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大唐狄公案陸(45)
第291章 大唐狄公案·陸(45)
「可是,」梁福不緊不慢地說,「他們的確有某種組織,好像是由大巫師們召集起來的。他們雖然沒有重兵器,但若進行巷戰,卻也很難對付,而且他們使起長刀來身手相當敏捷,並擅長用絲巾勒死對手。他們對所有的外族人都抱有戒心,不與別人交往,這話自然不假。不過,因為他們女人的狎客主要是阿拉伯水手,曼蘇爾要同他們拉好關係並非難事。」
狄公沒有表態,他在琢磨梁福的話。陶干對梁福說道:「梁員外,我注意到疍民刺客把對方勒死之後,總是把扎著銀圓的頭巾留在現場。那東西相當值錢,他們完事後幹嗎不帶走,或者用鉛來代替銀呢?」
「他們很迷信,」梁福聳聳肩回答說,「這東西是獻給受害者的靈魂的。他們相信這可以防止鬼魂日後再來找他們的麻煩。」
狄公抬起頭。
「再給我瞧瞧那張羊城地圖!」
梁福將地圖展開攤在桌子上,狄公讓鮑刺史指出木結構房屋最多的地區。從地圖上可以看出,這個地區包括幾乎所有人口密集的中層居住區和貧民區,房子之間街道又很狹窄。
「的確,」狄公嚴肅地說,「一場大火很容易就能摧毀羊城的絕大部分地區。到時候生靈將遭塗炭,財物損失不計其數。我等絕不能忽視關於曼蘇爾的傳聞,必須立即採取充分的預防措施。我這就命都督下午在都督府秘密議事,除了你們兩人之外,再把姚開泰、本城防禦使和港口捕快也叫來,我們大家一起討論如何對付曼蘇爾,並制定緊急的預防措施。」
「我有責任再次強調,大人,」梁員外擔心地說道,「曼蘇爾也可能是無辜的。他做生意心狠手辣,而且這兒的鉅賈之間競爭激烈,他們之中某些人也許會為了除去一個成功的對手而不擇手段,所有這些關於曼蘇爾的傳聞或許只是惡意的誹謗。」
「希望你的看法沒錯。」狄公淡然說道。他喝光了杯中的茶,站起身來。
梁福恭敬地領著他的貴客穿過不同的庭院和走廊,再回到了前院。在那兒他一再深深施禮,向他們道別。
十三
狄公去梁福家之後不久,喬泰提前了一個時辰回到都督府。總管將他帶進了狄公所住廂房的廳內。
板正的總管告訴喬泰,狄公要到中午方能回來,於是喬泰走到檀木榻旁,脫了靴子,一頭倒在柔軟的枕頭上,打算好好地打個盹兒。
他雖然很累,卻怎麼也睡不著,輾轉反側了一會兒,情緒越來越低落。「你這該死的笨蛋,這把年紀了,別這麼多愁善感!」他生氣地自言自語道,「真該掐一下倪家那兩個小騷貨的屁股。她們其實也欠掐!我的左耳朵究竟怎麼了?」他把小拇指伸進耳朵,用力轉著圈,可還是聽得到一種清脆的聲音不停地響著。他四處尋找,才發現聲音是從自己的左袖子里發出的。
他把手伸進袖筒里摸了一下,摸出個用紅紙包得整整齊齊的一寸見方小包,紙上用細長的筆畫寫著:陶相公親啟。
「看來是她塞進來的!」喬泰喃喃地說,「就是在船主屋前撞到我的那個小妞兒。那小蹄子手腳麻利地把這個塞進我的袖子里。可她又是怎麼知道我要去倪家的呢?」
他站起身來,走到大廳門口,把小包放在儘可能遠離狄公書桌的一張牆邊的桌上。然後,他回到檀木榻上,再次躺下,這次他立刻就睡著了。
近晌午時他醒了,剛穿好靴子,正愜意地伸展著僵硬的四肢,門就被打開了,總管領著狄公和陶干走了進來。
