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唐狄公案貳(27)
第77章 大唐狄公案·貳(27)
看了一會兒台上的節目,變化不大,狄公覺得索然無趣,從他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他已不想再看下去了。他的頭有點痛,手腳也感到陣陣冰冷。但出於禮節,他還端坐在那裡,眼神卻轉移到了觀眾身上。他左顧右盼,特別注意到戲台另一側有一可供看戲的包廂,這個包廂三面被帷帳圍著,正面對著戲台,因此,大廳里的其他觀眾就看不見裡面坐著的兩名女子:一個是非常豐腴的中年婦人,珠光寶氣,妝化得十分濃厚,身穿漂亮的黑色碎花錦緞衣裙;另一個則是年輕的姑娘,也是一身黑衣打扮,不施粉黛卻體態俊俏,五官端正秀麗,水靈靈的雙眼似有無限深情,不過,她的眉毛比一般女子的要濃黑一些。這兩名女子正全神貫注地看著戲劇演出。
真智道長看出狄公有點疑惑,便向他解釋道:「那帷帳中坐的便是包夫人和她的女兒白玫瑰。」
台上八仙正簇擁著西王母娘娘緩緩退下,兩個侍童打扮的小道士將他們領到後台去。雖然幕布沒有拉上,但樂聲已止,此劇業已演畢。大廳里只安靜了片刻,隨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鑼鼓聲,久久地回蕩在大廳之中。台下觀戲的眾道士中不由得響起一陣陣嗡嗡的讚歎和評論聲。狄公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他想,一定是這陰冷可惡的穿堂風在作祟。
「真是妙不可言!」他有口無心地說著,雙眼卻關注著大廳外走廊拐角處的情況。狄公看見陶干正向大廳走來,他輕快地來到狄公坐處,俯身在烏檀木椅背上,悄聲耳語道:「大人,那個胖執事很忙,不肯和我說話,但我找到了道觀里的都管,他聲稱道觀里從來就沒有建築的平面圖。」
狄公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一陣喧鬧后,大廳里又安靜了下來,此時,一個體魄強壯、腰背寬闊、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上了戲台,他表情豐富、微笑著向大家點點頭,很明顯,他就是戲班的班主關老大。他向真智道長和狄公所坐的方向深深施禮,遙致敬意,然後以非常清晰的聲音宣布:「各位……請靜一下。我等一如往常,在整台戲演出結束前,為諸位表演一個短小的劇目。該戲說的是人的靈魂歷經艱難,只為尋求神靈保佑。劇中只有兩個角色,一個代表有罪的靈魂,由歐陽姑娘扮演,戲中的女角色一直被無知和煩惱的惡魔折磨,備感精神和肉體上的痛苦;另一個代表邪魔,由一隻黑熊充當。希望諸位喜愛這齣戲,謝謝!」
大廳里的觀眾聽罷班主的介紹,頓時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和驚訝聲,但很快就被悲壯的樂聲淹沒。樂手們使勁地吹著長銅喇叭,大廳里瀰漫著一種沉重、悲痛的氣氛。在樂聲中,一個體態輕盈、身穿一件白色寬袖綢長裙、身材苗條的女子走上了戲台。她輕揮長袖,翩翩起舞,此時樂聲驟起,她踏樂而動,輕盈的身子不斷地旋轉著,彩帶如飛,雲裳飄曳。
