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大唐狄公案陸(2)
第248章 大唐狄公案·陸(2)
潘峰那不太大的作坊靠牆擺著一排排架子,上面放著各式各樣的碗、玉器、雕像及其他小件古董。房中央的方桌上堆滿了瓶子、書和一大批各種尺寸的毛筆。在狄公示意下,洪亮打開大衣箱。裡面只有男人的衣物。
狄公拉開桌子的抽屜,掃視著裡面的東西。「看!」他說道,手指著幾扎舊幣間散放著的一堆銀子,「潘峰離去時十分倉促!他既未帶珠寶也未帶銀錢!」
他們察看了廚房,但未發現有用的東西。
陶干進來,邊拍著袍子邊說道:「那些箱子內有大花瓶、銅器及其他古董。每樣均沾滿灰塵,至少有一段時間沒人動過了。」狄公困惑地看著兩位隨從,同時捋著腮邊鬍子。
最後他說道:「這情形很有意思。」他轉身離開屋子,兩名隨從緊隨其後。
高里正以及衙役、班頭、葉氏兄弟一起在廳內等候著。他們向狄公躬身施禮,狄公點頭示意,然後命令班頭:「命兩人拿抓鉤在那口井內打撈。另取一副擔架及一些毯子,將屍體運去衙門,然後將三間房封起,留兩人看守待命。」
他叫葉氏兄弟坐到他桌前,洪亮和陶干則在靠牆的凳子上坐下。
「你妹子確實被害了。」狄公嚴肅地對葉平說道,「她被割下的頭毫無蹤跡。」
葉平叫道:「潘峰那混賬把頭帶走了!高里正看見他提著一隻皮袋,裡面裝一圓形物件!」
「你如何遇見潘峰、他說了些什麼,詳細道來!」狄公對里正命令道。
「我遇見潘峰沿街朝西急急走去,」里正回道,「我問他:『潘掌柜,何事如此匆忙?』他甚至未曾停下來講些客套話,僅是咕噥幾句說是要出城幾日,然後便擦身而去。儘管未穿皮外套,他看上去卻臉色發紅。他右手提著一隻皮袋,裡面裝著鼓鼓囊囊的物件。」
狄公思忖了一會兒,問葉平:「你妹子可曾跟你講過潘峰虐待她?」
「呃,」葉平遲疑了一下,回道,「大人,實話跟您講,我一直認為他們過得甚是和睦。潘峰是個鰥夫,比她年長得多,有個成年兒子在京城做活計。兩年前他和我妹子成婚。我一直認為他是個相當不錯的人,儘管有些沉悶,且經常抱怨身體不好。這個狡猾的畜生必定一直在糊弄我們!」
「他可沒騙過我!」葉泰突然脫口插話道,「他是個卑鄙討厭的人……我妹子常訴稱遭他毆打!」
葉泰鬆弛的臉頰氣得一鼓一鼓的。
「你為何從未跟我講起?」葉平吃驚地問道。
「我不想讓你擔心。」葉泰悶聲答道,「現在我要全部講出來,我們會抓住那狗彘的!」
狄公問:「今日一早你為何去找你妹子?」
葉泰猶豫了一會兒,回道:「哦,我只想要看看她過得怎樣。」
狄公站起身。
「到衙門再聽你詳細講來。你所講的要記錄在案。」狄公粗聲說道,「現在我們返回衙門,你們兩人也一起去看看驗屍的情況。」
高里正及葉氏兄弟引狄公上了官轎。
他們又從大街上經過。一名衙役騎馬來到狄公轎窗旁,用馬鞭指著說道:「大人,那便是仵作郭大夫的藥房。小人是否要去叫他趕赴衙門?」
狄公看到一間雖不大但整齊的店面。店招上寫著兩個大字——「桂園」,字寫得甚好。
狄公道:「我親自跟他講。」他下了轎,又對兩名隨從道:「我總是喜歡看看藥房。你們在外面候著,店鋪不甚大。」
狄公推開門,迎面而來一股草藥的芳香氣味,甚是和順。
