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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大唐狄公案陸(53)

  第299章 大唐狄公案·陸(53)

  「這個假正經的小傻瓜!」梁福憤怒地打斷道,「她是我一切麻煩的根源,因為她在我身邊任性地毀掉了一個美好的前程。她和我都從先父那裡繼承了他的才幹,而我的另一個妹妹不過是個愚蠢的女人,一直被她荒唐的小小激情所左右!藍麗,當我們家的老塾師教我們四書五經時,她總能讀懂最難的那些章節,而且她長得很漂亮,是我少年時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她洗澡的時候,我常常偷看,她的——」突然他住口了,乾咽了幾口唾沫,才接著說,「我們倆長大后,雙親去世,我對她談起我們古老的神話,談起帝國的開國聖賢把他的妹妹娶為妻。可她拒絕了,還對我說了一些難聽的、可怕的話,說她要離開我,再也不回來了。於是,趁她睡著時,我把沸油倒進她的雙眼,我怎能讓一個鄙視我的女人看上別的男人?她沒有責罵我,反倒可憐我,這個小偽君子!一氣之下,我放火燒了她的房間,我想要……要——」他噎住了,一張臉無奈地氣歪了。過了片刻,他平靜了一些,繼續說道:「她說過她不會再回來,可最近卻頻頻到我房子里窺探,這個刁女!我聽說,她碰到我的兩個手下把劉大人的屍體帶到這兒然後轉移到寺里,她還偷了那隻該死的蟋蟀。雖然她對我的計劃一無所知,但她很聰明,能把事情串起來。你的那名親隨送她回家時,剛巧被我的手下看見,我的手下還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這個賤貨竟然說她是在藏有劉大人屍體的寺廟附近捉到蟋蟀的,好讓你們能追查到我身上來。所以我把她帶到這裡,關起來。但第二天早飯後,她就逃出去了。她究竟是怎麼逃出去的,我仍然……」


  「確實是那隻蟋蟀的線索把我們引到寺廟裡去的,」狄公說道,「我發現了劉大人的屍體,這對你來說是個意想不到的挫敗。你本想讓屍體消失,這樣一來,疍民的毒藥就不會被查出來。我猜想,你會讓曼蘇爾承認是他把屍體丟到海里去的。不過,你成功地把這個挫敗轉變成有利的因素。在我調查期間,你巧妙地暗示阿拉伯人與疍民關係密切,曼蘇爾有充分的機會獲取毒藥。看來,這一切的確進展順利。但是,人為因素又一次打亂了你漂亮的棋局。喬校尉遇見朱姆茹德,並且愛上了她。你的探子報告說,昨天早晨他到船上去看她,顯然和她同榻共眠。如果她說動喬泰偷偷帶她去京城該怎麼辦?如果她不經意地泄漏了你的身份又該怎麼辦?因此必須除掉喬泰,最好把他殺死在倪船主家。」狄公若有所思地望著主人,問道,「對了,你何以得知喬泰會再次去那兒?」


  梁福聳了聳他瘦削的肩膀。


  「就在你的親隨第一次去倪家之後,我便安插了兩個手下在倪家後面的房子里做眼線。曼蘇爾也藏身於那兒。曼蘇爾看到你的親隨去那兒,便立即派兩個手下越過屋頂用船主的劍去殺他。我認為曼蘇爾的主意不錯,因為倪某活該被當成殺人犯上斷頭台,這色鬼誘姦了我妹妹。」


  「他沒有。不過,我們別岔開話題,我們來接著談你的棋局,這盤棋的最後一步,你的棋子全都失控了。我將劉大人的假頭示眾的計策生效了。今天一大早,朱姆茹德去喬校尉的客棧,要他帶她來見我領賞,可她就在那兒被殺了。現在『王后』沒了,你的棋局已經輸了。」


  「我不得不殺掉她,」梁福喃喃自語道,「她要離我而去,她背叛了我。我派了最好的標槍手去殺她,她沒有痛苦。」他怔怔地望著前方,漫不經心地捋著他的長髭。突然,他抬起頭來。「不要按一個人擁有的東西來衡量他的財富,狄大人。要根據他得不到的東西來衡量他。她看不起我,因為她知道我實際上是個懦夫,害怕別人,也害怕我自己,所以她想離開我。但現在,她被塗了香料,她的美永遠與我同在。每天夜晚,我要對她訴說衷情,再也沒有人能把我們分開了。」他冷靜下來,惡狠狠地補充道,「尤其是你更不能了,狄大人!因為你就要死了!」


