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大唐狄公案陸(1)
第247章 大唐狄公案·陸(1)
鐵針奇案
一
狄公穿著厚厚的毛皮衣,蜷坐在他書齋內書案后的椅子里。他戴著帶耳套的老皮帽,但仍感覺到吹進寬敞屋子裡的寒氣。
他看著坐在桌前凳子上的兩名年長副手,說道:「這風可是連最細微的縫隙也能吹透。」
「大人,這風是從北面的沙地直吹過來的。」長著磨損的鬍子的老者答道,「我叫侍從往火盆內多加些炭火。」
他起身快步朝門走去。狄公皺皺眉對另一位說道:「陶干,你對這北風似乎毫不在意。」
那位瘦削者把雙手往拼羊皮袍子的袖子里攏了攏,微笑著說:「大人,我拖著這副老骨頭走南闖北已有多年,因此無論冷暖乾濕,對我來說都是一回事!況且我有這件韃靼羊皮袍子,這比那些昂貴的毛皮衣服要好得多!」
狄公思忖,他可是幾乎沒見過比這更破舊的外衣了。他知道,他這名詭計多端的老副手是十分節儉的。陶干以前是名漂游四方的騙子,九年前狄公任漢源縣令時,幫陶干化解了一個尷尬,此後這名騙子便改過自新,要求給狄公當差。自那以後,陶干憑藉對黑道情況的熟諳與對人情的洞悉了解,常在破解棘手案子時給予狄公很大的幫助。
洪亮從外面進來,身後跟著提著滿桶閃紅光的炭火的衙役。洪亮把炭火倒進書桌邊的銅火盆里,擦了擦瘦削的雙手,重又坐下,說道:「大人,這間書房太大了!我們以前從未有過十六尺見方的書房。」
狄公看著支撐著年久發黑的高大天花板的粗重木柱子,對面是糊著厚厚油紙、隱隱透出外面庭院內積雪白光的窗戶。
「可別忘記了,洪亮,」他說,「三年前這個衙門是我們北軍的元帥府。軍隊總喜歡大空間的!」
「元帥他現在的地方也夠大的!」陶干說道,「兩百裡外的北地,就是那冰凍三尺的沙漠!」
洪亮道:「我覺得京都的吏部可是落後幾個年頭了。他們派大人來此時,顯然認為北州仍是大唐的北疆。」
「你也許是對的。」狄公苦笑道,「尚書大人把委任狀遞給我時,他很客氣但有點兒心不在焉地說道,他相信我會像在蘭坊時那樣處理蠻夷事宜。可是在北州,我們離蠻夷部落邊境尚有三百里之遙,中間還有十萬雄兵。」
老參軍憤憤然扯著鬍子,隨後起身朝房角處的茶爐走去。洪亮是狄家老僕,自狄公小的時候便一直照料狄公。十二年前,狄公被初次任命為蓬萊縣令時,洪亮不顧自己年邁,堅持要陪在狄公身邊。狄公封了他官職,委任其為衙門參軍。這位老人家對狄公和狄家忠心耿耿,是狄公最值得信賴的謀士,狄公可以毫無保留地和他談論所有問題。
狄公感激地接過洪亮遞給他的一大杯熱茶。他雙手焐著取暖,說道:「不管怎樣,我們不能抱怨。這兒的民眾十分剛毅堅強、誠實勤勞。在我們到此的四個月間,在日常政務之外,我們只接到幾起鬥毆的案子,馬榮和喬泰很快便將它捫處理掉了。而且,不得不說,巡邏隊處理北軍在本地的開小差者和其他事情時,效率也很高。」他慢慢地捋了捋長鬍子,「不過,」他繼續道,「還是出了十天前廖姑娘的失蹤案。」
陶干說道:「昨天我見過她父親——老行會頭兒廖會長。他又問及是否已有廖蓮芳的消息。」
狄公放下茶杯,皺著眉頭道:「我們調查了集市,也向本州府所有的軍政要員發了關於她的公函。我想能做的我們都已經做了。」
陶干點點頭。
