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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大唐狄公案陸(40)

  第286章 大唐狄公案·陸(40)

  黑暗的街上行人少了許多,因為這正是吃晚飯的時間。然而,他們到了西區,便看到人漸漸多了起來。一到通往華塔寺的街衢,他們發現周圍是一大群歡樂的人們,老老少少都穿著最好的衣服,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狄公掐指一算,說:「今天是大慈大悲觀音菩薩的生日,寺里一定擠滿香客。」


  他們一穿過外門,就看見寺廟的院子真如同夜市一般,通往前殿大理石階梯的石子路上,排列著臨時的燈柱,燈柱之間用許多吉祥喜氣的彩色小油燈相連著,而路兩邊各有一排攤位,賣著經書、玩具、蜜餞和念珠等不同的商品。賣油餅的小販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用刺耳的聲音誇耀著自己的東西。


  狄公望著擁擠的人群,氣惱地對陶干說:「真倒霉!誰能在擁擠的人群里認出一個人來呢?那著名的寶塔在哪兒?」


  陶干向空中指了指。主殿後面就是九層的華塔,此塔有將近三百尺高,塔尖上的金色圓珠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狄公能隱約聽見每層檐頂上所懸挂的小銀鈴的叮噹聲。


  「好漂亮的建築!」狄公滿意地評論著。他繼續往前走,隨意瞥了一眼右面坐落在一簇高高的竹子中的茶亭。茶亭里是空的,人們忙著觀賞景色,誰也沒有空悠閑地喝茶。門前站著兩名衣著艷俗的女子,一個老醜婦靠在門柱上,一邊剔牙,一邊用監視的眼光望著她們。狄公突然停下腳步。


  「你往前走,四處看看,」他對陶干說,「我馬上就跟過去。」


  狄公走上亭子。其中那小個子姑娘年輕卻沒有姿色,而高個子姑娘看上去三十歲左右,臉上一層厚厚的脂粉也無法掩蓋賣笑生涯對她的摧殘。老醜婦急忙把姑娘們推到一邊,討好地訕笑著用廣州話向狄公打招呼。


  「我想和你的姑娘們聊聊,」他打斷她那難以聽懂的拉客經,「她們懂不懂北方話?」


  「聊聊?廢話!你要麼幹事,要麼別來!」老醜婦用蹩腳的北方話厲聲說道,「六十個銅子,房間在寺廟後面。」


  那年齡大點兒的姑娘原本無精打采地望著狄公,此時向他招招手,用純正的北方話急切地說:「請挑我吧,老爺!」


  「你挑那蘆柴棒只要三十個銅子,」老醜婦嗤笑道,「幹嗎不花上六十個銅子買這個小雛兒呢?」


  他從袖子里拿出一把銅子給那老婦人。


  「我要那個高個子姑娘,」狄公生硬地說,「不過,我要先和她談談,我可是很挑剔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不過你既然花了錢,你想和她幹什麼就幹什麼!她花的錢比掙的還多!」


  狄公示意那女子跟他進茶亭里去。他們坐在一張小桌子旁,然後他吩咐那個在一旁冷笑的小夥計上一壺茶、一盤瓜子和蜜餞。


  「你這是要幹什麼呀?」她疑惑地問道。


  「我只想說說自己的家鄉話,算是換換口味吧。告訴我,你怎麼跑這麼遠到南方來?」


  「這不是你感興趣的事。」她悶悶不樂地說。


  「讓我猜猜看。來,喝杯茶。」


  她大口地喝著茶,嘗著蜜餞,然後粗聲說道:「我太傻了,又倒霉透頂。十年前,我愛上了一個跑碼頭的江蘇絲綢商,那時他常到我父親的麵攤上吃麵條,我就和他私奔了。開頭幾年還不錯,我喜歡四處旅行,而他對我也挺好的。他到羊城這兒做生意時,我給他生了個女兒,但他很生氣,因為不是個男孩,就把孩子給溺死了。後來,他對一個本地姑娘感興趣,想甩掉我,但在這兒很難賣掉一個沒什麼技能的北方女人。大些的花船隻僱用廣州女人,或者那些能歌善舞的北方人,所以他就把我賤賣給疍民。」


