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大唐狄公案肆(13)
第160章 大唐狄公案·肆(13)
十八
廚師養雞場里的雞叫聲將狄公吵醒了。他慢慢地起床,每動一下,發硬的肌肉便會疼痛不已。他皺著眉頭,伸手在空中打了幾拳,將血脈氣息調理一番,隨後穿上前一日晚間穿的那件黑長袍,再戴上那頂小便帽。那疊起來的黃色密旨,他納入了衣袖。
狄公朝樓下走去,驚訝地發現十幾個御林軍士兵在大廳里徘徊。蘇統領手下的高個子校尉正靠在櫃檯上,悠閑地與掌柜一起喝茶。劉校尉走到狄公面前,行了個禮,淡淡一笑,說道:「郎中,據巡夜官報告,昨日深夜有人叫您去接生,我想,生的是個男孩吧?」狄公點點頭,他又說道,「我很替孩子的父母感到高興。記得當年我得知第一個孩子是男孩時,不知多高興。」他摸了下鼻子,這是從蘇統領那兒學來的習慣動作,「嗯,蘇統領告訴我,今日早上您要做的頭一件事就是見他,於是讓我來接您。適才,我們看到外面有四個人——這回穿的不是灰袍,而是黑衣。當下,街上各色人等繁多,故而蘇統領覺得還是讓我們護送您的好。您知道,蘇統領不想您有麻煩。」
「謝謝。我們上路吧,我有急事跟蘇統領商量。」
來到門廊里,他見九雲客棧門前有四個黑衣人,正在和那胖掌柜講話,那掌柜看上去比以前更憂鬱了。見狄公出來,他們便向街對面走來。此時劉校尉和他的手下剛好從門內出來,那四個人便又回去了。
狄公和劉校尉到達時,蘇統領正興緻勃勃地吃一大碗麵條。他放下筷子,想站起身來,狄公卻趕忙說道:「別站起來了,情況萬分緊急。首先,非常感謝閣下及時護送。其次,我要借貴衙一用,請吩咐供奉聖旨。」他從衣袖中拿出那張黃色密旨,端奉在桌上。
蘇統領對那黃紙瞥了一眼,忙站了起來,幾乎把椅子都弄翻了:「這個,大人……我的意思是說,大人,在下……」
「快準備吧,蘇統領,讓能幹的劉校尉給我拿上等的黃緞來!」
蘇統領和劉校尉一起衝出去下令。隨後聖旨將被供於衙門大堂之上,意味著按察使在此。但見層層御林軍警戒起來,鎮上居民都關上門窗,不得出門。
劉校尉先回來。狄公先將聖旨撫平,接著用黃緞包好。此時蘇統領走了進來,稟道先前吩咐的現均已辦妥。
「好,蘇統領,你馬上騎馬去宮裡,將皇上的聖旨交給康將軍,並與他一起去見吏部侍郎。告訴他們,朝廷特命按察使令他們二人即刻到此,不得帶侍從,在樓下大堂外聽候召見。我原本還要見宦官總管,但依照宮中規定,他不能出宮。告訴他們,這一切皆須秘密行事,而且你必須親自負責,保證無論是康將軍還是吏部侍郎,均不能毀掉或派人毀掉他們各自府內的任何公文及記錄。另外告訴他們,按察使很關心鳳仙夫人的病情,他相信宮中的御醫能將她治好。把我的身份公文還我!」待蘇統領打開抽屜躬身將公文呈給狄公后,狄公接著道,「我們最好把一切都辦得十分妥當。你讓吏部侍郎為你提供一套按察使的官服、官帽,這樣省得我自己去辦。把他們帶來之前,先將官服和官帽送來。快去吧,整個上午我們還有許多事要辦!」
