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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大唐狄公案陸(20)

  第266章 大唐狄公案·陸(20)

  「我和他哪有什麼交情?只是,你可曾聽說這樣一首童謠,說京城裡梅、葉、胡三個世家大族都要遭天災人禍,滅絕殆盡?如今,只剩下胡家尚未出事。前朝的世家大族尚且沒落得如此之快,怎不叫人嗟嘆啊!」


  七


  狄公端坐在太師椅上,仔細打量眼前這個身材修長、苗條的婦人。只見她靜立一旁,纖纖玉手半掩在袖筒中,雙眸低垂。她一身縞素,腰系一根拖曳到地的細麻闊腰帶,顯然重孝在身。雲鬢高聳,耳邊垂著一副鑲藍寶石的金耳環,襯得臉蛋兒白皙、俏麗。狄公估計她三十上下。正應了那句俗語道:「若要俏,三分孝。」何況梅夫人本是絕色女子。狄公向陶干遞了一個眼色,示意他為梅夫人奉上一杯香茗,然後說道:「梅夫人,你大可不必親自到府中來,有何為難之處,只需讓下人通報一聲,本官自會為夫人效力。夫人家遭此變故,連日勞頓,還讓你走了這許多路,攀了這許多台階,著實讓本官過意不去。」


  「大人說哪裡話來,小婦人本該來府衙向大人叩謝。」梅夫人的嗓音極優雅、悅耳,只聽她娓娓道來,「大人每日公務繁忙,還為小婦人排憂解難,小婦人不勝感激之至。家門不幸,遭此變故,京城裡的葉魁麟侯爺、定遠將軍胡老爺原本也會相幫小婦人一把,只因他們兩家和亡夫是世交。然而,如今非常之際,他們也都自顧不暇,所以,此番多虧大人慨然相助……」梅夫人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是啊,夫人,本官心裡明白。陶干,你去喚手下的錄事前來,再讓他召集四名衙役,跟隨梅夫人回府,聽候差遣,相幫處理喪葬事宜。」狄公囑咐完陶干,又轉身對梅夫人道:「夫人不必焦慮,我派手下的錄事幫你起草關於梅員外噩耗的詔告、祭文,另有四名衙役隨你差遣。不知梅員外生前對後事有何安排?」


  「大人,亡夫生前篤信佛教,所以小婦人慾請幾名高僧來家中做幾場法事,超度亡靈。盧郎中已去寺院打點此事了,寺院住持查了佛歷,說明晚酉時最宜封棺入土。」


  「夫人,明晚本官定去府中拜祭。梅員外的品行、操守著實令人敬佩,世家大族中也只有他肯為朝廷效力,鞍前馬後,不辭勞苦。此番京城遭災,多虧他仗義疏財、賑濟災民。雖說,他謝世而去對你的打擊最大,可那些受他恩惠的平民百姓恐怕也會唏噓感嘆不已,但願他們能為你分擔一些痛苦。來,梅夫人,本官在此敬你一杯淡茶。」


  梅夫人淺淺道了萬福,雙手接過茶碗。此時,狄公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戴了一枚鑲藍寶石的金戒指,和她的耳環正好相配。狄公暗忖,此女言語舉止高雅、嫻靜,便如這藍寶石一般,可惜遭此變故,不禁更同情、關心起她來。


  「夫人,你早該離開這瘟疫遍布的都城。鼠疫剛傳播時,大多數富貴人家女子早已離開,躲避他處,這才是明智、謹慎之舉啊!」狄公說著,將案几上盛著糕點的青花瓷盤往梅夫人那兒推了一下,示意她用一些茶點。


  梅夫人出於禮數,正待伸手取一塊糕點,忽然停頓下來,一雙丹鳳眼直愣愣地盯著那盤糕點。她只怔了一會兒,隨即恢復常態,搖頭輕嘆道:「大人,我怎能將夫君一人拋在京城呢?我深知他為安頓城中饑民之事殫精竭慮,只怕我一離開,更無人好好照料他,他豈不要病倒了?他就是不聽我的勸告,結果,唉……」


