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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大唐狄公案陸(39)

  第285章 大唐狄公案·陸(39)

  喬泰喝了一口,覺得這種帶洋茴香味道的飲料相當可口,而且炸雞聞起來味道也不錯,可他不知該怎麼吃,因為他沒見到筷子。「酒」過幾巡之後,曼蘇爾和姚員外用手撕開一隻雞,喬泰只得學他們的樣子把雞撕開,咬了一口雞腿后,發覺味道好極了。吃完雞后,又上來一隻堆著藏紅色米飯的淺盤,飯是和羊肉片、葡萄乾、杏仁一起用油炒的,喬泰也很喜歡,並且像另外兩位一樣,用手把飯捏成團狀來吃。在僕人端給他的盆里用加了香料的水洗過手后,他往後靠在枕頭上,滿意地咧嘴笑道:「味道實在很好!我們再來一杯!」大家喝乾后,他對曼蘇爾說:「你知道嗎,我們是鄰居!我住在五仙客棧。敢問你,你們所有的同胞都住在這個特定的居民區嗎?」


  「大多數是的。我們喜歡住在我們的寺院附近,我們的禱文就在塔頂上宣讀。每當我們有船隻進入港灣,大家就在那兒點起一支火炬並為其平安靠岸而祈禱。」曼蘇爾長飲一口,接著說道,「大約五十年前,我們先知的一位親戚——安拉保佑他!——來到這羊城,死在東北門外他的住所里。許多虔誠的信徒就在那塊聖地定居,以便照顧他的墳墓。而且,我們的水手按規定都住在離市舶司不遠的六個大館舍內。」


  「我在這兒碰見一位中國船主,」喬泰接著說,「他會說你們的話,是位姓倪的老兄。」


  曼蘇爾機警地看了他一眼,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倪船主的父親是漢人,但他母親是波斯人。波斯人不頂用。四十年前,我們偉大的哈里發率領勇士們在尼哈溫之戰中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姚員外提議再喝一巡,然後問道:「哈里發領地的西邊真的住著白皮膚、藍眼睛、黃頭髮的人嗎?」


  「不可能真有那樣的人!」喬泰不以為然地說,「那一定是妖魔鬼怪!」


  「確實有,」曼蘇爾嚴肅地說道,「他們對打仗也很在行,還能寫字,不過方式不對,是從左向右。」


  「那就對了!」喬泰滿意地說,「他們是鬼!陰間的一切與陽間恰恰相反。」


  曼蘇爾喝乾了杯中的飲料。


  「有的還長著紅頭髮。」他說道。


  喬泰用銳利的目光盯了他一眼。這人盡在胡言亂語,定是喝得醉醺醺了。


  「現在來點兒阿拉伯舞怎麼樣,呃,曼蘇爾?」姚員外咧開大嘴笑著問道。他又問喬泰:「見過阿拉伯舞女嗎,校尉?」


  「從沒見過!她們跳得和我們的舞女一樣好嗎?」


  曼蘇爾坐直了身子。


  「安拉在上!」他大聲說道,「你的問題表明了你的無知!」他拍拍手,用阿拉伯話吼著對僕人做了吩咐。


  「瞧那帘子!」姚員外興奮地低聲說,「如果我們走運的話,這將是一次真正的、特別的款待。」


  一名女子出現在打開的帘子前。其身材中等偏高,幾乎全身赤裸,只有臀部系了一條有流蘇的黑色窄帶子。帶子很低,整個腹部全暴露在外,清楚得讓人發窘,光滑圓潤的肚皮映襯著嵌在肚臍眼裡那顆閃閃發光的綠寶石。她的細腰使得一對豐滿的乳房顯得很大,兩條妖媚的大腿也顯得太粗。她的皮膚是漂亮的金棕色,臉蛋兒雖然表情豐富,卻並不符合中國美女的標準。她的眼圈塗有一種黑顏料,使眼睛顯得太寬,而猩紅的嘴唇又太豐滿,閃亮的藍黑色頭髮打著一些稀奇古怪的結。這些非漢人的特徵令喬泰反感,卻同時又奇怪地讓他著迷。當她站在那兒微微揚眉觀察這幾個人時,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讓喬泰突然想起多年前他打獵時誤殺的一頭雌鹿的雙眸。