喬泰和陶干在老位子上坐下,狄公徑直走向後面的書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很大的羊城地圖,攤開放在面前,然後對喬泰說:「我們跟梁福聊了許久,看來我們當初的猜測可能是正確的。劉大人想必是發現了這兒的阿拉伯人正在策劃騷亂,所以才回廣州的。」
喬泰聚精會神地聽著狄公講述剛才談話的大致內容。最後,狄公總結道:「梁福證實了寺中那個妓女所說的話,阿拉伯人確實經常光顧疍民的妓院。因此,這兩伙人有充分的機會勾結起來。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劉大人會被一些邪惡的水戶用獨有的毒藥所謀害。你們倆在碼頭酒館里看到的那個同阿拉伯刺客在一起的矮子顯然是疍民,而那個刺客是在過道里被疍民刺客所慣用的絲巾勒死的。由此可以看出,反對阿拉伯鬧事者的那伙人也僱用了疍民殺手。這一切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阿拉伯人在這兒製造任何事端的。我已命都督未時正在議事廳秘密議事,討論預防措施。你有什麼收穫,喬泰?」
「我找到了那個舞女,大人。她確實有疍民血統,得自她母親,可惜庇護她的人是個愛吃醋的傢伙,因此她不敢在他為其長租的船上和我聊太久。不過,她說他倆有時也在光孝寺南面的一間小屋裡相會。到適當的時候,她會通知我到那兒再與她碰頭的。她只能偶爾去一次,因為她是疍民,不被允許住在岸上。」
狄公氣憤地說:「此項陋制必須廢除,否則這對我們這樣一個大國來說,可不是件光彩的事。我們有責任教化這些落後的可憐人,讓他們成為大唐的順民。你是否還去了倪船主家?」
「我去了,大人。我覺得他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而且消息靈通。他談了許多關於曼蘇爾的情況,正如我料想的那樣。」
聽喬泰講完船主所提供的情況后,狄公說道:「你最好當心那個船主,喬泰。我不相信他那番鬼話,這同我從梁福那兒聽來的對不上號。曼蘇爾是個富甲一方的王侯,他何必屈尊敲詐別人?再說,那個船主又從哪兒知道這些事的呢?讓我想想,他告訴你他決定在岸上住幾年,因為他喜歡過清靜的日子,想潛心研究玄奧之學。這話聽起來根本就不真實!他是一個跑船的人,而一個跑船的要離開大海需要更充足的理由!我想,是倪船主自己愛上了那個女人,而她家裡趁他出海時,將她另嫁他人。他留在這裡,指望她那上了年紀的丈夫遲早會死,這樣,他就能娶他的舊相好了。自然,他之所以恨曼蘇爾,是因為那個阿拉伯人與自己的情人關係曖昧,因此他杜撰了那個敲詐的故事。你以為如何?」
「沒錯,」喬泰緩緩地說,「大人說的可能相當正確。這與他那兩個女奴告訴我的正好吻合。她們說,船主深深愛著某個女人。」
「兩個女奴?」狄公問道,「怪不得刺史昨天說倪某生活放蕩。」
「不,大人。那兩個姑娘,對了,她們是雙胞胎,明確地說,船主甚至沒和她們調過情。」
「那他把她們倆留在身邊做什麼?做室內擺設?」陶干問道。
「他這麼做是出於對她們母親的尊敬,因為她們的母親是他的遠親。這是個相當可憐的故事。」他詳細地敘述了倪船主所說的話,然後補充道,「誘姦那年輕女子的渾蛋必定是個卑鄙的雜種。我最恨那些傢伙,他們自以為可以對異族女子為所欲為!」