  「疍民?他們是些什麼人?」狄公好奇地問。


  她迅速往嘴裡塞了一整塊蜜餞,然後咕噥道:「他們也被稱為『水戶』。他們是很不一樣的人。廣州人討厭他們,說他們是我們漢人來南方之前,一千多年前住在這兒的野蠻人的後代。疍民必須待在停泊於市舶司附近江面的船上。他們就在那裡出生、交歡、死亡,不準上岸居住或與漢人通婚。」


  狄公點點頭。此時他已記起,疍民是一群被社會拋棄的人,有專門的法律嚴格限制他們的活動。


  「我不得不在他們的一個水上妓院幹活兒,」她接著說,此刻已完全放鬆下來了,「那些雜種說他們自己的一種怪異的話,就跟猴子一樣嘰里咕嚕的。你真該去聽聽!他們的女人成天靠各種臟葯和毒藥混日子。那些人把他們對漢人的仇恨都發泄到我身上,讓我吃殘羹剩飯,我除了一塊遮羞布之外,什麼衣服都沒有。大部分嫖客都是外國的水手,自然沒有哪個中國妓院會接待他們。所以,你可以想象我在那兒過的是什麼日子!」她抽抽鼻子,又吃了一塊蜜餞。


  「疍民害怕自己的女人,因為她們半數都是巫婆,但他們對待我就像是對待最下等的奴隸一樣。在他們縱酒狂歡的宴會上,我被迫一絲不掛地為他們跳下流的舞蹈,一跳就是一兩個時辰。只要我想歇一歇,他們就用船槳打我屁股,而他們的女人總是叫著侮辱我,說中國女子都是蕩婦。她們最喜歡吹噓的是,八十年前,某位大唐名人秘密地娶了一個疍民女子,他們的兒子成了一個有名的勇士,他稱皇帝為『叔叔』。這豈不是怪事?唉,被賣給城裡的妓院對我來說是個解脫。這個妓院雖然並不高級,可至少是漢人開的!這就是最近五年我幹活兒的地方。可我要對你說,我沒什麼可抱怨的!我有過三年快活的日子,那是許多女人都不敢說有的!」


  狄公認為此刻他已取得了她的信任,可以開始原本想談的話題了。


  「聽著,」他說道,「我碰到了件難事。我原定幾天前到此地會一個北方的朋友,可我在江上耽擱了,今天下午才到達此地。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兒,但他肯定在附近,因為是他提議在這個寺廟裡見面的。他如果沒離開羊城,肯定就在這一帶。既然你的營生要求你對走過的男人特別留意,那你也許見過他。他是個高個子的英俊後生,三十歲左右,樣子有點兒高傲,留著短須,下巴和兩腮都沒有鬍子。」


  「你剛好遲了一天!」她說,「他昨晚來過這兒,大概就是現在這時候。他在附近溜達,好像是在找什麼人。」


  「你同他說話了嗎?」


  「那還用問?!我一直在留心北方人。而且就跟你說的一樣,他很英俊。但我得說,他穿得很破舊,可我不在乎這個。我走到他面前,如果他要我,半價我都願意。可我運氣沒那麼好,他徑直向寺廟走去,連看都不再看我一眼。傲慢的雜種!你不一樣,你真好!我知道——」


  「你今天又見過他嗎?」狄公打斷道。


  「沒有,所以我告訴你太晚了。我說,你現在還買著我呢!我們去我屋子好嗎?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可以給你跳疍民舞。」


  「現在就不了。不管怎樣,我還是想到寺里看看我的朋友。告訴我你的姓名和住處,我以後會去找你的。這算是我預付的酬金。」


  她高興地笑了,說出她住的街道的名稱。狄公走到櫃檯前,找夥計借了支毛筆把她的住處寫在一張紙片上,然後付了賬,便向寺廟走去。 當他正要登上大理石台階時,陶干走下來迎接他。


