第21章

  第21章


  德克·斯特羅伊夫答應第二天晚上來叫我,帶我去那家咖啡店,斯特里克蘭德十之八九會在那裡。讓我感興趣的是,咖啡店是同一家。上次我專程來巴黎見他時,我們就在那家咖啡店喝過苦艾酒。他一直沒有換地方這點,說明他習慣懶散,在我看來這似乎和性格有關係。


  「他在那裡呢。」我們快到那咖啡店時,斯特羅伊夫說。


  儘管十月份了,夜晚還是很溫暖,人行道上的桌子坐滿了人。我在人群里搜尋了一下,沒有看見斯特里克蘭德。


  「瞧瞧。在那裡,那個角落。他在下棋。」


  我看見一個人探身在棋盤上,不過只能看清一頂氈帽和一撮紅鬍子。我們在桌子間拐來拐去,最後來到他身邊。


  「斯特里克蘭德。」


  他抬頭往上看了看。


  「嗨,胖子。你有什麼事?」


  「我帶著一個老朋友來看你了。」


  斯特里克蘭德瞅了我一眼,顯然沒有認出我來。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棋盤上。


  「坐下吧,別嚷嚷。」他說。


  他挪動了一顆棋子,旁若無人地專註於下棋。束手無策的斯特羅伊夫用無奈的眼神看了看我,不過我並不覺得難堪。我要了點喝的,安靜地等待斯特里克蘭德把棋下完。我巴不得有機會好好地審視他一番。我確實一點也認不出他來了。首先,他留了紅鬍子,亂蓬蓬的,沒有修剪過,把大半張臉佔去了。再者,他的頭髮也很長。但他身上最讓人驚訝的變化是,他瘦得不行了。這讓他的鼻子顯得格外大,直撅撅地突出來,鼻子一大,顴骨就特明顯,顴骨明顯了,眼睛似乎也更大了。鬢角整個兒塌了下去。他瘦得皮包骨頭,還穿著五年前我見他時穿的那件外衣。外衣又破又臟,這裡那裡都露了線頭,鬆鬆垮垮地掛在他身上,彷彿是按照另一個人的尺碼剪裁的。我注意到他的手髒兮兮的,指甲很長。兩隻手骨頭凸顯,青筋畢露,又大又有力,但是我不記得他的手形是這麼勻稱。他坐在那裡,注意力都在那盤棋上,留給我極其特別的印象——那是一種力量非凡的印象。不知道為什麼,他形銷骨立的樣子讓這種力量更強了。


  過了一會兒,走過一步棋,他把身體往後靠了靠,用一種古怪的出神的眼光盯著對手看。對手是一個留鬍子的法國胖子。法國人審視了一番棋局,隨後突然開口嘻嘻哈哈地嘟囔起來,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把棋子一一收起來,扔進了棋盒裡。他口無遮攔地罵了斯特里克蘭德幾句,然後,喊來侍者,把酒錢付了,悻悻地離去。斯特羅伊夫把椅子往桌邊拉了拉。


  「我看這下我們可以交談了。」他說。


  斯特里克蘭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眼裡有一種惡毒的神色。我敢肯定他在尋找一句嘲弄的話,因為想不出來,只好閉口不言。


  「我帶了一位老朋友來見你。」斯特羅伊夫重複道,臉上洋溢著興高采烈的笑。


  斯特里克蘭德看著我,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分鐘的樣子。我沒有說話。


  「我這輩子都沒有見過他。」他說。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說這種話,因為我確實在他的眼裡逮住了一絲相識的神情。我不像前些年那麼容易感到不好意思了。


  「我幾天前還看見了你的妻子。」我說,「我敢說你樂意聽到她最近的消息。」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兩眼放光。


  「我們一起過了一個開心的夜晚。」他說,「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 「五年了。」


  他又叫了一杯苦艾酒。斯特羅伊夫長了一條能說會道的舌頭,說起他和我過去是如何相遇的,十分難得的是發現我們倆都認識斯特里克蘭德。我不知道斯特里克蘭德是不是在聽。他若有所思地瞅了我幾眼,但更多的時候好像只是在想他自己的事情。當然,如果沒有斯特羅伊夫的喋喋不休,局面不堪收拾。一個小時之後,這個荷蘭人看了看手錶,說他一定得回去了。他問我是否一起離去。我心想,剩我一個人,也許能從斯特里克蘭德嘴裡得到些東西。因此我回答說,我還要待一會兒。


  那胖子走後,我說:


  「德克·斯特羅伊夫認為你是一個偉大的畫家。」


  「你以為我他娘的在乎這話嗎?」


  「你願意讓我看看你的畫嗎?」


  「我為什麼要給你看?」


  「我也許有意買下一幅呢。」


  「我還無意賣給你一幅呢。」


  「你過上好日子了吧?」我問道,笑了笑。


  他咯咯地笑起來。


  「我看起來像過上了好日子嗎?」


  「你看上去快餓死了。」


  「我是快餓死了。」


  「那麼走吧,我們去撮一頓。」


  「你為什麼要請我?」


  「不是搞慈善活動,」我不動聲色地回答道,「你餓死不餓死,我他娘的才不在乎呢。」


  他的兩眼又在放光了。


  「那就走吧,」他說完,站了起來,「我想吃一頓像樣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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