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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大唐狄公案伍(9)

  第204章 大唐狄公案·伍(9)

  丁秀才聽言叫道:「小人懇請大人將兇犯抓來嚴刑拷問,兇犯必定如實招供!」狄公不動聲色,起身言道:「初審已畢。」說罷,便一言不發地來到前院,上轎回衙。丁秀才站於轎旁躬身長揖,送狄公離去。


  到得縣衙,狄公立即趕至大牢。牢頭回稟,錢牧依然昏迷不醒。


  狄公聞言,命其遣人去請郎中,務使錢牧蘇醒過來。離了大牢,狄公攜陶干與洪亮來到縣令私宅。


  狄公在書案之後坐定,從袖中取出兇犯所用之匕首,又命書辦取來一壺熱茶,三人各飲一盅。狄公身靠椅背,手撫須髯,說道:「此命案非比尋常。且不說須查明作案動機及兇犯為何人,我們面前就有兩道難題:其一,那書齋關得嚴嚴實實,兇犯何以出入?其二,兇犯又何以將此怪異兇器刺入死者咽喉?」


  洪亮不解,只是搖頭。陶干則一邊細心察看那小巧利刃,一邊用手指捻著左頰上的三根黑毛,少頃,也慢慢說道:「大人,卑職曾以為已解開此謎。昔日,卑職浪跡南方各州府時,曾聽人說起山中的生番,他們以長條吹管捕殺獵物。卑職剛才以為,此形狀怪異之匕首興許是從此類吹管中所射出。兇犯可能從書齋之外,透過牆上格柵將兇器射向丁將軍。然而,後來卑職又發覺,此兇器刺入死者咽喉之角度與我先前之推斷不符。除非兇犯坐於書案之旁,不然就無法以此角度射出兇器。此外,卑職見到書齋后牆對面有一堵嚴實高牆,無人能在那裡架設梯子。」


  狄公慢呷濃茶,過了片刻,開口言道:「吹管之論難圓其說。然而,你之所言有一處我甚覺有理,即那匕首並非直接刺入死者咽喉。此匕首的把手小得異乎尋常,即使孩童也捏拿不住。再看這刀刃形狀,也是非同一般。刀刃中間凹陷,形狀不像匕首,卻更像扁鑿。我等剛著手勘查案情,我不想猜測兇器如何刺入死者咽喉。陶干,你須依樣做出一把木匕首,以便我用來揣摩時不致傷及性命。不過,你仿製之時需特別小心,那刀尖之上塗有何種毒藥,唯有天知曉!」


  此時洪亮於一旁言道:「依卑職愚見,我等還須繼續勘查此案背景。我們何不將吳峰傳來問話?」


  狄公點頭稱是,說道:「我正欲前去拜訪吳峰。我素來主張去嫌犯所在之處實地勘查。我將微服前往,洪亮可與我同行。」


  言畢,狄公起身。不料此時,牢頭闖進狄公私宅,高聲說道:「大人,錢牧已蘇醒過來!小人以為,他恐怕是活不長久了。」


  狄公聽罷,急隨牢頭而去,洪亮與陶干緊跟在後。


  到得大牢,只見錢牧躺在木床之上,四肢挺直,雙眼緊閉,直喘粗氣。牢頭先前已將一條冷毛巾敷在錢牧額上。


  狄公俯下身來。此時錢牧睜開雙眼,看著狄公。


  狄公急問:「錢牧,謀害潘縣令者究竟何人?」


  錢牧雙眼通紅,怒視狄公。他動了動嘴唇,竟沒說出一個字來。最後,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含含糊糊地迸出一聲,隨即,便不再言語。