  她說著,不禁雙袖掩面而泣。狄公也不言語,待她平靜下來,才說道:「夫人,是否需要我幫忙,給梅員外避居山中別墅的親朋好友傳遞消息?」


  「多謝大人考慮周全。亡夫確有一遠房侄兒避居他所,此刻,正需他儘快趕回料理喪事。說來不幸得很,亡夫前妻所出二子皆年幼夭折,梅家就此斷了香火……」正敘話間,陶干帶來一名皂袍皂靴的男子,那男子舉止沉穩,乃府中錄事,專事起草文書、詔告。


  陶干稟告道:「四名衙役已在大門口等候,他們為梅夫人備了一乘便轎。」狄公起身道:「梅夫人,多有得罪,本官實在無法找到一乘像樣的暖轎。你也知道,城裡的轎子、腳夫都被徵集招募起來,忙於搬運遭瘟而歿的百姓,所以只能委屈夫人將就一下了。」


  梅夫人深施一禮,便向台階走去,錄事跟在她身後。


  「好一個賢淑、標緻的女子。」陶干贊道。


  狄公並沒有理會陶干,他拿起案几上盛糕點的青花瓷盤,逐個看了過去。


  「這些糕點有何蹊蹺?」陶干驚奇地問道。


  「我也甚感不解,」狄公緊鎖雙眉,道:「適才我請梅夫人用一些糕點,她只看了一眼,就被嚇著了。這不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茶點嗎?」


  陶干盯著盤子看了一會兒,隨後,他指著盤子中間白底藍彩的圖案道:「許是盤子上的圖案令梅夫人不安吧?但這也是一些司空見慣的圖案啊,各式各樣的器皿上隨處可見,人們稱之為『柳園圖』。」


  狄公聽了,便側轉盤子,盤中的糕點都掉到案几上了,狄公卻只顧端詳這幅「柳園圖」。但見鄉間河邊有一幢精緻的別墅,亭台樓閣,飛檐畫梁。河岸上楊柳依依,右邊有一頂窄窄的拱橋,伸向水閣。三個極小的人物站在橋上,細細分辨之下,可見兩人依偎在一處,另一人似在追趕他們,手中還揮舞著拐杖。空中兩隻燕子扇動長羽,穿花拂柳而來。


  「哦,這『柳園圖』說的是怎樣一個故事?」狄公問道。


  「可謂眾說紛紜,不過江湖藝人常在街頭巷尾演唱的是這麼一個故事。相傳幾百年前,有個富有的王公大臣在河畔修建了一所庭院,並在河岸上遍植柳樹。這個大臣家中只有一個美貌女兒,大臣將其視若掌上明珠,把她許配給朝中另一大臣為妻,那准夫婿雖年歲已高,卻亦富可敵國。不想,女兒早已和家中一名年輕的幕僚情絲暗結,那幕僚出身寒苦,自是窮愁潦倒,才投靠到她父親手下。兩人的私情被大臣看破,意欲私奔,大臣緊追不捨。追至一座橋邊,有人說兩個有情人雙雙從橋上躍下,殉情而死,死後化作一雙燕子;也有人說他們變成一對雙宿雙棲的鴛鴦。還有一種說法是,他們事先在橋下水閣邊備下一艘小船,順利逃奔他鄉,從此隱姓埋名,永結秦晉之好。」


  狄公聽罷,道:「好一個浪漫的傳說,但這種故事怎可能嚇到一個豪門大家的夫人呢?或者,她因為丈夫的猝死而神思恍惚,易於激動,亦未可知。」


  正說到此,忽見馬榮三步並作兩步,大步流星地登上露台,狄公道:「馬榮,你慌張什麼?」


  「葉侯爺被人謀殺了,就在葉宅里,」馬榮高聲道,「喬泰現在那兒勘查。」


  「就是運河對岸的葉侯爺不成?」


  「正是,大人。喬泰和我正去老城廂巡視,撞見葉家的守門小廝,才得知情況。」狄公當機立斷道:「陶干,更衣,我們馬上去葉府。馬榮,你留守府中等候喬泰,隨後你們兩人繼續去老城廂察看下水道,此事亦十分緊要。陶干,快給我去拿那件薄絲錦袍。」


