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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大唐狄公案叄(33)

  第133章 大唐狄公案·叄(33)

  楊掌柜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換了一個坐姿,半天才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寇元亮從沒看走過眼。那時琥珀還是董老員外府上的一個丫頭,寇元亮將其以重金買下,教她穿著打扮,識文斷字,還親自為她選定耳環、項鏈等其他飾物。不出一年,琥珀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什麼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用在琥珀身上都不為過。可是天公不作美,偏偏金蓮久病不愈,琥珀又一命歸西,寇元亮就是沒這福氣,不能再攬二嬌娘在枕席,擁雙美人於浦陽了。」


  楊掌柜說罷,雙目還直直地望著前面,若有所思地捋著短須。


  狄公道:「古人云,熊掌與魚不可兼得,此話不無道理。擁雙美於一身,不獨人嫉,天亦妒哩。」


  楊掌柜好像沒有聽到狄公的話。突然,他盯著狄公的臉,尖刻地說道:「大人,話不一定這般說,其實寇元亮本不應得到這一切!大人今天來這裡只是私下裡和小人隨便談談,因此,小人也就不用忌諱什麼。那寇元亮秉性中有明顯瑕疵,小人只舉一例,大人即可略見一斑。一日,寇元亮給我看一件上好的波斯玻璃碗,我拿在手裡把玩,嘖嘖稱讚著,順手指出碗底處的一個色斑給他看,笑著說道:『白璧微瑕,這瑕疵倒使得這波斯碗越髮漂亮了。』寇元亮一把從我手中拿過玻璃碗,定睛一看,果有瑕疵,便往地板上使勁一扔,將之摔得粉碎。大人,這真是作孽!」


  「匡員外就絕不會這麼做!」狄公冷冷地說道,「卞大夫也不會這樣做。我好像聽人說卞大夫雖然外表一本正經,文質彬彬,實際上是個浮浪之輩,只不過是善於掩人耳目罷了。」


  「大人,這點小人可不敢苟同。別看他的夫人是有名的悍婦,卻從未聽說卞大夫去過花街柳巷,伶館賭局。這悍婦沒能給卞大夫生上一男半女,又決不允許他納妾。」


  楊掌柜搖了搖頭,抬頭看了看,又接著說道:「大人,卞大夫為人坦直厚道,不知用什麼辦法,把自己府上的那碗水端得平平的。」


  「我還聽說卞大夫最近囊中羞澀,手頭拮据。」狄公說道。


  楊掌柜瞥了狄公一眼,有些吃驚地說道:「手頭拮据?我看不會。他雖欠我不少錢,可我還是不信他會缺錢用。此人做生意極其精明,且醫術高超,浦陽城裡的士紳官商都找他看病,寇員外正室金蓮的病就是他看的。」


  狄公點了點頭,喝乾了茶,然後把蛋殼般薄而易碎的茶杯小心地放回桌上。他捋著長長的黑髯,半晌才又說道:「楊掌柜,本縣既然來了,就順便再向你請教一個問題。楊掌極肯定也知道百年前御珠失竊的事,不知對此持何高見。」


  「大人,當時御珠失竊后,宮中搜查得極為徹底,最後御珠還是蹤影皆無,依小人看,必是那皇后自己藏匿了,藉機將皇帝的幾個寵妃折磨致死。目的達到后,將御珠扔進井中或埋在什麼地方了。皇宮深似海,後宮里更不知發生過多少悲劇!況且,誰會偷一件永遠不能出手的東西呢?」


  「楊掌柜,假若那御珠真的被盜,果真就無法變賣嗎?」


  「大人,在境內斷無賣出之理。四海之內,莫非王土,哪個敢買?不過,若是竊賊與驛館中的大食或波斯等地的客商有往來,倒是可能賣出。當然,賣到那蠻荒之地,價錢自然要大打折扣,不過這是可以賣出御珠而又不招致麻煩的唯一途徑。」


  「看來本縣得告辭了,中午衙門裡升堂問事,我還要做些準備。順便問一下,楊掌柜可曾去看過菩提樹林中的那座河神娘娘廟?」


  楊掌柜低下了頭。「大人,小人未曾去過,頗覺遺憾。林密草深,無路可通,加之當地百姓深信河神娘娘,若貿然闖入,恐遭仇視。小人這裡有一卷書,對之描述倒頗為詳盡,大人不妨一看。」


  楊掌柜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取出一冊書,回身遞給狄公,說道:「這卷書是大人的一個前任自己出資刻印的。」


  狄公接過書,在手中翻了翻,又還給了楊掌柜,說道:「這書衙門裡也有,確實饒有趣味。書中有一段對河神娘娘塑像的描述極為精妙。」


  「真希望哪天能一睹這河神娘娘塑像的風采!」楊掌柜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據說那神像乃漢代遺留下來的,整個神像連同台座系由一塊大理石雕琢而成。神像前的方祭壇也是由大理石砌成,獻給河神娘娘的青壯男子就是在那裡被宰殺來血祭娘娘的。這是過去此地一個很重要的遺風。大人,能否將那片林子清理乾淨,重新整修那座廟宇?如果傳出話說河神娘娘對廟宇荒頹已經慍怒並屢示凶兆,百姓就絕不會有什麼異議,這樣一來,河神娘娘廟就會成為浦陽一大景觀。」