  突然,錢牧高大的身軀抽搐不止。只見他緊閉雙眼,伸直身軀,接著,雙腿一蹬,便躺著不動了。


  洪亮見錢牧氣絕,便說道:「他剛才說了個『你』字,卻無力將話說完。」


  狄公直起身子,慢慢點頭道:「錢牧沒供出我等急需之案情便一命嗚呼,真是可惜!」然後,狄公又低頭看那屍身,哀嘆道,「潘縣令為誰所害,我們再無辦法查清了!」


  狄公將雙手伸入袖中,朝私宅走去。


  十


  狄公與洪亮費了好大工夫尋找吳峰下榻處。兩人在關帝廟背後問了幾家店鋪,沒有一家曾聽說過吳峰這個名字。後來,狄公記起,吳峰住在一家名喚「永春」的酒店之上,此家酒店以其美酒而聞名蘭坊。一街頭頑童將狄公二人引至一僻靜小巷,只見綉有「永春」二字的紅色酒帘迎風招展。


  酒店在前邊開門,一排高高的櫃檯將店內座席同街道隔開。店內靠牆處立著一座木架,木架之上堆著許多大酒罈,酒罈之上貼有紅色標籤,標示壇內裝滿美酒。


  酒店掌柜生就一張圓臉,慈眉善目,和藹可親,此時正站在櫃檯後面,一邊剔牙,一邊向街心張望。


  狄公與洪亮繞過櫃檯,選一方桌坐下。


  狄公要了一小壇好酒。看著酒店掌柜擦拭桌面,狄公問他酒樓買賣如何。掌柜揚了揚眼眉,說道:「雖說沒有什麼可誇口之處,生意卻也平穩。在下以為,足夠勝過欠缺,能掙些錢度日,不愁吃穿,在下也知足了。」


  狄公又問:「掌柜可曾僱用夥計?」


  掌柜轉過身去,從屋角的罈子里取出一些泡菜放在碟中端上桌來,然後說道:「小店原可雇個幫手,然若是在下雇了幫手,就得有一張嘴挨餓,因而在下寧願自己料理店務。敢問二位客官,到此域中有何貴幹?」


  狄公答道:「我二人是京城綢緞商,在此路過暫息。」


  「妙極!妙極!」店掌柜叫道,「二位須得會會我店中所住客官。此人名喚吳峰,亦從京師來。」


  「吳相公也做絲綢生意不成?」洪亮問道。


  「不,」店掌柜答道,「他是一名畫師。對於作畫之事,我不敢冒充內行,不過聽內行人說,他所作之畫很見功力。我只見他從早到晚畫個不停,因此在下以為,他必定畫得不錯。」說罷,店掌柜走到樓梯腳下,向樓上喊道:「吳相公,樓下有兩位客官剛從京師來到此地,二人有京城的最新消息!」


  只聽樓上有人喊道:「此刻晚生正忙於作畫,無法停筆,請二位上樓來吧!」


  酒店掌柜聽得此言,臉現失望之色。狄公取出一筆豐厚的酒資放在桌上,以示酬謝。隨後,狄公與洪亮沿梯上樓。


  樓上乃一間大房,房間前後各有一排格子大窗,窗上糊有優質白紙,陽光透過白紙照入室內,甚是明亮。


  後生全套胡服,身著色彩艷麗上裝,頭纏蠻人所戴之絲綢五彩頭巾,正於案前作畫,畫的是陰曹地府的閻王。


  畫師已將絲質畫布在房間中央的大桌上鋪開。房間牆上掛滿畫軸,畫臨時掛於紙軸之上,尚未裱糊。一張桌榻倚后牆而立。


  那後生並不抬頭看狄公二人,只顧邊畫邊說:「二位,請於桌榻之上稍坐!我這裡正在著色,不能停手,否則,顏色幹了就不勻了。」


  洪亮自顧自於竹榻之上坐下,狄公則依然站立,饒有興緻地看那後生作畫。狄公細觀桌上之畫,只覺儘管畫工精到,畫面之上卻有不少奇異之處,其中尤以衣服皺褶和人物相貌畫得最不尋常。狄公又轉身將牆上之畫看了一圈,見各畫均是胡番特色,無一例外。


  那後生畫完最後一筆,直起身子,於瓷碗內將畫筆涮洗乾淨。此時,他雙眼直視狄公,好似要看透狄公心思一般。他慢慢轉動碗中畫筆,說道:「老爺原來是新任縣令大人。既然老爺到此微服私訪,晚生也只好免去一切見官禮節,以免老爺窘迫。」狄公聞聽此言,著實吃了一驚,問道:「你道我是新任縣令,有何憑據?」 那後生傲然微笑,將畫筆插入筆筒之中,叉起雙臂,背靠畫桌,面對狄公言道:「晚生自以為擅長人物肖像,故觀人相貌頗有眼力。老爺自有一副官員氣派。請老爺細觀畫上閻君,他同老爺一般威風凜凜。不過,畫中之人絕比不上老爺尊容。」


