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大唐狄公案伍(12)
第207章 大唐狄公案·伍(12)
此時,黑蘭一身侍婢打扮進得門來。
馬榮見了,即刻喊道:「干這活計,姑娘是否喜歡?」
黑蘭並不搭腔。她向其父深施一禮,說道:「父親,女兒有事稟報縣令大人,請帶女兒前往。」
方達起身,道聲「少陪」,洪亮也出了縣衙去余府知會余基。方班頭攜女兒穿過衙院到得狄公私宅。二人見狄公雙手托腮,獨自坐於案后沉思。
狄公見到方達、黑蘭二人,臉露喜色。二人鞠躬請安,狄公點頭,忙不迭地說道:「姑娘,把你在丁府探得的全部情形稟報本縣。慢慢細說,不必著急!」
黑蘭說道:「大人,丁將軍生前十分怕人謀害,這事千真萬確。丁府侍女告訴奴婢,丁將軍所食之物都要先餵過狗,以確證其中無毒。丁府大門和邊門日夜關門落鎖,眾僕人深感不便,因每每有客來訪,或有生意人來做買賣,皆須開鎖,落鎖,十分費事。丁將軍懷疑每個僕人,丁少爺也嚴密盤問每人行止,因此僕人們都十分煩惱,不願在丁府伺候,往往做不數月就辭工而去。」
狄公命道:「給本縣說說丁府諸人。」
黑蘭又說道:「丁將軍之大夫人已於數年前去世,現由二夫人管家主事。二夫人整日怕別人瞧她不起,很難侍奉。三夫人目不識丁,又胖且懶,不過要令其滿意倒也不難。四夫人十分年輕,丁將軍到了蘭坊后才娶其為妾。奴婢以為四夫人乃男人心中的美貌女子。不過今晨梳妝時,我見她左胸有顆黑痣,甚是醜陋。她整天不是設法從二夫人手中要銀子,就是面對鏡子顧影自憐。」
「丁少爺和少夫人另居在一小院之中,膝下尚無子女。少夫人不甚美貌,且長其夫婿幾歲,但奴婢聽眾人說道,她頗有才學,讀書頗多。少爺幾次提起要納二房,她斷然不依。少爺現今想在年輕女僕中拈花惹草,卻不太得手,因此沒有僕人願在府中伺候,婢女們也不怕冒犯少爺。今晨我收拾少爺房間時,將他私人信札文摘偷著略略翻閱一遍。」
狄公聽了,冷冷說道:「本縣未曾命你做這種事。」
方班頭則怒目圓睜,瞪了女兒一眼。
黑蘭滿臉通紅,忙往下說道:「奴婢在一抽屜內見到丁少爺所寫的一紮詩稿與書信。那文筆太深奧,我只是不懂。可我從看得明白的幾句詩文中看出,所寫之文甚是奇特,故帶了出來,給大人過目。」
黑蘭邊說邊用縴手從袖中取出一包詩文信函,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呈給狄公。
狄公以異樣的目光溜了火冒三丈的方達一眼,便自顧自快速閱覽起那些詩文。狄公放下詩文信札,說道:「這些詩文說的都屬違法風月艷情,言辭甚是不堪,你看不懂倒是好事。信札所說之事也不過如此,落款都為『奴丁浩拜上』。丁浩寫此詩文信札只為宣洩心頭之情,並未送至應去之處。」
黑蘭說道:「丁少夫人是個才學女子,丁少爺不會寫此詩文給她。」
方達此時已按捺不住,聽得女兒說話放肆,便狠摑了她一個耳光,喊道:「你這賤人,大人不曾問話,你如何膽敢饒舌?!」說罷,又轉身面向狄公,歉疚道:「大人,此乃拙荊教女無方所致!」