  「我在四處看了看,大人,」他沮喪地說,「可沒看到像你描述的劉大人模樣的人物。」


  「他昨晚到過這裡,」狄公告訴他,「顯然,他化了裝,正如探子看到他和蘇主事時那樣。我們一道進去看看吧!」狄公的目光落到台階邊上停著的大轎子上,轎子邊上蹲著六個身著整齊制服的轎夫。狄公問道:「有什麼大人物到寺里來了嗎?」


  「是梁福,大人。一個和尚告訴我,他定期到這兒同方丈下棋。我在走廊上碰到梁員外,本想躲過去的,但那傢伙眼尖,立刻認出我來,還問我要不要他幫什麼忙。我對他說,我只是來看看而已。」


  「明白了。我說,我們必須加倍小心,陶干。劉大人顯然也在這裡進行秘密調查,因此我們千萬不能過於公開地打聽,否則會暴露他的身份。」狄公告訴他妓女所說的話,「我們就四處轉轉,設法自己找到他。」


  然而,他們很快就發現,他們的任務比原先想象的更加困難。寺廟的院子內有眾多獨立的建築物和附屬的小廟,由網一般的狹窄過道和走廊相連,且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和尚,其中還混雜著從鄉下來的信徒,那些鄉下人目瞪口呆地盯著巨大的鍍金塑像和牆上華麗的壁畫。他們倆都沒看到其中有誰像劉大人的。


  他們在主殿觀賞過比真人還大的觀音塑像之後,便到院子後面的建築物去探尋。最後,他們來到一座大殿,那兒正在舉行一場超度亡靈的佛事。香壇前面堆放著祭品,六個和尚正坐在蒲團上念經,門口跪著一小群衣著整潔的男男女女,顯然是死者的家屬。他們身後站著一位老和尚,厭煩地看著佛事的進行。


  狄公決定還是要打聽一下劉大人的情況。他們已看遍了所有的地方,只有被封得嚴嚴實實的寶塔沒去。寶塔被封是因為以前有人從塔頂跳下來自殺。他走到老和尚面前,向老和尚描述了劉大人的模樣。


  「不,貧僧沒見過他,施主。而且貧僧幾乎可以肯定,今晚沒有那模樣的人來過寺廟,因為在這個儀式開始之前,貧僧就一直都在門房裡,我不會看不到外表這樣出眾的人的。哦,抱歉,恕我失陪了,因為貧僧必須監督這場超度亡靈的佛事。施主想必知道,這種佛事會帶來很高的收入。」然後,他急急地接著說,「大部分的佛事收入都用於支付火化死去的乞丐和流浪漢,他們沒有親人,也不屬於哪一個行會。這只是寺廟從事的許多慈善事項中的一項。嘿,這倒提醒了我!昨晚他們送來了一個流浪漢,看起來挺像你的朋友!自然不會是他,因為他穿得很破爛!」狄公驚愕地看了陶干一眼。狄公對和尚簡短地說:「我是官府的一名官員。我要見的人是一名探子,他有可能化裝成乞丐。我想去看看屍體,立刻就去。」