一羅鍋兒站在櫃檯后,正用一把刀專心地切著一種乾枯的植物。
他抬眼見是狄公,立刻從櫃檯后出來,深深鞠躬。
「小人藥師,鄙姓郭。」他用令人驚訝的低沉而圓潤的嗓音說道。
他身高僅四尺,卻有著非常寬厚的肩膀,一顆大頭上頭髮長而凌亂,雙眼出奇地大。
狄公說道:「我尚未得到機會叫你驗屍,不過已聽說了你的醫術,便利用此機會進來看看。你可能已聽說一婦人在東南區被殺,我要你去衙內驗屍。」
「大人,我即刻便去。」郭大夫說。看著架子上堆放著的瓶罐及一堆堆的干藥草,他又帶著歉意說道:「大人,小店破舊,凌亂得很。」
「恰恰相反,」狄公友善地說道,「我覺得一切都擺放得井井有條。」他站在偌大的黑漆葯櫃前,眾多小抽屜上用白色清秀小字刻了名稱,狄公看了幾個,「你這裡各類藥物十分齊全,居然還有月亮草,那可是十分稀有的。」
郭大夫熱切地拉開狄公講的抽屜,從中取出一塊包著的薄幹根,仔細地解開繩子。狄公注意到他有著長而靈巧的手指。郭大夫道:「此種藥草只在北城門外的高崖上生長,故而此地百姓稱那山崖為藥王山。我們在冬季時從雪下摘采。」
狄公點頭。「冬天其藥效最佳。」他說道,「此時所有的汁液均集於根部。」
「大人精於葯道!」郭大夫說道,十分驚訝。
狄公聳了聳肩,答道:「我愛讀古時葯書。」他覺得有東西在腳邊移動,低頭看到一隻小白貓。小貓一瘸一拐地走開,開始用背蹭著郭大夫的腿。郭大夫小心地抱起白貓,說道:「我在街頭髮現了它,它當時斷著一條腿。我給它上了石膏,可惜接得不甚好。我應該請拳師藍濤奎來治,他的接骨術很高明。」
狄公道:「我手下說起過他。據說他是他們見過的最棒的拳師和摔跤手。」
「大人,他是個好人。」郭大夫說道,「像他那樣的人可不多。」
他嘆了口氣,把貓放了下來。
店后的藍門帘被拉到一側,一位瘦長的婦人托著茶盤走了進來。她躬著身,優雅地給狄公敬茶。狄公注意到她有著一張端正、仔細修飾過的臉,雖未施粉黛,臉卻似純白玉般光滑潔白。她的頭髮簡單地盤成三圈,腳後跟著四隻大貓。
狄公道:「我在衙門見過你。聽說你把女牢管理得井井有條。」
郭夫人又躬身回道:「大人過獎了。牢內無甚大事,除了不時從北邊漂流來的女隨營外,獄內空無一人。」
狄公驚訝於她那矜持而又十分禮貌的說話模樣。
狄公啜飲著上等茉莉花茶之際,郭夫人仔細地在丈夫肩上披上一件皮毛大氅。在她為他打結時,狄公留意到她看丈夫時那深情的目光。
狄公著實不願離去。在看到冰冷的謀殺現場那令人作嘔的景象后,這家小店平和的氛圍、四處散發著的甜甜藥草芳香,實在是令人愉悅的調劑。狄公遺憾地吁了口氣,放下茶杯道:「我得上路了!」
他走到外面,上轎打道回衙。
三
在內書房,狄公見書吏正在候著他,洪亮和陶干則忙著侍弄屋角的茶爐。狄公在案后坐下。書吏恭敬地站在一側,將一疊文書放在桌上。 「傳總管!」狄公命令道,同時開始翻看文書。
總管進來。狄公抬頭道:「班頭不一刻會把潘氏的屍體帶至衙內。不許閑雜人等圍觀,驗屍也不公開進行。叫你手下在此處偏廳幫郭大夫打點一切,命衙卒除衙內人員、死者的兩兄弟及東南區里正外,不許放進任何人。」
洪亮給狄公遞上一杯熱茶。啜飲幾口后,狄公淡淡笑道:「我們的茶與方才在郭家藥房喝的茉莉花茶差遠了。這郭氏夫婦看來雖不甚配稱,可他們在一起似乎很快樂!」