  八


  四名士兵將狄公的官轎停在塔闕形的門樓前,黑影幢幢的葉府看似一座堡壘。狄公下轎和陶干二人沿青石板甬道一路行去,四周萬籟俱寂。青石台階盡頭佇立著兩扇大門,門上布滿凸起的鐵鑄飾釘,右邊嵌有一扇小門,其寬度僅容一人通過。


  狄公對陶幹道:「每當路過此地我都深感納悶,為何處於京城鬧市的葉府,卻造得跟一座堡壘相仿。」


  「大人有所不知,大約一百多年前,此處正是扼守城池的要塞。葉氏祖先統領周圍地區,自稱一方,向運河中往來通過新月橋的船隻收取舟船費,從前這運河正有護城河的作用。」 正說著話,那扇小門吱呀一聲打開,喬泰走了出來,身後緊跟著葉府看門小廝。


  喬泰稟告道:「大人,這確實是一樁謀殺命案。葉侯爺被擊斃在長廊里,長廊環繞後半個院落,依運河而建,沿著長廊可以俯瞰運河。這小兄弟的母親是葉府的老用人,她在長廊里發現了死者。我搜查了整個葉府,並未發現兇手的蹤跡。兇手進出葉府,這扇小門是必經之路,此外並無其他出口。」喬泰指著他們四周赫然聳立的高大院牆道,「這幢大宅東、西、南三面皆有高牆,北面更有運河相護。」


  說話間,喬泰已將他們領進寬敞的庭院,院中鋪著青石板。看門人棲宿的小屋就在院子一角,門口孤零零地懸挂著一盞燈籠。


  喬泰繼續道:「大門平時緊閉,邊上的小門有一把特製的鎖,若要進門,需從外面用相配的鑰匙打開,進來后關上門,小門上的機栝就會自動落下,鎖住小門;若要出去,只需扭一下特製的機栝,並不需要鑰匙。」


  狄公因此揣測道:「可見,那兇手是府中的人放進來的,他殺人後便可自行離去。」狄公隨即問看門小廝道:「今晚可有人來拜訪你家主人?」


  「小的並未放任何人進來啊!不過,小的今晚大多數時間都在廚房伺候,莫非是我家老爺自己將人帶進來的?」


  「這扇小門有幾把鑰匙?」


  「回大人話,只一把鑰匙,小的隨身帶著。」


  「本官知道了。」狄公道。由於庭院中光線暗弱,狄公看不清那小廝的面貌,只覺得那小廝心神不定,因此打算過後再細細盤問他。狄公對喬泰道:「前頭帶路,我們去兇殺之處看看。」


  喬泰遲疑片刻道:「大人,據屬下愚見,咱們先去探視一下葉老夫人。葉夫人的貼身丫鬟告訴我說,葉夫人遭此打擊,神情沮喪,迫切想見大人一面,和大人敘談一番。」


  「好吧,就讓看門的小兄弟帶我們前去。喬泰,你即刻回府,馬榮正在府中等你。」


  看門小廝從門房取了一盞油燈出來,領狄公、陶干進入黑暗陰森的大廳。油燈發出的微弱火光,飄忽不定地照在廳堂左右兩邊的兵器架上,紅漆斑駁的兵器架上陳列著刀槍劍戟,廳角豎著一塊黑底金漆木牌,木牌上寫有肅靜、迴避等字樣,顯然是葉府爵爺出門時,派作鳴鑼開道之用。