  和尚面帶恐懼,結結巴巴地說:「在西院停屍房,大人,因為要午夜以後才火化。當然不能在今天這個吉日火化。」他招呼一個小沙彌過來,說道:「帶這兩位老爺去停屍房。」


  小沙彌帶他們進入一個廢棄的小院。對面有一間低矮、黑暗的屋子,緊挨著寺院的外牆。


  小沙彌推開厚重的大門,點燃窗台上的蠟燭。一張木板長台上躺著兩具屍體,從頭到腳用劣質土布包著。


  小沙彌苦著臉,抽抽鼻子。


  「好在今晚就要燒掉!」他嘀咕道,「在這大熱天……」


  狄公沒聽清小沙彌說什麼。他揭開最近那具屍體上土布的一端,露出了一個留著鬍子的男人腫脹的臉,他趕緊又把它蓋上,再揭開另一具屍體頭上的土布。狄公站在那兒驚得呆住了。陶干從小沙彌手中一把奪過蠟燭,走到檯子前面,讓燭光照亮那張光滑蒼白的面孔。屍體頭頂的髮髻已經鬆了,綹綹濕發緊貼著高高的額頭,但即便是死了,那臉上仍保持著一種鎮定與高傲的神情。狄公猛地轉過身來,對小沙彌大聲喊道:「把方丈和寺監叫來,馬上去!喏,把這個給他們!」


  狄公在袖子里摸索,拿出一張印著他全名和官銜的大紅名帖,遞給驚恐萬分的小沙彌。小沙彌急忙跑開了。狄公彎下腰,仔細察看死者的頭顱。他直起身子,對陶干說:「我找不到任何傷口,連一塊瘀痕都找不到。我來拿蠟燭,你瞧瞧屍體。」


  陶干掀開土布,脫下死者的破上衣和胡亂打著補丁的褲子。除此之外,死者什麼也沒穿。陶干仔細察看皮膚光滑、身材很好的屍首,狄公高高地舉著蠟燭,默默地在旁邊看著。陶干把屍首翻過來檢查背部,隨後搖搖頭。


  「沒有,」他說,「沒有暴力的痕迹,沒有瘀痕,沒有擦傷。我來搜一下衣服。」


  陶干蓋好屍體后,仔細檢查了一下破上衣的袖子。「瞧我們找到了什麼?」他叫道,隨後從破上衣的袖子里拿出一個銀絲小籠子,那籠子大約一寸見方,一邊已被壓扁,小門鬆鬆地掛著。


  「那是劉大人裝蟋蟀的籠子,」狄公嗓音嘶啞地說,「沒別的東西了嗎?」


  陶干又看了看。「什麼也沒有!」他咕噥道。


  外面傳來說話聲。一個和尚推開了門,恭敬地引進身材魁梧、儀錶堂堂的方丈。方丈身穿黃色僧袍,肩披紫色袈裟。他向狄公深施一禮,燭光把他剃得很乾凈的圓腦袋照得鋥亮。寺監在方丈的身邊跪下來。


  狄公看見門口有一群和尚朝裡面窺視,就沖著方丈厲聲道:「我不是說過只要你和寺監嗎?把其他人都轟走!」


  驚恐的方丈張開嘴巴,卻只是吐出一些不連貫的話語。還是寺監轉過身去,大聲吆喝他們散開。


  「關上門!」狄公命令道。他對方丈說:「鎮靜點兒,長老!」他指著屍體問道,「這個人是怎麼死的?」


  方丈鎮靜下來,用顫抖的聲音回答說:「我們……我們根本不知道他的死因,大人!這些窮人死後被帶到這裡來,我們慈悲為懷,免費將他們火化——」


  「你應該懂得朝廷律法的,」狄公打斷他的話,「沒查驗死亡證明並送交衙門審核,你們是不許火化屍體的,不管免費不免費。」


  「可這就是衙門送來的屍體呀,大人!」寺監哀聲道,「兩名衙役昨晚用擔架抬來的。他們說,這是個身份不明的流浪漢。我親自簽收的!」


  「那就是另外一碼子事了。」狄公簡短地說,「你們二人現在可以走了。待在你們的屋子裡,今夜遲些時候我也許會再找你們問話。」


  他們離開后,狄公對陶干說道:「我必須知道衙役是在哪兒發現他,又是如何發現他的。我還想看看仵作的報告。真奇怪,那兩名衙役竟會把銀籠子留在他的袖子里,這可是個值錢的古董。陶干,立即去衙門,查問一下刺史、仵作以及發現屍體的人。讓他們把屍體送到都督府去,就說死者是從京里來的密探,是我派來的。我在這兒再四處瞧瞧,待會兒就回都督府。」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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