  她走進屋來,腳踝上的金鐲子輕微地叮噹作響。她絲毫不在乎自己的赤身裸體,在曼蘇爾面前用右手輕觸胸脯一鞠躬后,便對姚、喬二人點點頭。她面對曼蘇爾跪下,雙膝合在一起,當她把纖細的雙手交疊在大腿上時,喬泰驚訝地發現,她的手掌和指甲都塗有一種鮮紅的顏料。


  看到喬泰用欣賞的目光盯著她,曼蘇爾翹起嘴唇滿意地一笑。


  「這是朱姆茹德,翡翠舞舞女,」他平靜地說道,「她現在要為大家跳我們國家的一種舞蹈。」


  他又拍了一下手,兩個穿著寬大長袍的阿拉伯人從帘子後面走出來,蹲在遠處的角落裡,其中一個開始用拇指敲擊一隻大木鼓,另一個用長長的藤弓拉弦來給琴調音。


  曼蘇爾用充滿激情的大眼睛盯著那個女人。她隨便掃了他一眼后,跪著半轉過身子,用傲慢的目光審視著姚員外和喬泰。曼蘇爾看她要和姚員外說話,就對樂師大聲地發了一句命令。


  當低沉哀怨的琴聲響起,朱姆茹德便把雙手交叉在腦後,開始隨著緩慢的節奏擺動身體。同時,她身子往後仰,越來越低,直到頭觸碰到地面,靠在她疊放的胳膊上。其乳房朝上豎立,乳頭綳得緊緊的,一頭捲髮散開在勻稱的手臂上。她閉上眼睛,兩道睫毛在光滑的臉頰上形成流蘇般的線條。


  琴師此時以快節奏拉動琴弓,沉悶的鼓聲加重了音樂的旋律。喬泰此時以為她會起來開始跳舞,但她卻仍是一動不動的。突然,他驚愕地注意到,她裸露的腹部正中那顆綠寶石正在緩緩地前後移動。她弓形身軀的其他部位紋絲不動,只有肚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斷斷續續地動著,而且隨著鼓聲加劇,綠寶石開始畫圈轉動,圈子越畫越大。喬泰目不轉睛地盯著燈光下那顆耀眼的綠寶石,逐漸感到窒息。血液在他體內激涌,汗從他臉上淌下,而他自己卻沒有察覺。


  鼓聲突然停止了,他這才從恍惚中清醒過來。琴聲以幾個刺耳的音符結束,接著便是死一般的寂靜,舞女像動物般輕巧自如地恢復到跪著的姿態,用嫻熟的動作整理好頭髮。她的胸部劇烈地起伏著,裸露的身體蒙上了一層細細的汗水,喬泰此時注意到,她用了很濃的麝香香水。香水味與一種奇怪的、有點兒刺鼻的體味混雜在一起,儘管他告訴自己這種氣味很討厭,可同時這味道又激起他體內某種原始感覺,令他想起打獵時某種野獸的氣味,以及鏖戰中汗馬和鮮血的味道。


  「瑪薩拉!」曼蘇爾讚美地喊了起來。他從腰帶中取出一枚外國金幣,放在跪著的女子面前。她撿起來,沒再瞥一眼就扔給了房間另一邊的兩名樂師,然後轉身用流利的漢語問喬泰:「這位稀客是從遠方來的吧?」


  喬泰咽了咽口水,他感到喉部很緊張。他趕緊拿過杯子抿了一口,盡量隨便地答道:「我是從京城來的,我叫喬泰。」


  她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對他注視良久,然後轉向他的鄰座,無精打采地說:「你氣色不錯,姚員外。」