  「害死我,你似乎就沒事了!」狄公譏諷道,「你以為我是個傻子,沒把你的所有罪證告訴都督和我的親隨之前,就到這兒來對證你的罪行嗎?」


  「不錯,我確實這樣想!」梁福自鳴得意地回答說,「聽我說,當我知道你即將成為我的對手時,我就對你的性格做了仔細的分析。狄大人,你是個赫赫有名的人,過去二十多年來,你斷了許多驚人的犯罪案件,這已是家喻戶曉的事,在大唐的茶肆酒樓里,到處一再傳揚。我深知你是如何斷案的!你思維敏銳,具有非凡的直覺,是個能把看起來毫無關聯的事情串聯起來的怪才。你確定嫌疑對象,主要是通過你對人的敏銳洞察力,以及依靠你的直覺。然後,你突然把他抓起來,用你的人格力量對他施加影響。我承認,這一招是相當厲害的。你用巧妙、驚人的方法一下子就讓嫌疑犯招供,之後你再做解釋。這是你的典型方法。你不像別的斷案者,從不費心去建立一個完整的案卷,從不耐心地一步步搜集證據,而是待證據差不多了,然後同你的親隨一起探討案情。因為前者同你的性格是背道而馳的,因此,我確知你不會向都督透露一丁點兒,而你的兩名親隨也知之甚少。所以,令人尊敬的大理寺正卿,你就要死在這裡了。」


  他傲慢地看了狄公一眼,然後溫和地說:「我那親愛的妹妹今晚也必須死在這兒。我的疍民殺手兩次殺她未遂,第一次是在姚家,第二次是在科場。不過,我知道她現在在這幢房子里,我終於可以抓住她了,她是唯一可能對我不利的證人。至於我所僱用的那些愚蠢的疍民殺手,他們什麼也不知道,他們生活在另一個世界,永遠也不會被查到。曼蘇爾倒是有所懷疑,但那個聰明的惡棍此刻正遠在大海上,在一條開往他自己國家的阿拉伯船上。劉大人的命案將會以情殺結案,系一誤入歧途的賤民女子所為。該女子又被其心懷妒忌的阿拉伯情夫所殺,並盜走屍體。多清楚的案子!」他嘆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令人深感遺憾的是,你將因奮力破案而在來我家討論案情時死於心病。眾所周知,你多年來勤勤懇懇,鞠躬盡瘁,但人的生命畢竟有限。我用的毒藥所產生的癥狀與心病突發的癥狀幾近一樣,不可能被查出來。事實上,我是從朱姆茹德那裡得到藥方的。好了,像你這樣大名鼎鼎的人能在我這陋室里斷氣,那是我的一大榮幸!過一會兒,我要叫你的親隨陶干進來,他得幫我準備一下,把你的屍體送到都督府。我相信,都督會按常規處理所有剩下的事。順便說一句,我從來不低估我的對手,你的兩名親隨精明能幹,他們肯定會產生懷疑。不過,等他們說服都督再來細查我的事時,這裡的一切蛛絲馬跡都會被抹得乾乾淨淨。別忘了,我很快就要繼承你的職位!至於你精心在我前院安插的那些人和我家周圍的護衛,我會對他們說,你原來就預料到阿拉伯惡棍要來殺我。我要讓你的人在這兒發現一個阿拉伯惡棍,而他將被按律處決。好了,到此為止吧。」


  「我明白了,」狄公說道,「那是茶里有問題。我必須承認,我原先估計你會用一種更巧妙的方法來害我。比方說,地板上有一個秘密的陷阱門,或者從天花板上突然掉下什麼東西……你已經注意到,我早就做了防備,挪動了我的椅子。」


  「可你也沒忘記茶里放毒的老伎倆,」梁福放縱地笑著說,「正如我所料,當我背對你時,你調換了杯子。當然,這不過是像你這樣有經驗的斷案者慣常的做法。要知道,毒藥是塗在我杯子內壁上的,而你原先那杯裝的只是一般的茶水。所以,你喝了毒藥,現在該生效了,因為劑量是仔細算過的。別,別動!如果你站起來,毒藥會馬上發作。你沒有感到心口在隱隱作痛嗎?」


  「沒有,」狄公淡淡地說道,「以後也不會。難道我沒說過你有棋手的精明頭腦嗎?棋手總是通盤考慮一連串的步驟。我知道,如果你使用毒藥害我,你不會採取把毒藥放進我杯子里的那種粗劣方法。當我注意到你杯子上有道裂縫時,我證實了我的想法。那就是說,你想讓我調換杯子。不過,我又採取了第二個步驟。我不僅換了杯子,而且還換了裡面的茶。我把毒茶倒進這個棋缽,把茶水倒進有裂縫的杯子里,再把棋缽里的毒茶倒進我的杯子里——現在是你的了。你可以來看。」他拿起棋缽,讓梁福看裡面的濕棋子。


  梁福一下子跳了起來。他向供桌走去,但走到一半就停下了。他兩腿搖晃,雙手緊握在胸前。


  「王后!我想見她,我……」他哽咽地說道。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前,終於抓住了供桌的邊緣。他喘了一口氣,瘦瘦的身軀一陣痙攣,便倒下了,拽著的桌布掉在他身上,供桌上的盛器也嘩啦一聲掉在地板上。