「我認為廖姑娘失蹤的案子不值得我們大動干戈。」陶干說,「我仍相信她是跟秘密情郎私奔了。到時候,她會抱著胖娃兒,身邊跟著難為情的丈夫一起露面,來懇求老父親的原諒。」
「但要記住,」洪亮說道,「她已定親要嫁人了。」
陶干只是冷冷一笑。
狄公說道:「我同意,那情形確是很像私奔。她與女僕同去集市,站在擁擠的人群中觀看韃靼人耍狗熊,突然間便不見了。在人群中是無法綁架一名姑娘的,人們自然會認為她是甘願失蹤的。」
遠處傳來銅鑼低沉的回聲。狄公站起身來。
「衙門早堂要開始了。」他說,「不論如何,今日我要再查看廖姑娘的案卷。失蹤的事總是令人心煩,我寧願乾脆查件謀殺案!」
洪亮幫他穿上官袍。狄公又道:「不知馬榮和喬泰為何仍未打獵歸來。」
洪亮回道:「昨夜他們言及清晨要去捉那匹狼,會趕在早堂前回來。」
狄公嘆了口氣,脫下暖和的皮帽,換上黑絲官帽。他正要朝門口走去時,班頭走了進來,急促地稟報說:「大人,眾百姓群情激動!今晨在東南區一婦人被殘害了!」
狄公停住腳步,轉向洪亮,嚴肅地說:「洪亮,我剛才所云實在愚蠢!人切不可輕言謀殺。」
陶干臉呈憂色,道:「希望並非是那廖蓮芳姑娘!」
狄公一言不發。在穿過連接內室和公堂後門的過道時,他問班頭:「可曾見到馬榮和喬泰?」
「大人,他們剛剛回來。」班頭回道,「集市護衛剛才衝進衙門報告了發生在某酒店的鬥毆。因他迫切要求協助,大人的兩名侍衛即刻便策馬隨他去了。」
狄公點點頭。
他推開門,拉開門帘,步入公堂。
二
狄公在平台上的公案后坐定,環視著大堂上的一百多名百姓。
六名衙役三個三個地分兩排站在案前,班頭侍立於一旁。洪亮和陶干已在狄公椅背後的老位置站定,年長的書吏則正在擺放毛筆。
狄公正待拿起驚堂木,公堂入口處來了身穿整潔皮袍的兩人。他們擠過人群,一些人還問他們些什麼。狄公向班頭示意了一下,班頭很快穿過人叢,把剛到的兩人領至公案前。狄公將驚堂木在桌上重重一拍。
「肅靜!」他高聲喝道。
一時間公堂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望著跪在案前磚地上的兩人。年長些的長得瘦削,留著尖尖的白鬍子,臉色憔悴而枯槁;另一人則體格魁偉,長著一張圓闊的臉,多肉的下巴四周留著稀疏的絡腮鬍。
狄公宣道:「北州衙門晨班升堂。本縣點名。」
職司人等照例應了名后,狄公在座上俯身向前,問道:「何人向本衙申告?」
年長些的恭敬回道:「小人葉平乃一紙商;我邊上乃兄弟葉泰,在店內幫襯。我等向大人報案,妹夫古董商潘峰殘殺其妻,懇求大人——」
「那潘峰何在?」狄公打斷他。
「稟大人,他於昨日逃城而去,但我們希望——」
「一切從頭講來!」狄公打斷道,「先講兇殺是何時及如何發現的!」
葉平開始陳述:「今天一大早,我兄弟去潘家。他反覆敲門,卻無人應答。他擔心出了什麼意外,因為這個時候潘峰和妻子總是在家的,故而他急跑回家去——」
「停!」狄公插話,「他為何不先向左鄰右舍打聽是否曾見過潘峰夫婦出門?」
葉平答道:「回大人,他們家在一條十分冷僻的街上,潘家兩旁的房舍均是空宅。」 「講下去!」狄公道。