  商人咧嘴笑了。他學著阿拉伯的風俗說道:「我身體很好,托安拉的福!」他盯著她的胸脯,斜睨了曼蘇爾一眼說:「就像我們大唐的一位詩人所說:玉果催樹彎!」


  曼蘇爾的臉拉了下來。朱姆茹德給姚員外和喬泰的杯子倒飲料時,曼蘇爾嚴厲地盯著她瞧。當她的身子彎向喬泰時,她那強烈的、野獸般的氣味使喬泰胸口一陣緊張,這讓他握緊大拳頭,儘力控制自己沸騰的熱血。她把頭湊近喬泰,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完美的牙齒,然後小聲說:「我住在第四排的第一條船上。」


  「到這兒來!」曼蘇爾叫道。


  當她轉向他時,他壓低嗓門用阿拉伯話對她說了些什麼。


  她倦怠地揚起眉毛,接著用漢語傲慢地說:「我喜歡和誰說話就和誰說話,我的眾船之主。」


  曼蘇爾的臉因憤怒而有些變形。他眼白一閃,吼道:「為你無禮的話低頭道歉!」


  她對著他面前的地面啐了一口。


  曼蘇爾罵了一聲。他跳起來,用一隻手抓住她的頭髮,粗暴地把她拉起來,然後用另一隻手扯下她臀部的流蘇帶子,把她轉過來面對他的兩位客人,然後用壓抑的聲音大聲說道:「好好瞧瞧這婊子的誘人之處!它們是用來賣的!」 她試圖掙開身子,但他又猛把她轉過來。他強迫她跪下,又把她的頭按在地上,接著對兩名樂師吼了一道命令,琴師趕忙起身把藤弓遞給曼蘇爾。


  喬泰把眼光從伏著的女人身上移開,對曼蘇爾冷冷地說:「最好私下了結你們的爭吵,曼蘇爾。你讓客人們感到難堪。」


  曼蘇爾憤怒地瞅了喬泰一眼。他張開嘴巴,然後又忍住了,遂緊咬嘴唇,放下舉起的藤弓,並放開女人的頭髮。他重新坐了下來,低聲咕噥了些什麼。


  舞女站起身來。她撿起扯斷的流蘇,然後轉向喬泰和姚員外,眼裡充滿怒火,小聲說道:「記住他的話,誰出價最高我就是誰的!」


  她把頭往後一仰,走進帘子里消失了,兩位樂師也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面走了。「好潑辣的娘兒們!」姚員外咧嘴笑著對曼蘇爾說,「大概很難治吧!」他為曼蘇爾的杯子添了飲料,然後舉起自己的杯子補充道,「非常感謝你的熱情款待!」


  曼蘇爾默默地點了點頭。姚員外站起身,喬泰也跟著起來。喬泰本來也想說幾句感謝的話,但看到曼蘇爾眼中燃燒的怒火,便改變了主意。主人領他們穿過瀰漫著香氣的花園來到大門口,說了幾句聽不清的話便與他們道別了。


  姚員外的轎夫慌忙站了起來,但喬泰對他們搖搖頭。


  「我們走走吧,」他對姚員外說,「裡面空氣很悶,而且那種飲料讓我頭暈。」


  「我可是本地的名流呀,」胖商人遲疑地說道,「不該徒步走來走去的。」


  「一位禁軍校尉也不該吧。」喬泰冷冷地說,「這幾條街冷冷清清的,不會有人看見我們的。走吧!」


  他們朝街角走去,轎夫們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


  「飯菜不錯,」喬泰嘀咕道,「可那傢伙實在不該搞出那樣不光彩的場面來。」


  「你能指望那些蠻夷怎麼樣!」姚員外聳聳肩說,「可惜你阻止了他,她這些天都在擺臭架子,痛揍她一頓對她是有好處的。她並不是純種的阿拉伯人,她母親是居住在水上的疍民,這使她更加桀驁不馴。不管怎樣,他並不敢真的狠狠抽她,那樣她會出血,並且會留下疤痕。」


  他用舌尖濕了一下嘴唇。喬泰厭惡地看了他一眼,改變了原先對他的看法。這傢伙性格中有可惡的一面。他冷冷地說:「曼蘇爾看起來真的要抽她,那為什麼又不敢給她留下疤痕呢?」