蘇統領被眼前這些突如其來的事搞得不知所措,欲問所以,可話到嘴邊,又發不出聲。他一邊哦哦說著些什麼,一邊恭敬地伸出雙手捧起那捲黃緞包裹的聖旨,然後迅速朝門外走去。狄公對一旁站得直挺挺的劉校尉說:「現在,我想讓你給我弄碗面來吃,劉校尉!」
狄公坐在蘇統領的案桌旁用完早餐后,便讓劉校尉帶他到樓下大堂去。
這個大堂雖沒有一般衙門的公堂大,但在後部有一張高案,上鋪紅布,一邊有一張供錄事坐的小桌,與一般衙門倒無二致。高案後面靠牆處放著一張供案,上有一隻青銅香爐,地面則是由石板鋪成的。
「劉校尉,把那張小桌子搬走,高案左右各放上一張椅子。給我沏一大壺熱茶來!」
狄公在高案后的椅子上坐下。劉校尉拿來一隻瓷制的有藍白花紋的大茶壺,待他倒好一杯茶后,狄公命他在外面候著,吩咐他除吏部侍郎、康將軍及蘇統領外,其他人一概不準入內。狄公往後靠在椅子里,一邊慢慢捋著鬍鬚,一邊察看著空蕩蕩的大堂。他想起了自己在浦陽的公堂。假如一切順利,一兩天內他便可打道回府了。
狄公喝下幾杯茶后,蘇統領走了進來,將那捲黃緞奉還給他。狄公站起身來,點燃香爐中的香,將黃緞供於香爐上端的小龕內。那是供奉聖旨的地方。蘇統領打開用紅絲緞包著的包裹。狄公脫下頭上的便帽,換上黑絲絨製成的有雙翅的官帽,帽上有金色飾品,表明他身份顯赫。穿上寬大的官袍后,他重新落座,告知蘇統領現在召見吏部侍郎與康將軍。
兩扇大門被打開,吏部侍郎大步跨了進來,他身著藍色的織錦袍子,上綉金色的圖案,頭戴一頂高帽,顯得華麗高貴。跟在他身後的是康將軍,身穿金色鎧甲,前胸及雙肩上有精雕的飾片,顯得光彩照人。兩人躬身行禮,康將軍金色頭盔上兩根色彩艷麗的羽毛碰到了地上。接著兩人朝高案走去,跪倒在地。
「起來吧,」狄公打著官腔道,「這並非正式召見,故而請二位在邊上的兩張椅子上坐下吧。蘇統領站到門口去,別讓人來打攪我們。」
他的兩位客人畢恭畢敬地坐在那兒,康將軍把他的佩劍橫放在膝蓋上。狄公慢慢喝完一杯茶,接著站起身來,說道:「受陛下恩賜,要我負責調查最近碧水宮中發生的一些異常情況,亦即三公主殿下珍珠項鏈失竊一事。你們二位及宦官總管在此御狩苑碧水行宮身居最高官位,理應對此負責。我相信,用不著我來提醒你們事情的嚴重性。」
兩人躬身無語。
「此事我已調查清楚。目前我們必須到碧水宮去,讓宦官總管請公主召見我,容我稟明情況。不過,項鏈失竊案碰巧與河川鎮另一起兇殺案有關,為將事情弄明白,我想先當著你們的面處理那起兇殺案。」狄公繼續道,「我請二位陪我到翠鳥客棧走一趟。」
十九
空空的街道上停著兩乘華貴的大轎,每乘轎子配有十二名轎夫,轎子前後站滿了全副武裝的御林軍士兵,手持長戟。
狄公坐進吏部侍郎的轎子,並示意他也坐進來。在去翠鳥客棧短短的路程中,他們沒說一句話。
魏掌柜及十幾個客人一起站在大廳內,急切地討論著高官們的來訪。在這些人中間,狄公注意到一位身形窈窕且模樣俊俏的姑娘,她穿著一件珠灰色外衣,樣子文靜,身旁站著位模樣文雅的年輕人,戴頂黑帽,腋下挾著把琵琶,外面套著個錦緞套子。狄公猜想這是對賣唱夫婦,就住在他下面的房間里。蘇統領及劉校尉早已步行來到客棧,狄公轉身吩咐他們道:「讓大廳中的人出去!讓你手下拿三張椅子來,靠後牆放著。」