  「這建議真是妙極,本縣會加以考慮。我不希望在所管理的轄區內有一塊籠罩在神秘中的無人敢涉足的荒地。天知道裡面會出些什麼事!楊掌柜,本縣須立即回衙,就不打擾了。」


  狄公起身告辭,楊掌柜趕緊站起身來,送狄公下樓,邊走邊說道:「大人,少頃小人也到衙門裡去。與被害之人有關的幾乎都是我的主顧,去衙門裡聽審,對此事示以關注,自是責無旁貸。」


  十三

  狄公回到衙門裡后,便直接到了後面的內宅。他覺得又熱又累,趕忙急急地洗凈了身子,換上清爽舒適的白色棉布夏袍,戴了一頂輕紗小帽,便轉到內衙書齋。洪亮正在這裡等他。


  就這麼幾步路,狄公又是大汗淋漓。狄公從牆上摘下一柄用長長的鸛毛做的羽扇,坐到太師椅上,一邊用力地扇著,一邊簡潔地問洪亮:「洪亮,從寇府那兒打探到什麼消息了?」


  「大人,此事順當得很。小的在菜市附近碰巧遇上了寇府的一個快嘴女僕,沒費吹灰之力就從她嘴裡套出了實情,寇元亮今天一大早的確騎馬出去了。」


  「他清晨常騎馬外出嗎?」狄公趕緊問道。


  「大人,未曾有過。那女僕說寇府的人都認為寇員外死了琥珀這個愛妾,特意騎馬出去遛遛,排遣心中的悲苦。那女僕還說,寇員外與琥珀只是年齡相差懸殊,其實二人感情很好,琥珀還經常幫助寇員外照顧金蓮,府內十分和睦溫馨。」


  洪亮說罷,看著狄公,狄公卻半晌不語。突然,狄公坐直了身子,用手指著案桌上的兩片長方形竹牌,問道:「這兩片竹牌是何時送來的?」 「是南門的值日軍校剛剛送來的,大人。」


  狄公急不可待地將兩片竹牌拿在手中仔細審視著。兩片竹牌一般大小,上面都寫著一個同樣的潦草數字:二〇七。但其中一片竹牌上的數字寫得笨拙而吃力,顯然不是讀書人所寫。另一片則恰恰相反,那字寫得穩健、遒勁、流暢,應是出自讀書人之手。竹牌上還有一個窄窄的很難看出的溝槽,將竹牌從中一分為二。狄公蘸濕了食指,將這后一片竹牌上的數字輕輕地拭去,然後納入袍袖之中,滿意地笑道:「這片竹牌我留下了,另一片還給南門軍校。洪亮,我也跟你說說我去見申八說的那個紫蓮姑娘的情況。」


  「大人,那紫蓮姑娘是幹什麼的?」洪亮急切地問道,「果真是個窈窕淑女嗎?」


  「我一見到她倒是沒有想到『窈窕』二字。紫蓮姑娘是塞北來的女俠,塊頭很大,望之令人有三分畏懼之感。」狄公頗為挖苦地說道。隨後,他把與紫蓮姑娘交談的大意跟洪亮說了一遍,末了補充道,「看來浦陽城裡有一個到處為害的惡魔,他先僱用董邁,繼之又買通夏光,誘騙女子供他淫樂。顯然,這三起謀殺案都是這個惡魔在幕後策劃而成。」


  「如此說來,大人的第二種猜測就可以排除了,也就是說,寇元亮不可能是兇手。即使他有可能出於嫉妒而殺死了對他不忠的琥珀,也絕不是那種專找女子尋歡作樂之輩。」


  「洪亮,這也未必。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寇元亮在外人看來,甚至在他的婢女中,都是個溫文爾雅、知書達理的古董收藏家,一個憐香惜玉、柔情萬種的丈夫,但極有可能他還有邪惡的甚或悖於常情的一面。這類人往往善於隱藏其齷齪骯髒的品性,使人難以看清其廬山真面目。真正了解寇元亮品行的當然只有他的妻妾二人,只可惜一個瘋瘋癲癲,一個命喪黃泉。倘若寇元亮真是此等邪惡之輩,他說金蓮出去訪友突然失去記憶一事,就令人難以信服。金蓮會不會是因為飽嘗其夫虐待之苦,而意欲逃跑呢?逃跑不成,慘遭鞭打,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絕望中乃至精神失常,記憶全失,這也不是說不通。別忘了琥珀身上也有鞭痕。當然,琥珀遭受鞭打可能是因為與董邁通姦並策劃與之私奔有關。」