狄公微微一笑,說道:「待我等具結完此件兇案,本縣要為令愛擇個佳婿。教導任性女孩之法,莫過於讓其安心操持日常家務,彼時,令愛自然會循禮辦事了。」方班頭恭敬道謝。黑蘭挨打,雖臉露慍色,卻不敢吭聲。
狄公用食指輕敲書文小包,說道:「本縣自會命人立即謄抄出來,今日午後你將這些詩文、信札放回原處。姑娘,你差事幹得不錯。你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過仍須小心,不要翻看關嚴的抽屜箱櫃。明日再來稟報本縣。」
方達攜女離去之後,狄公命人將陶干喚入,說道:「此乃一紮詩文信函。你須小心謄抄清楚,從這些艷詞麗句中找出線索,推斷收信者究竟是何許人。」
陶干溜了一眼詩文,不禁雙眉倒豎。
十三
狄公前往余府,隨身只帶著洪亮與四名衙役。
官轎抬過漢白玉石橋時,狄公瞧著那左側荷花池上的九層寶塔高高聳立,心中讚嘆不已。隨後一行人向西折去,沿河到得城西一角荒無人跡之處。
余基府孤零零地位於一片荒地之上,四周圍牆高而堅實,難以逾越。狄公心想,此宅靠近水門,因此此地百姓蓋房但求堅固,以防界河對岸蠻人來襲。
洪亮一敲門環,雙門隨即洞開,兩名門丁見狄公官轎抬入大院,便深深作揖施禮。狄公正欲下轎,一名身材中等、體態微胖之男子匆匆走下客廳台階。此人臉頰胖圓,鬍鬚尖短,稀疏眼眉之下雙眼轉個不停,與爽利動作及快捷言語很是匹配一致。
他恭恭敬敬地施禮作揖,說道:「小民余基乃此宅主人,在此拜見縣令大人。大人今日光臨寒舍,蓬蓽增輝,小民恭請大人下轎入內。」
余基引狄公上得台階,穿過高大之門,進得廳內。余基請狄公上座,狄公也不推辭,便在背靠後牆之大方桌旁坐定。狄公環顧大廳,只見大廳布置得精巧雅緻。狄公推想,那古董桌椅及牆上書畫墨寶原先必為余大人所收藏。一位僕人走上前來,往一套製作精美的細瓷杯內斟茶。狄公開口言道:「本縣有個慣例,每到一處上任,必要拜訪當地士紳名流。你乃國家重臣、已故按察使余壽乾大人之子,本縣久盼一會,今日來到貴府,心中甚是歡喜。」
余基聞言,忙從椅中起身,急忙向狄公連連作揖。重新入座后,余基說道:「多謝大人如此抬舉!確實,先父一生卓有成就。然先父如此出類拔萃,其子卻這般平庸,真是愧殺小人。咳,天賦乃上天所賜,加上勤奮鑽研,天賦會更得以發揮。然而,小民駑鈍,無天才之根底,即令從晨至晚苦讀,也是白費力氣。然而小民至少還可說是盡了全力。大人,小民稟賦不高,故從不敢奢望高官厚祿,只是掌管家產,料理幾畝薄田,安穩度日罷了!」
余基搓搓胖手,諂媚一笑。狄公張口欲言,可余基卻自顧自說道:「似大人這等飽學之士,小民不配與大人閑話。小民心中甚感羞愧。大人官居縣令,聲名顯赫,屈尊光臨寒舍,乃小民三生有幸,可又令小民誠惶誠恐。小民恭賀大人迅速拿獲惡徒錢牧,此功此業何其輝煌?前任幾位縣令只知向錢牧屈膝彎腰,真是可悲!小民清楚記得,家父生前常說現今年輕官員缺少品行,可大人您卻截然不同。眾所周知,小人意為……」
余基猶豫片刻,正想著該如何措辭,狄公馬上打斷其話頭,說道:「已故按察使大人必定留下不少家財吧!」
余基答道:「確實,只是小民甚是愚笨,管理田產忙得我整日不得空閑。還有那些佃戶——當然都是些老實百姓,可總拖欠田租!還有當地的僕人!唉,當地人和京師大不相同,小民總說——」