狄公用銳利的眼光瞧了他一眼,心事重重地撫弄著絡腮鬍。最後,他說:「好了,還有比船主的私生活更重要的事要我們去操心。你們倆現在可以去用午膳了。不過,未時正之前要回到這兒來議事。」
兩人向狄公告辭,準備離開大廳。喬泰從桌上拿起那個小包,遞給陶干,小聲說道:「這是我離開倪家時,街上一個姑娘趁我不注意時塞到我袖子里來的。她是故意撞到我的。因為上面寫著你親收,所以我不想在你沒看之前就把它交給狄大人。」
陶乾急忙將它打開。裡面有一個蛋形的物件,像是用舊信封包著,那是一個漂亮的牙雕蟋蟀籠子。陶幹將籠子湊到耳邊,聽了一會兒輕柔的唧唧聲。「這肯定是她給的。」他咕噥道。突然,他叫了起來:「瞧這兒!這是什麼意思?」 他指著信封口上的方印章,上面的字是:中書省中書令劉文印。
「我們必須馬上把這交給狄大人看!」他激動道。
兩個人又折回廳后室。狄公正在研究地圖,立即驚訝地抬起頭來。陶干一言不發地將那籠子與信封遞給他,喬泰則匆匆講述他是如何得到這個東西的。狄公將籠子擱在一邊,細細地察看那個印章,然後撕開信封,取出一張薄薄的信箋。信箋上滿是用草體寫的蠅頭小字。他將信箋平攤在案上,仔細閱讀起來。最後,他抬起頭,嚴肅地說:「這是劉大人記下來以備自用的筆記。這裡面提到三個阿拉伯人,他們付給劉大人幾筆錢,作為接收貨物的報酬,不過筆記里沒說清是什麼貨物。除了曼蘇爾,他還提到另外兩個人的名字,譯過來是阿米提和阿齊茲。」
「老天!」喬泰驚叫道,「這麼說,劉大人是個內奸。」
「這可能不假。」狄公不緊不慢地說,「印章沒錯,我在大理寺看到過數百次了。至於筆跡,我雖然熟悉劉大人呈給政事堂的機密呈文中的筆跡,但不熟悉他在這類筆記中用的草書。不過,這份備忘筆記上那種龍飛鳳舞的草體,也只有大學者才能寫得出來。」
他靠回椅子上,沉思良久,兩個親隨焦急地望著他。突然,他抬起頭來。
「我來告訴你們這是什麼意思!」他輕快地說,「有人對我們來廣州的真正目的了解得一清二楚!這是嚴禁泄漏的朝廷機密,可見那個不知名的人必定是京城裡的高官,參與政事堂所有的秘密事宜,他也必定屬於反對劉大人的那一黨。他和他的同夥將劉大人誘至廣州,目的是要讓劉大人捲入曼蘇爾的陰謀中去,然後指控劉大人背叛朝廷,這樣就可以把劉大人逐出朝廷。劉大人當然看穿了這一拙劣的陰謀。他假裝願意與阿拉伯人合作,正如這張紙條上記的那樣。他這麼做僅僅是為了找出真正的幕後策劃者。然而,那伙人顯然發現劉大人已看穿了這項陰謀,於是就將他毒死了。」
狄公平靜地望著陶干,繼續說道:「那盲女給你這封信,說明她是好意,但同時也說明劉大人死的時候她在現場,因為盲人不可能撿得到丟在桌上或街上的信。她必定是用她敏感的雙手搜尋死者袖子時發現了信封,於是偷偷把它取走,沒讓兇手發現。『金鈴』也是她從劉大人身上拿走的。她告訴你她經過寺廟時聽到蟋蟀叫聲一事,應是純屬子虛烏有。」
「事後她定是請她信任的某個人看了信封,」陶干說道,「在得知上面有劉大人的印章后,就把它留下了。在我離開她房間后,某個人或某些人曾去過她那兒,說我正在調查劉大人的失蹤案,她就託人把那信封送來給我,再附上蟋蟀,好讓我知道這是她給我的。」