「我倆一起回到那兒,」葉平繼續講,「那屋離我家只隔開兩條街。我們又敲門並大聲叫喊,可仍無人應門。我因對那地方了如指掌,遂快速沿房屋繞過去,爬過牆,進到后宅。卧房的兩扇格柵窗是開著的,我站到兄弟肩上朝里看去,我看見……」
葉平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哽住了。天氣寒冷,他的眉上卻還滴下汗來。他控制住自己,繼續講道:「大人,我瞧見靠牆炕上我妹子裸露的身軀,滿身是血。我驚叫一聲,因雙手鬆開鐵窗柵而摔到地上。我兄弟扶我起來,然後我們飛奔去里正家——」
狄公一拍驚堂木。
他厲聲說道:「原告平靜下來,有條有理地講!從窗戶見你妹子身上滿是鮮血,你如何知曉她已死去?」
葉平並未回答,全身因劇烈的抽泣而顫動。他猛然抬起頭來,結結巴巴地說道:「大……大人,那身體沒有頭!」
擠滿人的公堂上驀然一陣死寂。
狄公往椅背一靠,慢慢捋了捋長須,說道:「請往下講。你剛才言道去見了里正。」
葉平用較為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我們在街角遇見了他。我向他報告了所見之事,我們擔心潘峰可能也已被害,因此請求獲准去把門砸開。沒想高里正卻說昨日中午時他見過潘峰,當時潘峰身背一皮包袱沿街快步走去。我們真是怒不可遏!潘峰說要離開北州城幾日。大人,那混賬殺了我們妹子逃走了!懇請大人抓住那萬惡的兇手,給我妹子報仇!」
「高里正何在?」狄公問道。
「大人,我們求他陪我們一同來衙門。」葉平哭訴道,「可他拒絕,說是他得把守著房子,以確保沒人去攪亂那裡的東西。」
狄公點點頭,低聲對洪亮道:「總算這個裡正知道該做些什麼。」他對葉平說:「書吏現在將你的控訴念出來,如記錄正確無誤,你等在上面捺下手印。」
年長的書吏把記錄宣讀出來,葉氏兄弟稱其無誤。他們在上面按上手印后,狄公發話:「我和手下將即刻前去案發現場,你和你兄弟也一同前往。不過去之前你先為書吏詳細描述潘峰的相貌,以便予以通緝。潘峰僅先逃走一晚,且路況甚糟,我確信很快就能將其捕獲。請相信本縣會將殺你妹子的兇手繩之以法。」
狄公又將驚堂木一拍,宣布退堂。
回到內書房,狄公走到銅爐邊。他邊在火上烤手,邊對洪亮、陶幹道:「我們在此等候,等葉平講完對潘峰的描述。」
洪亮說道:「那被割下的頭真是蹊蹺。也許葉平被房內朦朧光線所擋未看清楚,或那婦人的頭可能被被角遮住也未可知。」
狄公道:「我們很快便會親見出了何事。」
書吏手拿對潘峰的詳細描述走了進來,狄公迅速寫出布告,並給附近的駐軍哨所指揮官起草了一份便條。他命令書吏:「此事即刻去辦!」
狄公的大轎在天井備辦停當。狄公上了轎,請洪亮與陶干一起坐進去。八名轎夫,前四個后四個,把轎杠抬在肩上,邁著有節奏的步子出發。兩名衙役騎馬走在前面,班頭同另外四人跟在後面。
他們進入自北而南穿越北州城的大街,前面的衙役敲著小銅鑼高叫著:「迴避!讓道!縣令大人駕到!」
大街兩側店鋪林立,街上行人甚多。這隊人馬前來時,行人恭敬地讓在兩旁。狄公一行人從關帝廟前經過,拐了幾個彎,來到一條筆直的長街。街左側為一排有格柵小窗的倉房;右側系一排長高牆,每隔一段,牆上便開出一扇窄門。狄公一行人在第三扇門前停下,已有一小群人站在那裡候著。