狄公在中間的椅子上坐下,並示意吏部侍郎及康將軍在他左右兩邊椅子上落座,接著對蘇統領道:「將掌柜魏成帶上來!」
兩位士兵將掌柜帶了進來。魏成張大嘴巴吃驚地望著三位大官,士兵把他按下跪在那兒。
狄公對他的兩位同仁道:「十多天前,此人報案說他妻子與人私奔了。」 吏部侍郎不悅地捋著他的灰白山羊鬍子。
「閣下,您能保證卑下的客棧掌柜的醜事,真與我們有關嗎?最高——」
「是的。」狄公打斷了他的話頭。他厲聲對魏掌柜道:「你是個吝嗇鬼,按理來說這並不算有罪,但可導致一個人犯罪。魏掌柜,你不忍心失去你的錢,也不忍心失去你的妻子。雖說你並不愛她,可她是你的財產,你不想讓別人奪走。你認為你的賬房泰明看上了你的妻子。」他指著格子屏風,「魏掌柜,你坐在那張桌子旁,可密切注意你妻子與賬房的一舉一動,你還在櫃檯旁偷聽他們的談話。當你發現那抽屜中泰明所畫的路線圖時,你便斷定他打算與你妻子一起私奔。我認為你的結論是錯的,可我沒證據,因為泰明已死。你妻子也死了,十多天前你把她給殺了。」客棧掌柜不服地抬起了頭。
「冤枉呀!」他大喊道,「是那賤人離開了我,我發誓!她——」
「別再犯錯了,魏掌柜!」狄公怒喝道,「你已犯了兩個錯,僅以這兩個錯便可將你處死。你會被砍頭的,因為沒有絲毫證據證明你妻子通姦,可你卻把她給殺了。你的第一個錯在於你總抱怨妻子花錢,故而她經常到九雲客棧吃你同行給的甜食。就在你殺死她的那天晚上,九雲客棧掌柜還給了她一些甜食。你的第二個錯便是沒毀掉她所有的衣服,這又是你貪婪造成的錯誤。你沒把她的衣服燒掉,而是賣給了一位當鋪掌柜。但是,沒有一個私奔的女人會不把她最好、最愛的衣服帶走。」狄公站了起來:「諸位,我現在就帶你們去客棧後面的儲藏室。蘇統領,叫你的手下抓住此人,令劉校尉一起隨我來。」
狄公離開客棧掌柜辦事的屋子,穿過後院。這麼多衣著華麗的人在矮樹雜草中穿行,令養雞場里的幾隻母雞驚得咯咯亂叫。
狄公走進發霉的儲藏室。他推開幾張破椅子,踩在前一天傍晚他睡過覺的麻袋上。那時爬得他滿身都是的螞蟻仍在那兒,它們大批地從地上的一塊破瓦中爬出,排著長長的隊伍,爬過麻袋,消失在磚牆的一個小洞中,那處牆上一塊石灰泥業已剝落。狄公站穩后,轉過了身子。
吏部侍郎將雙手交叉著放在寬大的衣袖中,臉上高傲的表情明顯表明他不贊成此舉,但只得服從按察使的指揮。康將軍以疑惑的目光瞥了一眼蘇統領,蘇統領則抬眼看了看劉校尉,而劉校尉雙眼緊盯著狄公。魏掌柜被夾在兩名士兵中間站在門口,眼睛望著地面。
狄公指著麻袋上方的牆壁說道:「有人動過這垛牆,不過手腳不麻利。劉校尉,到廚房取柄榔頭和鐵鍬來!」他若有所思地理著自己的鬍子,發現磚塊間新塗上去的白石灰泥前一晚逃過了他的眼睛,因為那時光線很差。他低頭望著曾絆倒他的那隻袋子,顯然裡面裝過白堊。回想當時睡在此地做的噩夢……他疑惑地搖了搖頭。
劉校尉剛撬開幾塊磚頭,一股惡臭便瀰漫了整個屋子。吏部侍郎趕緊往後退去,並用袖管捂住鼻子和嘴巴。劉校尉用鐵鍬用力一撬,一大塊磚塊嘩地落在地上,客棧掌柜轉身想跑,但兩名士兵緊緊地抓著他的雙臂。
牆洞里站著一具女屍,身著藍袍,衣服上塗有白堊和灰泥,頭歪倒在胸前,蓬亂的長發披散下來。當那屍體慢慢倒地時,客棧掌柜尖聲叫了起來。