  狄公不禁微微發笑,心中明白此後生絕頂聰明,再要隱瞞並無益處,於是說道:「你所言不差,我正是蘭坊新任縣令狄仁傑,這位是本縣參軍洪亮。」


  吳峰聽罷,緩緩點頭,雙眼直視狄公,說道:「大人威名,京師之內無人不曉。晚生不知何故蒙大人恩寵有加,親自來訪?晚生以為,大人此次前來並非要捉拿我,若是要捉拿晚生,只要差遣衙役前來即可。」


  狄公問道:「不知你何以想到我會前來捉拿你?」


  「請大人恕罪,晚生以為還是免去那些禮節性套話,開門見山直說為好,也可省下你我不少時間。今晨傳來風聲,說是丁虎錮老將軍已遭人謀害。晚生順便說上一句,那虛偽之人真該有此下場。他那兒子行為鬼祟,早已傳出謠言,說兵部尚書吳棣與丁將軍有仇,還誣我身為吳尚書之子,存心謀害其父。丁浩在此街巷轉悠已一月有餘,還設法從酒店掌柜口中打探晚生情形,同時編織流言,刻意中傷我。」


  「無疑,丁浩已將晚生告下,說是我欲謀害其父。大人若是平庸縣令,早已派出衙役都頭,將我抓至縣衙。然大人睿智穎異,非常人可及,故先微服到此,也好看看我吳峰究竟何許人也。」


  洪亮坐在一旁,聽他言語不冷不熱,心中怒火越燒越旺,此時不禁跳了起來,喊道:「大人,這狗頭如此無禮,豈可容他?!」


  狄公微微舉手,淡然一笑,對洪亮說道:「洪亮,吳相公與我倒甚是相知。我以為,吳相公甚是不俗。」


  洪亮坐回竹榻之上不發一言。狄公繼而對吳峰言道:「你所言甚是,如今本縣也同相公一樣直來直去。你身為名聞朝野的兵部尚書之子,為何到此窮鄉僻壤久居?」


  吳峰環視牆上諸畫,言道:「五年前晚生入闈應試,考得個秀才功名,然甚令我父失望,我因無意仕途,決意學畫,不願再讀那四書五經。我在京都之時,曾隨兩位大師學畫,但晚生對其畫風不以為然。」


  「兩年之前,晚生偶遇一位僧人,他從西域千里迢迢來到京師。那僧人向晚生展示此種畫風,所畫之物確是色彩鮮艷,生機勃發。晚生以為,我大唐畫師如欲重振繪畫雄風,便需學此畫法,晚生也自當獨步先行,故決意親去西域學藝。」


  狄公不動聲色地言道:「依本縣所見,我大唐之畫風已臻完美,實在看不出有何蠻邦堪為我大唐之師。然本縣亦不想充當行家,故不欲多言。你且往下說來。」


  吳峰繼而言道:「晚生從家父手中索得盤纏,便獨自西來。家父讓晚生西來,只是希冀晚生有朝一日能看破自己年少狂妄無知,繼而回心轉意,安心仕途。兩年之前,前往西域之路仍經蘭坊而過,故我來到此地。不料,晚生到得此地之後,才得通往西域之路早已北移,此道已廢棄不用。蘭坊以西,只有游牧番族部落,那些人目不識丁,自然不曉繪畫之藝。」


  「既然如此,」狄公打斷吳峰話語,問道:「你何不即刻離開此地,繼續向北趕路?」


  那後生微笑答道:「大人,要說清此事卻非易事。須知,晚生生性怠惰,做事往往憑心情而定。不知何故,晚生只覺在蘭坊很是舒心,心想不如在此住上一段時日,同時也好練習書畫。晚生嗜酒如命,與賣酒掌柜同居一檐之下,甚是愜意。那店掌柜釀酒技藝出類拔萃,其店中所藏佳釀足可與京師上等酒肆媲美。」