狄公幾乎沒在聽他說話,而突然憤怒地叫了起來:「我們的對手對我們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這真是不可思議!那個船主肯定同他們是一夥的,喬泰!那個不知名的女子在船主屋前把小包放進你的袖子不會僅僅是個巧合。馬上回到倪船主家,詳細盤問他!開頭穩便些,但如果他不承認他認識那個盲女,你就把他鎖來見我!我在自己的餐廳里等著。」
十四
喬泰做了些防備,提前在船主家的鄰街下了轎,然後徒步而行。敲門前,他朝街上左右張望,附近只有幾個街頭小販,大多數人不是在吃午飯就是已準備午睡了。
那個丑老太婆開了門,一見人就絮絮叨叨起來,喬泰猜測她說的是波斯話。他聽了片刻以示友好,然後推開她走了進去。
二樓一片寂靜。他推開客廳的門,裡面空無一人。他想,船主和那兩個嬌媚的女奴大概已經吃完了中飯,正在午睡吧。「他們是分開睡的,就像杜尼婭德聲稱的那樣!」他氣惱地自言自語道。他要再等一會兒,或許那丑老太婆還有點兒頭腦,會去叫醒船主。若沒人出來,他就只好自己去其他房間尋找了。
他走到擺劍的架子前,再次讚歎起陳列在那兒的寶劍來。他望著寶劍出神,沒聽到有兩個包著頭巾的男子爬上了屋外的平頂。他們悄無聲息地進了屋子,小心地跨過擺在窗台上的蘭花盆栽。那個瘦子抽出了長刀,而矮胖子緊握著一根木棍,走到喬泰身後,猛地一下敲在喬泰的後腦勺上。喬泰站在那兒僵了片刻,然後砰的一聲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這兒有許多好劍供我們挑選,阿齊茲,」那個瘦阿拉伯人走到劍架前說道,「我們這就來完成曼蘇爾的任務。」
「讚美安拉!」一個銀鈴般的聲音用阿拉伯語說道,「我終於擺脫了這個不信教的好色之徒!」
兩個惡棍急忙轉過身來,目瞪口呆地望著從帘子後面走出來的姑娘。那姑娘一絲不掛,只戴條藍色項鏈,穿著一雙白色緞鞋。
「從天國降臨的美女!」那矮胖子虔敬地說。他狂喜而難以置信地盯著她那美妙的玉體。
「還是把我看成對所有虔誠教徒的賞賜吧!」達納妮爾說道。她指著喬泰,又說:「這傢伙想強姦我。他剛才拿劍無恥地強行摟抱我,我只好逃到帘子後面去。他是個淫驢生的雜種。」
「請給我們點兒時間來解決他,」那瘦子熱心地說道,「然後,再由你來陪我們。對了,我叫阿米提,我的這位朋友叫阿齊茲。」
「陪阿米提還是阿齊茲呢?這可讓我為難了。」達納妮爾一面說,一面帶著挑逗的微笑上下打量他們,「你們倆都是英俊的年輕勇士,現在讓我想想!」她快步走到他們面前,扯著兩人的袖子,讓他們背對帘子並肩站好。
「安拉在上!」矮胖子不耐煩地叫道,「你那美麗的小腦袋瓜幹嗎要煩呢?先陪——」
突然,他的聲音噎住了。他雙手捂著胸口倒了下去,鮮血從他扭曲的嘴裡緩緩流出。
達納妮爾一把抱住瘦子,嚇得驚叫起來。
「安拉救救我們!」她大聲哭道,「這是怎麼……」
一個大雪花石花瓶砸在那瘦子的腦袋上。達納妮爾放開手,他便歪倒在蘆席上。
杜尼婭德從帘子後面出來,獃獃地望著躺在地上的兩個阿拉伯人。
「你幹得不賴嘛!」達納妮爾說,「可你幹嗎不把那一個也捅死?要知道,船主很喜歡那個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