  這問題顯然讓姚開泰發窘。他猶豫了片刻,答道:「這個嘛,曼蘇爾並不擁有她,據我所知是如此。我估計,她在某處一定有個勢力龐大的庇護者。這些傢伙雖說並不在意他們的女人在宴會上跳跳舞,掙點兒零用錢花用,但也不願意看到她們帶著皮肉之傷回家。」


  「可曼蘇爾說她是可以花錢買的!」


  「哦,那只是為了侮辱她。你可別因此而想入非非,校尉!不管怎樣,我可不會向你推薦那些黑娘兒們。她們的行為很粗野,就跟野獸似的。好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現在要坐轎子了,我還要趕赴我的一個……呃……私宅,有個約會。」


  「別耽誤了!」喬泰粗聲道,「我自己走。」


  姚員外斜睨了他一下,看出同伴態度的轉變。他把胖手放在喬泰的胳膊上,滿臉堆笑地討好說:「我改天晚上會帶你去的,校尉!我雇女人十分謹慎,那兒的設施也……呃……特別好。我定期去那兒,為的是換換口味,你一定能理解!這倒不是因為我在家被伺候得不好,其實可以說很好。瞧我在妻妾們身上花的錢,也應該知道很好。我的這個小安樂窩位置很方便,離我的住宅不遠,其實就在光孝寺南面第二條街的街角。我倒願意現在就帶你去,只是我要去見的女人相當害羞,你瞧……這可是很難得的!我們志趣相投,我相信這很管用。不過,如果她看到我和陌生人一道去,她也許會——」


  「沒錯,」喬泰打斷他的話,「別讓她久等了,她會跑掉的!」他一面繼續往前走,一面對自己嘀咕道:「我看,這也是她能做的最明智的事了!」


  到了下一條街,他叫了頂轎子,吩咐轎夫抬他去都督府。轎夫們快步趕路,他仰靠在座位上想打個盹兒,然而,他只要一閉上眼,就看見阿拉伯舞女那婀娜柔美的身段,又一次想起那令人陶醉的氣味。


  七


  狄公和陶干從一扇小邊門離開都督府,在大道上隨意閑逛起來。此時,他們看上去就像兩個老學究似的。狄公身著藏青色的棉袍,腰間系一條黑色腰帶,頭戴一頂黑色無檐便帽。陶干穿了件褪色的褐色長袍,戴著成天不離頭的舊天鵝絨帽子。


  他們經過刺史衙門,走進見到的第一家飯館。狄公選了大堂後部的一張桌子,從那兒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各種各樣的顧客。「你點菜!」他對陶干說,「你會說本地話。要一大碗餛飩,聽說羊城的餛飩特別鮮。再加個蟹肉蛋卷,那也是本地的特色菜。」


  「再來壺本地的酒吧。」陶干提議道。


  「你過去是很節儉的,」狄公笑著說,「恐怕是喬泰把你帶壞了!」


  「喬泰和我經常見面,」陶干說道,「那是自他的把兄弟馬榮天天守著老婆孩子之後。」


  「這就是此次我沒帶上馬榮的原因。謝天謝地,他終於安定下來了。我不願意讓他捲入任何冒險行動,免得又把他引回舊路上去!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尋找劉大人就行了!」


  「劉大人有什麼特徵或習慣嗎,大人?有什麼我們去寺里打聽時可以言及的東西?」


  狄公若有所思地摸摸自己的鬢角。


  「哦,他是個英俊的男子,還有朝廷大臣的那種自信和鎮定。他講話的腔調也可以算作一點兒線索,他說話像個典型的朝臣,帶著最新的官腔。哈,這湯聞起來的確很香!」他用筷子從碗里夾起一隻餛飩,又說,「振作起來,陶干,我們一起解決過比這更棘手的難題!」


  陶干咧嘴一笑,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吃完這頓簡單而實惠的晚飯後,他們喝了杯濃濃的福建茶,便付賬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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