  二十三


  門突然開了,陶乾急匆匆地沖了進來,當他發現狄公彎腰在看梁福癱在地板上的身體后,便猛然停住腳步。狄公確認梁福已經斷氣后,便開始檢查屍體,陶干低聲問道:「他怎麼死的,大人?」


  「當我告訴他,他已經喝下為我準備的毒藥時,他相信了。這個打擊使他猝發心疾。事情本該這樣了結,因為他知道某些不可泄漏的朝廷機密。」他簡短地告訴了陶干關於調換杯子的事。「我把毒茶倒在那個棋缽里,裡面有半缽棋子。梁福只看見棋子是濕的,卻不知道缽里盛有全部的毒茶。把這個棋缽拿上。」狄公從梁福袖子里的皮鞘中抽出一把鋒利的長匕首來,又補充說,「把這個也拿上。千萬要小心,刀尖上有點兒棕色的什麼東西。」


  陶干從袖子中掏出一張油紙來。他一麵包棋缽和匕首,一面說道:「您應該讓他喝下他自己那該死的毒藥,大人。如果當時他不相信您的話怎麼辦?那他就會用這把毒匕首殺了您。只要碰一下就完了!」 狄公聳聳肩。


  「在他認為我已喝了毒茶之前,我一直留心與他保持距離。」他又補充說,「陶干,人上了年紀,就不再那麼自信了,會越來越傾向把生殺大權交給上蒼。」狄公轉過身,離開了客廳,他的親隨跟在後面。


  台階上站著一位苗條的年輕女子,身著素凈的深棕色裙袍,那雙矇矓的眼睛凝視著前方。


  「她剛來,大人,」陶乾急忙解釋道,「來提醒我們要當心梁福。」


  「你哥哥死了,梁姑娘,」狄公冷靜地對她說,「他心疾發作。」


  盲女慢慢地點點頭。「這幾年,他心臟一直不好。」她停頓了一下,又突然問道,「是他殺了劉大人嗎?」


  「不,是朱姆茹德。」


  「她是個危險的女人,」她憂心忡忡地說,「我一直擔心哥哥對她的痴情會毀了他自己。當我聽說他的手下將一位高官,也就是朱姆茹德的情人的屍體帶到這裡來時,我就猜想可能是哥哥殺了他。我找到了放屍體的房間,當他手下的兩個嘍啰忙著將自己扮成衙役時,我迅速搜了一下死者的衣袖,把『金鈴』從壓癟的籠子里放出來。我還拿了張像信封一樣的東西,因為那是死者身上攜帶的唯一文書,所以肯定很重要。」


  「我猜是你妹妹鮑夫人將那封信偷偷塞到喬校尉的袖子里的,是嗎?」


  「是的,大人。她是倪船主的老友,剛送了一張條子,要他那天下午在姚員外家見面。她原打算把那信封交給衙門的陶相公,後來看到陶相公的朋友,便認為交給他更安全。」她停下來,將頭髮從光滑的額頭朝後攏了攏,接著說道,「我們定期會面,當然是在暗地裡,因為我和哥哥都想讓別人以為我死了,但我又不忍心看我的親妹妹為我傷心。過了一年,我去看她,並告訴她我還活著。儘管我向她保證我什麼都不缺,可她總是牽挂我,堅持要把我介紹給各種各樣可能會買我蟋蟀的客人。昨天早上,我從這兒逃出去,對她說我擔心我們的哥哥惹上了麻煩。在我的要求下,趁您和她夫君拜訪我哥哥時,她搜查了他卧室里的桌子,大人。她拿了兩張地圖告訴我說,其中有一張地圖上標出了喬校尉住的客棧。我希望那天下午在姚員外家再次與她見面,但沒見著。是誰殺了她呢,大人?她沒有仇敵,我哥哥雖然瞧不起她,但並不恨她,倒是恨我。」


  「她是被誤殺的。」狄公回答說,接著又很快補充道,「我很感謝你給予我們的協助,梁姑娘!」


  她惘然地擺了擺她的縴手。


  「我原希望你們能在我哥哥還未陷得太深前查到謀殺劉大人的兇手的,大人。」


  「你是如何將自己隱藏得這麼好呢?」狄公好奇地問道。


  「只不過躲在我熟悉的地方不出來罷了,」她微微一笑,回答說,「我對這幢老房子了如指掌,所有的暗室、許多秘密通道和出口,連我哥哥都不知道。對科場我也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我最喜歡藏身的地方。當陶相公和他朋友看見我時,我便從後門溜出去,躲在放轎子的倉庫里。後來,我聽見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那兒出了什麼事,大人?」


  「我的兩名親隨撞見一個正在調戲婦女的無賴。」狄公答道,「我說,你哥哥把朱姆茹德的屍體弄到了這房子里來了,梁姑娘,我要馬上派人將屍體送回衙門。你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的嗎?你要知道,現在你得照管這棟房子,還要處理你哥哥的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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