狄公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那濃妝艷抹的臉,「怎的好生面熟?」他心中暗想,「這女子似乎在哪裡見過。」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把目光投向了在戲台另一側帷幔里的女子,可是……那個肥胖的中年婦人正斜靠在側前方,完全遮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無法看見她的女兒。他有點吃驚地問陶干:「陶干,台上的女子似乎不是戲班裡的女伶扮演的,她很像包夫人的女兒白玫瑰,就是剛才那個坐在帷幔后的姑娘。」
陶干踮起腳向那帷幔后看了看,好像發現了什麼,說道:「不,大人,那年輕的姑娘依舊坐在帷幔里認真地看戲呢,緊靠在她旁邊的是一個十分肥胖的婦人。」
狄公也伸長了脖子,再次朝帷幔里張望。「對,陶干,你說得沒錯,她正是白玫瑰。」狄公緩緩說道,「她看上去神情異常驚恐,恍恍惚惚,好似看到了鬼魂。這或許是角色的需要,但我不明白,為何那個女優伶要裝扮成白玫瑰的模樣?她們內中有什麼蹊蹺?或許她……」
他忽然止住了話頭,只見一個粗壯雄武、威風凜凜的武士出現在戲台上。他穿著緊身的黑色戲服,更突出了肌肉發達的體形和動作的敏捷。戲台四周燈籠的紅光照射在他的頭盔和長劍上,閃爍著炫目的紫光。這武士濃妝粉抹,臉上滿是大紅油彩,中間還雜著幾條白色的條紋,形貌可畏。他繞著戲台快步旋轉前進,使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驟見此男子,狄公輕輕地驚呼了一聲,然後悄悄地對陶干耳語道:「這武士我似曾見過,他就是我先前看見過的和那裸體斷臂女子在一起的那個傢伙。陶干,你快去把戲班頭關老大給我叫來。」
那名武士是一個十分兇猛的劍客,當他圍繞著女子跳舞的時候,有好幾次他箭步沖前,將手中的利劍快速地刺向女郎,那女郎一邊舞蹈,一邊機敏地躲過了一劍又一劍。然而,武士並不甘心,又向女子逼近,腳步熟練地隨著鼓聲的起伏向前、向後移動。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劍從高處落下,直向那女子的頭部劈去。女郎見那劍刺來,並不慌張,只見她靈活一閃,劍從頸前擦過,她似乎感到了利刃的絲絲陰冷。與此同時,一聲尖銳的驚叫從大廳另一側的帷帳里傳了出來,那正是包夫人母女看戲的地方。狄公看見包姑娘已經站了起來,臉色發白,嚇得渾身發抖,眼睛直盯著戲台上的白衣女郎和兇狠的武士,雙手緊緊地抓著帷帳前的木欄。包夫人正在不住地勸慰她,但她似乎什麼也沒聽見。
狄公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戲台上來,自言道:「哪怕武士只是一次微小的閃失,都會使得女郎性命堪憂。」他擔心地問身旁的真智道長:「台上那舞劍的武士是誰扮演的?」
「哦,那也是戲班裡的一個藝人,藝名喚作『魔魔生』。」真智道長答道,「我也認為他離那女子太近了,但他現在已經小心多了。」
武士的確已停止了對女郎的猛烈進攻,僅在遠離她的地方佯攻,卻有意賣弄著一套複雜的舞劍動作,他那塗滿油彩的大花臉,被燈籠的紅光映照得有點古怪。陶干又出現在了狄公的座椅旁,戲班頭關老大也隨之而來。
「為什麼你不預先告知魔魔生也將參加這場寓言劇的演出?」狄公聲色俱厲地問。
關老大微笑著、哈著腰道:「大人,我們經常對演出情節做一點小小的改動。」他賠著笑臉,「魔魔生喜歡扮演劍客,以此來賣弄他的舞劍技巧,因此,他很樂意扮演此類角色,來折磨誤入歧途的靈魂。」