  狄公輕輕地扇了一會兒羽扇,接著說道:「適才我告別了紫蓮姑娘后,順便到古董店拜訪了楊掌柜,因為紫蓮姑娘說兇手是一個收藏古董的人。我讓楊掌柜提供了一些關於他主顧的情況,說到寇元亮的性格時,他舉了一個耐人尋味的例子。」狄公將寇元亮因何摔碎波斯玻璃碗一事跟洪亮複述了一遍,接著繼續說道:「寇元亮只因一個小小的瑕疵就輕易地摔碎了價值連城的寶物,而作為一個女人,琥珀最大的瑕疵莫過於不貞,因此,當寇元亮發現他的另一價值連城的『寶貝』,也就是琥珀對他不忠時,有何反應也就可想而知了。但這樣說也有不合情理之處。假使寇元亮真是我們說的那種殘忍的惡魔,他還用得著僱用夏光那樣的下流痞子去殺死琥珀嗎?這是否表示寇元亮並不是非親自手刃琥珀而後快之人?」說罷,狄公心煩意亂地搖了搖頭。


  洪亮道:「但是,大人,有關寇元亮僱用董邁和夏光為他尋覓古董一事,倒是千真萬確。」


  「我從楊掌柜那裡得知,卞大夫和匡員外也都到處搜集古董。」狄公道。


  大堂里鑼聲響亮,中午升堂時間到了。


  狄公喟然一聲嘆息,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洪亮伺候狄公穿上綠色錦緞官袍,又把烏紗帽遞給狄公。狄公一邊在銅鏡前正著烏紗帽,一邊對洪亮道:「我會儘快退堂,退堂后你立即去找申八,看他是否弄清了龍舟賽賭博一事,順便告訴他,我已親自到紫蓮姑娘那裡替他美言了幾句。然後到八仙客棧向掌柜的問問匡閔的情況,看他是否經常光顧那家客棧,每次住多久,都有哪些人和他往來。也問問他是否與窯姐粉頭、青樓女子有所來往,是否有哪個妓女對他心懷怨恨。匡閔這人遇事不慌,總是泰然自若,做事很有分寸,要弄清這人的詳細情況,越詳細越好。」


  洪亮聽了這話,滿腹狐疑,但已無暇多問。二人到了公堂門口,洪亮將珠簾捲起,狄公闊步走入,撩起官袍端坐在公堂之上,兩旁衙役一聲喊,大堂內頓時鴉雀無聲。洪亮站在狄公身後的右側,俯下身來,對狄公耳語道:「大人,浦陽城內的百姓都急著要聽這三起謀殺案的究竟。」


  狄公點了點頭,閃目向堂下望去,但見堂下黑壓壓地擠滿了來看審的人,衙役們個個精神抖擻,手裡拿著鞭子、棍棒和各種刑具。大堂兩側各有一張矮桌,兩名書吏坐在那裡正在潤著毛筆準備記錄。寇員外和卞大夫也在看審的人之中,他們並肩站在前排。匡閔和楊掌柜站在第二排。狄公雙目掃了一圈,心中有了數,便把驚堂木一拍,宣布升堂。


  狄公先是把琥珀和夏光被害一事輕描淡寫地說了一下。他說,兩起命案發生在同一地點,因此必有牽連,現在正在進行詳細調查。至於其中細節,狄公隻字未提。


  狄公話音剛落,匡閔從人群中走上前來,躬身施禮道:「小人——」


  「跪下!」班頭見匡閔立而不跪,大喝一聲,揚起了手中的鞭子。


  匡閔怒視了那班頭一眼,但還是不情願地在堂前跪了下來,向狄公稟道:「小人匡閔已遵從大人吩咐,將船停靠在城西門外的護城河裡,現已決定住在船上,隨時聽候大人傳喚。」


  「本縣知道了。」狄公道。匡閔站起身來,正欲退下,狄公又道,「匡員外今晨回答本縣問題時,為何言語簡略?」


  匡閔鎮定自若地看了看狄公,持重地說道:「那可是大人特意命小的長話短說的!」


  狄公道:「要簡短,也要說到關鍵處。匡員外,本縣已知道你住在何處了,你可以退下去了。」


  匡閔退下后,向幾個熟人告知了自己的住處。狄公又宣布了一條朝廷剛剛頒布的戶籍政令,只覺得大堂里像蒸籠一般,厚厚的官服已把他捂得通身是汗。他正待拿起驚堂木宣布退堂,兩個穿著整潔的男子走上前來撩衣跪倒。二人報上了姓名、職業,原來是兩個店主為一塊田產來打官司。台下看審的見狄公不再言及琥珀和夏光被殺之事,便陸續離去,楊掌柜也隨著他們走了。


  狄公耐心地聽完了雙方冗長的訴訟,最後他答應二人,待查明地契文書之後再行定奪。接著是一個當鋪老闆狀告兩個地痞對他進行訛詐。接著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浦陽百姓顯然把連日來發生的事情都拖到了今天。時間過得很慢,大部分來看審的人都已離去,包括卞大夫、寇員外和匡閔等人。馬上就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了,狄公轉過頭去對洪亮耳語道:「看來一時半會還不能退堂,你馬上去辦那幾件事,回來後到內衙書齋里見我。」


  狄公處理完最後一樁案子,拿起驚堂木,正待宣布退堂,這時,大堂門口突然一陣騷動。


  狄公有些慍怒,抬頭一看,趕忙又正襟危坐。不知是一夥什麼人闖進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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