  「這些官府所用之物早該處理掉了,」狄公略顯慍怒地對陶幹道,「一百多年前他們葉家聲勢顯赫,時至今朝,尚想作威作福,豈不痴心妄想?」


  「那不過是以往的陳跡,如今也派不上用場。」陶幹道。


  「本該如此。」狄公咕噥著。


  他們穿過一帶曲曲折折的迴廊,迴廊上有拱形的覆頂,只聽得三人的腳步聲在空空蕩蕩的迴廊間迴響。


  「以前,葉府上下有七八十個童僕奴婢,」看門小廝神情沮喪道,「瘟疫剛傳播時,許多用人就吵鬧著要出外躲避,但我家老爺不許。大約十多個用人得了瘟疫病歿后,老爺這才著急起來,將所有用人都遣散至山間別墅,只剩下我和我娘。」說話間,來到一個四面圍牆的小小庭院,其間花木扶疏,濕熱靜謐的空氣中夾雜著桂花甜膩膩的香氣。只見看門小廝舉起油燈,走近一扇精雕細刻的鏤花金漆格柵門,輕輕叩響門環,叫道:「娘,開門啊,狄大人來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走出一個高高瘦瘦、神情憔悴的老婦人,五十歲上下,穿一身黑褐色衫裙,一頭灰白的亂蓬蓬的頭髮綰了一個髻,用粗藍布條扎著。老婦人佝僂著背,向狄公道了萬福。狄公問她道:「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你家老爺被人殺死的?」


  「約莫半個時辰以前,那時我端著茶盤去長廊。」老婦人哆哆嗦嗦地說道,嗓音沙啞。


  「你可有動過長廊里的東西?」


  此時,老婦人沉穩地看了狄公一眼,只見她眼眶深陷,眼睛卻閃閃發光。「我只碰了一下老爺的手腕,他已經死了,可身子還是溫熱的。大人,請跟我往這邊走。」


  狄公、陶乾等人跟著老丫鬟穿過一條狹窄的走道,臨近花園,來到葉老夫人的住處。男僕人一般不許入內,跟在他們身後的看門小廝就守在花園門口。


  老丫鬟將狄公、陶干領進一座有拱頂的廳堂,廳堂後部有一架巨型的鎦銀枝形燭台,燭台上幽幽地點著幾支蠟燭。廳堂中間設一個巨大的銅火盆,火盆內噼噼啪啪地燃著炭塊,火盆上支起一個鐵三腳架,架子上擱著藥罐,正熱氣騰騰地煎著葯,因而濕熱的空氣中充滿辛辣、刺鼻的草藥味。


  鎦銀枝形燭台邊有一極大的烏木鏤刻台座,台座上放一張寬敞的坐榻,坐榻由整塊紫檀木雕刻而成,並飾著金粉,坐榻上鋪設著猩紅絲絨坐墊,極盡奢華。一個形如槁木的老婦人直挺挺地坐在榻上,紋絲不動,就如泥塑木雕一般。狄公驚訝地打量著她,仔細看去,只見她雞爪般慘白的雙手放置膝上,撥弄著一串琥珀念珠,身著華麗的黃緞錦袍,袍子上綉著大紅大綠的百鳥朝鳳、攢芯牡丹圖案。她灰白的頭髮精心綰成一個朝天髻,兩鬢插滿鑲嵌珠寶翠鈿的玉簪金釵。坐榻之後,掛有一幅幾尺寬的幛幔,但見五彩幛幔上祥雲繚繞,鸞鳳和鳴,烏木台座兩邊的立樁上分設兩柄龍鳳呈祥宮扇。


  狄公意味深長地看了陶干一眼。須知,這鳳凰圖案只有皇后才能使用,正如祥龍圖案專為皇帝所屬一般,龍鳳呈祥宮扇更是皇家擺設,葉府竟然無視朝廷禮儀規矩,在服飾、擺設上以帝王貴胄自居,陶干見了也是撇嘴咋舌。


  此時,老丫鬟在大理石地板上急行幾步,匆匆走到葉老夫人面前,向她耳語幾句。只聽一粗啞、獃滯的聲音道:「你們走近一些。」


  狄公走近台座,審視葉老夫人,但見她雙目直勾勾的,似凝視著遠方某處。狄公估計她不到五十歲,卻因疾病、痛苦的折磨,過早地衰老了,歲月侵蝕了她曾經俏麗的容顏,只留下滿臉皺紋。細看之下,她身上的鳳袍已然褪色,布滿大大小小的裂口,只是粗略地補綴起來了,她身後的五彩幛幔更是污濁不堪、霉點斑斑,而紫檀木坐榻上的油漆、金粉也剝落得斑斑駁駁。


  葉老夫人獃滯地說道:「枉駕屈尊,勞動特使大人親臨寒舍,調查爵爺的命案,老婦人這廂有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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