「我倒覺得,那劍鋒靠那姑娘太近了,看了叫人擔驚受怕,簡直是對我欣賞劇情的折磨。」狄公很生硬地說,「看,他又在攻擊跳舞的女子了。」
戲台上局面頓變,很明顯,那女郎似乎有點支撐不住了,正在艱難地躲避武士斜刺而來的劍。女子氣喘吁吁,高挺的胸脯起伏不停,臉上汗水流淌不止,臉上的油彩被汗水浸潤成一條條斑紋。她的兩眼炯炯有光,在避讓劍鋒的各種複雜動作中,頗為奇怪的是,她的左臂始終僵硬。
她的左臂怎麼了?好像出了什麼問題。狄公獨自思索。但他又看不清楚,因為她在舞蹈時不斷旋轉,寬大的袖子在空中飄揚,阻擋了狄公的視線,所以他無法看清女郎跳舞時的全部情況,尤其是她左臂的動作。但是,她的雙手看上去總有點不協調,似乎不能靈活自如地舒展左手,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在整個演出過程中,她的左手總是緊緊地貼著身體。
狄公對自己有點氣惱,心中暗道:如果是過去,無論身在何處,一開始看到獨臂女子,我一定會把握住自己的判斷。這次怎的?他站了起來,就在這一瞬間,武士揮舞著的利劍已經削掉了女郎揚起的左袖,隨之,一聲凄厲的尖叫從帷幔后的包廂里傳了出來。
狄公再也忍不住了,不由自主地喝令武士趕快停劍。與此同時,女郎打了個口哨,一隻巨大的黑熊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大聲吼叫著爬上戲台,笨拙地轉動著那顆碩大的腦袋,朝武士走去,那名武士快速地退到戲台角落,狄公又坐了下來。
黑熊低沉地號叫著,然後緩慢地尋找攻擊的對象。它看見了身著綵衣的女郎,強烈的色彩刺激了它。它一邊咈哧咈哧地喘著臭氣,一邊齜牙咧嘴地搖著頭,朝女郎徐徐走去。那女郎看上去非常害怕,她用右手的袖子遮住了臉。黑熊繼續向前,樂聲戛然而止,觀眾似乎也憋住了氣,整個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這頭惡熊會咬死她的。」狄公又擔心又氣憤地說。
「不,大人,不會的。這頭黑熊是歐陽姑娘親手餵養的,它不會傷害自己的主人。」戲班頭關老大再三向狄公保證,「況且,這頭畜生的頸部已被鐵鏈牢牢鎖在戲台的大圓柱上,不會出意外的。」 既然如此,狄公也無話可說,他原本就不喜歡這類節目,所以眼光便又投向了帷幔里,只見包姑娘已經重新坐在座位上了。顯然,她對人熊相鬥這類戲,並無甚興趣。但是,她的臉色依然是那樣蒼白……
已經退到戲台一角的武士又揮起長劍,最後,象徵性地做了幾個劈刺動作,然後退下了戲台。戲台上只剩下女郎和那頭黑熊了。黑熊依舊圍著女郎緩慢地移動著,它繞著圈子,想尋找最佳的攻擊點。女郎不睬它,正跳著節奏歡快的舞蹈。她蓮步飛揚,身體輕盈,婀娜多姿,飛快地旋轉著。
狄公的眼睛在搜索著已退下台的那個武士,但已不見人影。他轉過頭問關老大:「那舞劍的傢伙哪裡去了?」
「他到更衣室去了,或許正在卸妝,他總是迫不及待地要換掉那套戲服。」
「半個時辰之前他在這裡嗎?」狄公再次發問。
「回大人,從上一個節目結束到幕間休息時,他都在此地,」關老大笑著答道,「武士在演出全過程中,始終戴著很重的木製面具,負擔很重。他在《亡魂記》一劇中扮演的也是一個古代士兵的亡魂,戲份很重。對任何一個優伶來說,演這角色都會讓人精疲力竭的。但魔魔生是個極要強的漢子,平時又喜歡賣弄他的高超演技,所以他不會放棄這麼好的機會。對一個優伶來說,表演高超技巧的動作的劇目確實有很大的誘惑。」