狄公彎下身子,一聲不響地指著地上兩塊腐爛的甜食,那是從她的衣袖裡掉下來的,上面擠滿了黑壓壓的螞蟻。
「魏掌柜,我知道你沒有充足的作案時間,」他冷冷道,「但不檢查一下她的衣服便把屍體埋入牆壁中,實在是個大錯。甜食引來了螞蟻,那些勤快的小蟲又為我提供了你掩埋屍體的線索。從實招來,你是如何殺害你妻子的?」
「那……那是在吃晚飯的時候,」魏掌柜低著頭,結結巴巴地說道,「所有的僕役都在房裡忙著招待客人。就在我辦事那屋子裡,我把她勒死了,隨後把她背到這裡……她……」他開始抽泣起來。
狄公道:「蘇統領,你即刻呈文指控魏成的謀殺罪。劉校尉,你負責將人犯關進牢里。」說完,他轉過身,示意其他人隨他出去。經過大廳時,他指著櫃檯說:「蘇統領,把那兩個抽屜拿出來,帶到大堂去。記住,裡面所有的東西都要原封不動!各位,我們現在回府衙去吧。」
再次坐在轎子里,吏部侍郎忍不住開口道:「非凡的推斷,閣下。可這畢竟只是件下層的兇殺案,與我們宮中發生的事又有何干係?」
「不久大人便可知曉。」狄公平靜地答道。
二十
回到衙門大堂后,狄公命蘇統領將兩隻抽屜放於高案上,又叫他去弄一大碗溫熱的鹼水和一塊柔軟的白絲綢來。
狄公在高案旁坐下,倒了杯茶喝。三個人一聲不響地等著,直至蘇統領回來。待蘇統領將一隻瓷碗和一塊絲綢放於案上后,狄公道:「現在,我要說明項鏈之事了。翠鳥客棧的賬房泰明確實偷走了項鏈,他是受暫住在此鎮上的一個歹人指使的。」
康將軍站起身來,緊張地問道:「閣下,項鏈是如何被偷的?」
「那歹人背後的主使者傳授機宜,教這位賬房如何從室外偷到項鏈,亦即游過那條護城河,到達西北方向的瞭望塔,接著沿北牆腳突出的木架向前,攀過宮牆,到達公主的卧室旁,那串項鏈恰好放在月門左側的桌上,那竊賊伸手便能將它取走。我想,康將軍,為安全起見,你須即刻採取措施,以防類似的嚴重情形再次發生。」康將軍躬身言是,心下鬆了口氣,身子往後靠在椅子上。狄公繼續說道:「偷到項鏈后,泰明決計不將它交給僱用他的那個人。他想自己留下,以便日後將珍珠一顆一顆賣掉。」
「可惡之至!」吏部侍郎恨恨道,「褻瀆聖上!那盜賊該被——」
「泰明是個頭腦簡單的小夥子,」狄公平靜道,「並不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他只想要錢,以便能獲得一個女人的青睞,當時他深信她正在附近的一個村裡等著他。我們也無須過分指責他,他的生活平淡無奇,渴望愛與幸福。許多人皆有這般夢想。」狄公一邊捋著鬍子,一邊掃了一眼康將軍毫無表情的臉,接著嚴肅地說道,「從宮中回來后,泰明來到翠鳥客棧,不一會兒便騎馬離開,可在路上便受到指使他偷盜的那伙歹人的襲擊,當他對他們說未曾偷到項鏈后,遂遭嚴刑拷打,還未來得及說出藏項鏈的地方便被打死了。蘇統領,現在我想聽聽你的證詞。」蘇統領立刻跪倒在地。
「將泰明從河裡撈上來后,你把從他屍身上找到的東西說給大家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