陶幹道:「郭氏乃一寡婦。我記得其前夫是此處的肉販王屠,五年前一番狂飲后死去。我得說那婦人運氣好,聽說王屠乃一卑劣放蕩的傢伙。」
「真的是。」書吏補充道,「王屠還在市場后的窯子里欠下一屁股債。他的寡妻賣掉店鋪,還只夠償還別處的債務,因此窯子老闆硬要她賣身為仆來償債。不過其時老郭插手此事,他付了錢,並同她成了婚。」
狄公在面前的文書上蓋上了衙門大印,他抬頭說道:「她似乎是個有教養的女人!」
「大人,她跟老郭學了許多藥理。」書吏道,「現在她是個挺好的女大夫了。起初人們對她那般隨意地拋頭露面不表贊同,因她已為人婦了。不過現今人們則非常樂意,因為她醫治女病人比較方便,而男郎中只能給婦人把脈治病。」
狄公將文書遞與書吏,道:「我很高興她是女牢頭。通常那些女犯乃可鄙的惡婦,為防止她們虐待及欺騙同獄中人,必須十分關注她們。」
書吏打開門站在一邊,讓身高肩闊、穿著厚厚皮騎射服、頭戴有耳蓋皮帽的馬榮和喬泰進來。
狄公熱切地看著他們大步走來。早先兩人曾為劫匪,人稱「綠林兄弟」。十二年前,狄公去赴第一任縣令時,他們在一條偏僻小徑上襲擊狄公。然而他們被狄公那無畏的人品所折服,從此摒棄打家劫舍的生活,在狄公案前效力。隨後的歲月里得以證明,這身強體壯的兩人在拘捕危險罪犯及完成其他有風險的任務時幫助甚大。
「出了何事?」狄公問馬榮。
馬榮邊鬆開脖領,邊笑著回道:「小事情,大人!兩幫人在酒店爭吵。我和喬兄弟趕到時,他們正要動刀斗架。我們兩人讓他們清了清腦子,不久他們便都安頓回家去了。我們帶回了四個領頭的。若大人准許,我們可讓他們在牢里過上一夜。」
狄公道:「准許。順便問一下,你倆可曾抓到農夫們投訴的那隻狼?」
「大人,抓住了。」馬榮回道,「那可真是場大獵!我們的朋友楚大遠先發現了那傢伙,那是一隻大畜生。可當他慢慢將箭上弦時,喬泰已一箭直射中那隻狼的咽喉。大人,他射得真准!」
「楚大遠故意慢慢摸箭,給了我機會!」喬泰淡淡一笑,說道,「他可是名出色的弓箭手!」
「況且他每日勤練。」馬榮補充道,「常看見他每日在雪地里對著真物般大小的目標練習。他邊策馬圍著它們馳騁邊施射,而且幾乎箭箭射中頭部!」
馬榮欽佩地吁了口氣,接著問道:「大人,人們議論紛紛的那件兇案怎樣了?」
狄公臉色一沉,說道:「那是件令人作嘔的兇案。你們去側廳瞧瞧我們可否開始驗屍了。」
馬榮和喬泰回來報說一切就緒,狄公便起身去到側廳,洪亮與陶干跟隨在後。
班頭與兩名衙役站在一張高桌旁候著。狄公在桌后坐下,四名隨從在對面牆邊排開。狄公命葉平兄弟與高里正一起站在牆角。三人躬身施禮,狄公點頭示意,然後向郭大夫點了一下頭。
羅鍋兒郭大夫揭開蓋在地上蘆席上的毯子。狄公第二次朝那具無頭屍看去。他嘆了口氣,拿起毛筆在公文上填寫,邊寫邊高聲念道:「潘氏之屍,年齡?」
「三十二歲。」葉平用哽噎的嗓音說道,臉色死一般蒼白。
「驗屍開始!」狄公下令道。
郭大夫拿塊布在身邊銅盆內的熱水裡浸了一下,開始擦濕婦人死屍的手。他小心地鬆開繩子,接著試著移動屍臂,但屍體十分僵硬。他將銀戒從屍體右手上摘下,將其放在一張紙上,然後仔細擦拭屍身,一寸一寸察看。好長一段時間后,郭大夫將屍體翻過身來,將背上的血跡也洗去。