狄公不動聲色地說道:「本縣以為你在東城門外還有大片田莊。」
余基答道:「不錯,那田莊確是不錯。」
說到此處,余基首次自己停嘴不語。
狄公說道:「改天本縣倒要看看那座迷宮。」 余基聞言,說道:「小民不勝榮耀,不勝榮耀!只是那地方年久失修,小民原本打算將其重新修葺一番,然家父生前對此田莊十分鐘愛,曾訓示不準動其一磚一瓦。大人,小民雖是愚笨,卻不乏孝道。家父生前留下一對老僕看護此田莊,二人雖忠心耿耿,卻無力將田莊妥善維護。大人必定知道,那些老僕自恃曾侍奉家父,居功自傲,使喚起來甚是不便,故小民從未去過那片田莊。大人必然明白,那兩個老人興許……」
狄公耐住性子說道:「聽說那迷宮之內道路複雜曲折,故本縣極有興趣前往一觀。不知你可曾去過那迷宮?」
余基一雙鼠目現出不安之色。
「不,小民不曾去過,哦,小民不曾到得迷宮之內。小民實言稟報大人,家父生前對迷宮另眼相待,唯他一人知道其中奧秘……」
狄公漫不經意地問道:「余大人遺孀可知那迷宮底細?」
余基聞言悲戚起來,說道:「說起家母,實在令人傷心。大人想必知曉,小民年幼之時,家母即因疾病纏身多年而不治身亡。小民年幼喪母,好不痛哉!」
狄公道:「你幼年喪母,本縣早知。今本縣所問,乃爾之繼母,令尊之續弦也。」
余基聞言色變,猛從椅中躍起,氣鼓鼓地在狄公面前踱來踱去,言道:「此事好不惱人!今日又要談及,煞是令人心煩!大人自然明白,余門向來父慈子孝,然今日小民要說,家父生前鑄此大錯,怎不叫人心痛?!家父生前品格高尚,為人寬厚仁愛,才至如此。」
「大人,家父受一刁鑽狡猾之女子欺矇,動了惻隱之心,娶其作為續弦。可恨這婦人不但不感恩戴德,反倒欺辱家父,勾上個年輕野漢。天知曉那野漢是何許人!大人,她犯下私通之罪,丟人現眼,家父明知此事,但怕張揚出去壞了名聲,只得默默忍受。家父心中苦澀,就連對小民也未曾吐露半字,只是到了身染重病而卧床不起之時,方才於臨終遺言中吐露真情!」
狄公意欲開口說話,然余基兀自說道:「小民知道大人慾說何言——我原本應當將其告到縣衙。然我卻不忍心將家父私事在公堂上抖摟出來,惹人恥笑。小民我實在是不忍心為之!」
言畢,余基雙手掩面。
狄公冷冷地說道:「然此事終究還須對簿公堂。說來真是憾事,爾之繼母已到縣衙將你告下,說那口頭遺囑不足為信,應分一半家產給其幼子余杉。」
余基聽了又氣又惱,叫道:「好個忘恩負義、恬不知恥的婆娘!大人,她是個狐狸精,但凡是人,都不會墮落到這步田地!」說畢,竟哽咽起來。
狄公悠然飲茶,等余基坐回椅中,恢復常態,才語氣和緩地說道:「本縣未曾有緣一晤令尊,真乃憾事。常言道,字如其人。似這等飽學之士,定會留下墨寶,墨寶中定會透出令尊氣概。已故按察使大人乃書法大家,我久聞其名,意欲借令尊翰墨一覽,不知可否?」
余基答道:「此乃又一憾事!小民無法從命,甚覺難堪。其實,此乃家父又一美德。換言之,此乃家父虛懷若谷之明證。家父病危之際,自知不久於人世,便嚴命小民將其所寫文字書稿通通付之一炬。家父言道,其書畫都不值留傳後世。家父真可謂謙遜至極!」