  聽罷吳峰之言,狄公未置可否,只是說道:「我再問你,昨日晚間一至三更你在何處?」


  「就在此酒肆之內!」那後生即刻答道。


  「可有人做證?」


  吳峰神色黯然地搖了搖頭,答道:「晚生昨晚並不知丁將軍會命歸黃泉,故並沒尋找證人!」


  狄公到得樓梯口,招呼店掌柜。一見店掌柜那張圓臉出現在樓梯腳下,便高聲問道:「在下同吳相公鬥嘴,在下說他昨晚外出至深夜方歸,吳相公則說他不曾離開貴店寸步,店掌柜可曾看見他昨晚出門沒有?」


  店掌柜用手撓頭,嬉笑道:「客官,恕在下無能為力!昨日夜間,小店人來人往,在下忙著招呼生意,未曾顧及吳相公是否出得本店!」


  狄公聞言點頭,手捻長須,沉思片刻,又問吳峰道:「丁秀才報稱,你曾僱人窺視丁府,可有此事?」


  吳峰聞言大笑。


  「此類謊言甚是可笑!對丁虎錮那冒牌將軍,晚生鄙夷至極,豈會花費銀錢打探他的動靜?!」


  狄公又問:「當年令尊動本上奏,參他何罪?」


  吳峰聞言,面容肅然,憤恨言道:「那老賊為了活命,竟讓整隊大唐將士殞命疆場,可憐那八百男兒均被蠻兵剁成肉泥,無一倖免。當時軍中對朝廷用人不當已多有不滿,為穩軍心,掩蓋那廝醜行,遂將其革職為民,不再追究。不然,那老賊早已人頭落地了。」


  狄公聽罷,默不作聲,只是沿牆踱來,細品吳峰所作之畫。畫中人物均為佛門諸神,其中尤以觀音畫得最為出色。在諸畫之中,觀音有時獨處,有時又有眾神相伴左右。


  看了片刻,狄公轉過身來對吳峰說道:「我倆今日敘談,可謂直來直往。臨了本縣還要直言相告,你所言之繪畫新風並不比大唐之畫有何高明之處。興許,要識得其中好處,還須多看方能領略。不知可否贈我一幅,待我閑暇之時細細觀賞?」


  吳峰滿腹狐疑地看了狄公一眼。躊躇片刻后,取下中幅畫軸一卷,畫中乃觀音菩薩,另有四位神仙相伴。吳峰將畫軸展於畫案之上,又取過印信一枚。那印信原本擱在一紫檀木架上,以白玉製成,雕琢得極為精細。吳峰將印章蓋於畫軸一角,所蓋之印顯現一個形狀怪異的古體「峰」字。吳峰將畫軸捲起交給狄公,問道:「晚生是否已被拿下?」


  狄公不動聲色地答道:「犯罪之感令你心事重重。本縣尚未將你拿下,然你未經本縣許可,不得擅離酒店。多謝贈畫,告辭了!」


  狄公向洪亮示意,二人步下樓梯。吳峰則長揖送客,卻不願勞神將二位送至酒樓門首。


  狄公二人沿大街走來之時,洪亮怒氣難捺,說道:「那崽子也太無禮了!如若在大人公案之前,用拶子將其手指拶上一回,他就絕不會如此放肆!」


  狄公微笑言道:「吳峰聰明絕頂,卻已鑄下第一大錯。」


  此時,陶干、喬泰二人正在狄公私宅內等候。二人下午於錢府之內取得證詞,證詞涉及幾起錢牧強取豪奪之要案。陶干也核實劉萬方在公堂上所供之詞乃為實情,一應惡行,大都由錢牧自行決斷,兩名師爺不過是應聲蟲,按錢牧之意唯唯諾諾罷了。


  狄公回到衙中,將洪亮呈上之茶喝了,然後把吳峰的畫卷展開,說道:「我等倒要好好琢磨畫藝了。陶干,將此畫與余壽乾大人的風景畫並掛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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