與此同時,洪亮低聲迅速地將所了解的兇案情況一一道與馬榮和喬泰聽。此刻馬榮屏住了呼吸。
「看到背上那些鞭痕了嗎?」他憤憤地對喬泰嘀咕道,「等我抓到那混賬,看我怎麼收拾他!」
郭大夫察看頸口傷痕許久,最後終於站起身來報告說:「此系一已婚婦女,無生育過的跡象。皮膚光滑,無生育斑或舊傷疤。無傷口,但手腕有被繩子捆綁的傷痕,胸部及上臂有瘀傷,背及臀部有鞭痕,顯系鞭打所致。」
郭大夫停了片刻,讓書吏記錄下那些細節,然後繼續道:「頸部傷口系一大刀痕迹,我猜測應是廚中所用的切肉刀。」
狄公憤怒地抓著鬍子。他命書吏將郭大夫的報告讀出,然後讓郭大夫在上面按上指印。狄公命郭大夫將銀戒交與葉平。葉平好奇地看了它一眼,然後道:「紅寶石不見了!我敢肯定,前日我見到妹子時它仍在上面的!」
「你妹子不戴其他戒指嗎?」狄公問。
葉平搖搖頭。狄公繼續道:「葉平,現在你可將屍體領回,將之臨時安放在棺木內。被割去的頭尚未找到,既不在屋內也不在井裡。我向你保證我將儘力抓住兇犯,並找到屍頭,到時一同入棺落葬。」
葉氏兄弟默默作揖致謝。狄公起身回到內書房,四名隨從跟隨在後。
進到寬敞的書房內,儘管身穿厚實皮衣,狄公仍冷得發抖。他對馬榮厲聲道:「在爐內多加些炭!」
馬榮忙碌著,眾人坐了下來。狄公撫著長髯,一段時間默不作聲。馬榮落座后,陶干評說道:「這件兇案確有一些奇怪的問題!」
「我看只有一個,」馬榮低聲怒道,「那便是把那混賬潘峰抓到手!那般殘殺自己的妻子,而且是那樣一個好身材的少婦!」
狄公沉思著,未曾聽到他的話。突然,狄公大聲怒道:「此種情形實無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來,在書齋來回踱步,繼續道:「我們找到被剝去衣服的女屍,卻找不到她的一件衣物甚至一隻鞋子。她曾被綁,被虐待,被割去了頭,卻無一絲搏鬥的痕迹。其丈夫被懷疑殺了她,仔細包起割下的頭及婦人的衣物,整理好房間后逃逸,卻將其妻值錢的珠寶及銀錢留在抽屜里。嗯,你們對此做何感想?」
洪亮說道:「大人,這麼看來還有第三個人!」
狄公停了下來,重新在案后坐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副手們。喬泰點頭道:「即便強壯如劊子手,其用大刀,有時砍下罪犯的頭還是會有困難的。而我等聽說潘峰乃一體弱老者,他如何割下妻子的頭呢?」
「也許,」陶幹道,「潘峰見到兇手在屋內,嚇得如兔子般逃去,把一應財物留在了家裡。」
狄公慢慢捋著長須,說道:「你等所言甚是有理。不管如何,我們得儘快抓住潘峰!」
「並且活捉他!」陶干很要緊地加了一句,「要是我推斷得不錯,兇手會緊追其後!」
門突然被推開,急匆匆地進來一名瘦削老者。狄公吃驚地看著他,問道:「管家,你如何來了?」
「大人,」老管家道,「從太原騎馬來了個信差。夫人請你回去,有事相商。」狄公站起身,對隨從們道:「傍晚再來此見我,我們一起去赴楚大遠的晚宴。」
說完,便帶著管家離開了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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