狄公得體地附和了數語,隨後又問:「令尊四海聞名,本縣以為,蘭坊城內與之交友者必定不少。」
余基傲然微笑,答道:「此邊陲城內,全無飽學之士,家父自然不屑與之談天論地。當然,大人自屬例外。倘若大人能會晤先父,先父自會與大人傾心交談,樂不思止。家父在世之時,對治世治國之事,興趣尤濃……不,家父晚年埋頭治學,監管稼穡,那婦人能巴結上家父,道理即在於此……啊,小民離題遠矣!」
余基擊掌,命僕人添茶。
狄公默撫須髯,心想,這宅主真是位狡獪之人,他話語滔滔不絕,卻無一緊要言辭。
余基又喋喋不休地談論蘭坊的險惡氣候,狄公則是慢慢呷茶,不予理會。突然,狄公問余基道:「令尊一向在何處作畫?」
余基不知狄公何意,茫然地看了狄公一眼,一時竟沒答話。他輕撫下巴,略想了想,答道:「小民對畫不甚了了……待我思想片刻。對了,先父在那鄉間宅第背後有座小軒,常在那軒內作畫。那軒就在園子背後,緊靠迷宮入口,是個好去處。小民以為,若是那年老門丁看管得嚴,先父作畫之畫案當在軒內。大人自然明白,那些老僕……」
狄公站起身來,欲告辭離去。但因余基執意挽留,狄公不好固辭,就又聽余基閑扯一番。最後,狄公費了好些口舌,才辭別宅主,脫身出府。
洪亮此時在門丁值房中已等得甚不耐煩,見狄公出來,便連同衙卒一起隨狄公返回縣衙。
狄公回到私宅,於書案之後坐定,長噓了一口氣,對洪亮說道:「那余基好生絮叨!」
洪亮急問:「大人可曾探得些緊要消息?」
「不曾探得緊要消息,」狄公答道,「可那余基提及之一兩件事興許甚是要緊。我未能弄到余大人手跡來和陶干在畫軸之內發現的遺書相核對。余基說道,其父命他將其書稿通通焚毀。我原本以為,按察使大人在蘭坊之友興許會藏有一冊兩本,然余基卻道,其父在蘭坊無一親朋好友。洪亮,不知你如何看待那余府?」
洪亮答道:「屬下在門丁值房內等候時,與那兩名門丁閑話許久。二人言道,他家主人看事想事與眾人不同。余基同餘大人一樣偏執,卻遠不如其父聰慧。余基雖說絕稱不上雄健魁梧、身手敏捷,卻甚喜好舞拳弄劍,因此丁府中的僕役們個個身強體壯。余基最喜家人習武比試,已將中院改為校場,他常常坐在一旁為演武家丁喝彩並獎勵勝者,往往一坐便是幾個時辰。」
狄公聽了微微點頭,說道:「體弱之人欣羨他人強健體魄,倒也常見。」
洪亮說道:「二位門丁還曾言道,余基曾以重金聘請錢牧府中之最佳劍師到余府效力,錢牧為此甚為不悅。余基並無膽略,卻日日企盼胡兵突襲蘭坊,他要其家人個個身強體健,擅長武藝,道理就在於此。余基還從界河對岸請來兩名習武胡人,傳授僕人胡兵征戰之法!」
狄公問道:「門丁可曾說起余大人生前如何對待余基?」
洪亮答道:「余基對余大人甚是畏懼,即便余大人已經去世,余基懼父之心絲毫未減。余大人屍骨入土之後,余基將所有舊仆一一辭退,說是見到這些舊仆就想起父親威嚴而心中悸怕。但對其父遺言,余基則是不折不扣句句照辦。余大人生前叮囑,城郊那片田莊不得更動分毫,余基自余大人去世之後果然未曾去過一次。門丁還告訴卑職,一提起城郊那片地庄,余基就怕得臉面變色,真可謂談虎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