狄公並沒有聽清他最後一句回話,他的眼神又盯住了舞台上的大黑熊,那熊正抬起它粗壯的毛茸茸大腿,用它那巨大而尖銳的爪子,朝女郎身上撲來。它似乎受到了什麼刺激,正怒氣沖沖地站直了身子,十分迅速而敏捷地撲向那女郎,那女郎頓時倒在巨熊半站半立的身軀下,仰面躺在地板上,熊腿正跨向她嬌小的身軀。那熊張著大嘴,露出發黃腥臭的長牙,猙獰可怖。
狄公差點又要驚呼,但他強忍住了。說時遲,那時快,女子機敏地從大而笨重的黑熊體下偷偷地鑽了出來,左手輕輕拍打著黑熊的頭,右手勾著熊頸,向大家深深地鞠了個躬,在全場觀眾雷鳴般的喝彩聲中,牽著這頭野獸走向戲台後。
狄公拭去了額上滲出的冷汗,在這種因刺激而引起的強烈興奮中,他幾乎忘了自己剛才還在發燒,現在忽然安靜下來,那頭疼又一陣陣襲來。
他想早點回房休息,便站起來與真智道長告辭,真智卻拉著他的手說:「大人慢走,還有一檔好節目沒開演。本地有一位名聲頗大的詩人叫宗笠,寫了一首好詩,他就要上台來吟誦他的新作——」
此時,一個年輕、動作十分利落的清秀男子已站在戲台中央了,他彬彬有禮地向大家躬身致意,然後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說道:「在座的大人、道長,各位聽眾、道人,諸位對我等低劣的演技報以寬宏大量之度,看我等來演這叫人黯然神傷的故事,喧囂的故事裡那可憐的有罪靈魂,無從抗爭疑惑與無知。詩曰:
高朋滿座慶佳節,八仙過海皆英雄;
黑夜漫漫何其長,雅樂幽幽曲難終。
人間至理何處是,唯有真人語朦朧;
且看長風散朝雲,萬里寥廓凈碧空。」
宗笠吟誦完畢,又深施一禮,轉身離開戲台。樂隊絲竹聲又起,這是終場曲了。
豈料真智聽罷吟誦,頓時大怒,厲聲對關老大說:「快將宗笠那個窮酸秀才叫來!」又轉身對狄公道:「真是一個厚顏無恥的流氓!」
狄公在旁,也將宗笠的詩慢慢回味,疑竇頓生。「既然道觀以初晨的雲霞命名為朝雲觀,那麼詩中所云『且看長風散朝雲』非但不吉祥,甚至是無禮了。」他有點疑惑地看著真智。
那年輕人已經站在他們面前了,真智強忍怒氣,用生硬的語調發問:「你這詩最後兩句是何意?今日乃本觀喜慶佳節,又逢真武帝君的壽辰,你說要『散朝雲』『凈碧空』,豈非意在糟蹋和破壞觀里祥和的氣氛?」
年輕人看起來十分安閑,他神色古怪地瞥了真智一眼,面帶微笑道:「最後兩句,晚生斟酌了半天,亦覺不太相宜,但胸中尚無佳句。況且,要立刻找到準確的韻腳亦非一件容易之事。關於此,仙長不會不知吧?」
真智道長正要氣呼呼地反駁,宗笠卻繼續用平和的聲調說道:「仙長,作詩要有詩興,還要符合格律,當中詩句更要成對,晚生才疏學淺,倘若是打油詩,那就容易多了。仙長若不嫌棄,請聽晚生即興而作的小詩一首:
一個仙翁,飄飄然然上法壇,
一個真人,愁眉苦臉鑽地忙;
兩位仙長道不同,
一個修鍊得金丹,
一個痴迷成妄想。」
真智道長不聽則罷,一聽這打油詩,氣得用手杖直敲地板。他的臉由於憤怒而痙攣,青筋突起,鬍鬚亂顫。狄公料想他會因一時氣憤而發作。但狄公猜錯了,真智並未發作,他成功地控制了激動的情緒,冷冰冰地說:「你可以走了,宗相公。」
真智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狄公注意到他的手正在發抖。狄公無話可說,僅和真智寒暄了幾句,相互告別。
當他們走到大廳門外時,狄公對陶干說:「我們現在就去優伶更衣室,我一定要和那個叫魔魔生的傢伙談一談,他或許是個關鍵人物。你知道他住哪一間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