轎夫們落下轎。一臉面寬闊、長相聰明的男子走上前來,自我介紹是東南區的高里正。他恭敬地扶著狄公下轎。
狄公朝街兩頭看了看,說道:「此處可是相當荒僻啊!」
里正答道:「前些年北軍在此駐紮時,對街的倉房用來儲放軍需物資,這一側為八套住房,供軍官們居住。現今倉房空關,而軍官們撤空的宅院則搬來了幾戶人家,潘峰夫妻便在其中。」
陶干高聲道:「天曉得一名古董商為何會選中如此偏僻的居住地!此地連一塊豆餅都賣不出去,更不用說值錢的古董了!」
「的確如此。」狄公說道,「里正可知為何?」
「回大人,潘峰常把貨物帶去客戶家中。」高里正回道。
街上刮來一股冷風。
「領我等入內!」狄公不耐煩地命令道。
眾人首先看到一空蕩蕩的大天井,四周是平房。里正解釋道:「此處被分為幾進三戶。中間一屋住著潘家,其餘兩間已空關了一些時候了。」
他們徑直穿過天井進了一扇門,來到大廳,廳內稀疏地擺放著幾把廉價的木椅和幾張桌子。里正領眾人穿過另一座更小的天井。天井中央為一口井及一張石凳。里正指著對面的一扇門說道:「中間為卧室,左邊是潘峰的作坊,後面是廚房,右邊則是儲藏室。」
見卧房門敞開著,狄公迅即問道:「何人進去過?」
里正回道:「大人,無人進去過。我等砸開大門后,我便不讓手下人進到比這天井更里處,這樣犯罪現場才能保持原樣。」
狄公點頭讚許。進了卧室,他看到左側幾乎完全被一張大炕佔去,炕上是一床厚實的被子。一婦人赤裸著身軀躺在上面。屍身仰卧著,雙手被綁在身前,雙腿僵硬地朝外伸著。頸部斷口處撕裂的肉呈不規則狀,屍體及被子上均沾滿了干血。
狄公飛快地把目光從這令人作嘔的景象上避開。兩扇窗戶間緊靠後牆有個梳妝台,一條毛巾就掛在鏡子上,在開著的窗戶所吹進的冷風裡飄動著。
「進來,把門關上。」狄公對洪亮和陶干說道,接著命令高里正:「在外守著,不得讓人打攪我們!葉氏兄弟來時叫他們在廳內等候!」
里正帶上門走出去,狄公開始察看房內其餘各處。炕對面靠牆堆放著四隻常見的紅皮衣箱,裡面放置四季的衣物,近旁的牆角有張小小的紅漆桌子,除此及兩隻凳子外,房內便空無他物。
他的目光很不情願地轉回到死屍上,接著說道:「沒有看到受害人丟棄的衣服。陶干,查查那些衣箱!」
陶干打開最上面的一隻,說道:「大人,此箱內只有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狄公粗聲命令道:「把四隻箱子都查一下!洪亮幫你一起找。」
兩人開始忙碌起來。狄公仍站在卧房中央,慢慢捋著鬍子。由於門已關上,毛巾在鏡子上垂了下來。他注意到毛巾上也沾著血跡。他想起許多人認為看到鏡子中反照的屍體會倒霉,顯然兇手也是此類人。陶干叫了聲,狄公急忙轉過身去。
「我在第二隻箱底的暗格內找到了這些珠寶!」陶干一邊說,一邊給狄公看兩隻鑲著紅寶石的漂亮金手鐲以及六根足金髮針。
「呵,」狄公道,「我想古董商有機會便宜買到那些東西。放回原處,這房間得封起來。我對失蹤的那些衣物比對那些珠寶更感興趣!我們去查看儲藏室。」
看到室內堆滿大大小小的包裝箱,狄公說道:「陶干,你把那些箱子都查一遍!記住,除衣服外,我們還要尋找不見了的頭!我和洪亮先去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