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我們在山道拐彎處已經能看到那輛吉普淹在煙塵中的屁股,司機偷眼瞧瞧死啦死啦的怒火中燒,把車速放慢了些,但死啦死啦把他的柯爾特猛拍在駕駛台上。於是我們的車速也猛然快了,這輛滿載的車顛得要散架。我猛拍著車門:「要麼讓我進去!要麼老子下車!」死啦死啦終於把車門開了,我在一個急轉彎中橫著扎進了車。


  看來什麼好引擎也頂不住那傢伙拍在那兒的槍。我們的車轟鳴著,沒到下一個拐彎處就把那輛吉普別在路邊,懸得很,柯林斯要是剎車踩得稍慢就已經衝下懸崖。我們的司機完成這件事就猛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


  死啦死啦對我說:「下車。跟我來。」


  我想偷走他的槍,但他伸手把槍拿了,塞回槍套里。我跟著他下車。


  那倆美國人瞪著我們,柯林斯恐慌,而麥克魯漢狂怒:「先生,你不缺勇氣,簡直是瘋狂。可勇氣不是暴力。我相信你是久經沙場的軍人,可軍隊首先是秩序,然後才是暴力。」


  死啦死啦問我:「說什麼?」


  「勇氣不是暴力,軍隊也不是暴力,是秩序……打架可以,不用槍行嗎?」我很擔心他做出什麼舉動。


  「求他們。」


  我愣住了:「求……什麼?」


  「求他們留下來。跟他們說,武器我可以不要,可他們得留下來。」


  「……什麼意思?」


  他咆哮道:「翻譯!」


  那邊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那一聲咆哮叫麥克魯漢把手摁上了佩槍,而柯林斯緊張過頭地端起了雙筒獵槍。於是我對著一對黑洞洞的十二號霰彈槍管翻譯:「他請求你們回營地。他說,寧可放棄這車武器,不能放棄你們。」


  麥克魯漢做出了一副驚訝的樣子:「什麼?」他的樣子讓你想揍他。


  我說:「請你們做完計劃的事情。我們很需要。我們的武器缺乏保養,因為很多人連拆開武器都做不到。」


  「缺乏保養的不光是你們的武器。閉上眼睛,光憑氣味,我以為我被牛群包圍著。」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他攤攤手不管。不懂英語真好,他可以把什麼都交給我承受。


  我問麥克魯漢:「所以我們該到怒江邊洗澡,然後被對岸射殺?」


  「你們從來不知道你們需要什麼,這是最重要的。你們拿到了武器就只希望我們趕緊離開。」


  死啦死啦著急地問:「說什麼啦?給個面子譯兩句好嗎?」


  我對他說:「你去茅坑找塊踏腳石給我來親好啦,總還多點兒人味的。」同時友好地向麥克魯漢笑笑,「我在翻譯。」


  死啦死啦催我:「告訴他,其實我們根本不會打仗,只會拚命。請他幫我,是救人,救我的兵。」


  我把他的話翻譯成英語:「我們應對現代戰爭的唯一辦法是放棄生命。幫我們,是救人。」


  麥克魯漢不為所動:「沒人落水。命運由你們對待命運的方式決定。你們還遠沒有喊救命的資格。」


  我對死啦死啦大叫:「……我揍他個狗娘養的好啦。我打他不過,等他放倒我了你上。黑鍋我背,我去蹲班房,你回你的團。」


  他說:「這種小伎倆不用你教。告訴他我們怎麼打仗。告訴他。」


  我氣得用中文罵了句「他媽的」,然後對麥克魯漢說:「那些高級參謀一定常告訴你他們認為我們有的優勢,那麼我告訴你我理解的優勢。我們唯一的優勢是上峰覺得我們可以犧牲,我們只是數字,從一數到十萬,哪怕一百萬,多的是。我們最好用的武器,是不光上峰,而且連我們自己都覺得我們可以犧牲。但如你所見,我們是人,和你同類;也如你所說,當子彈飛來,如果我們掌握不好武器,唯一的保護是我們的衣服。」


  麥克魯漢不說話,柯林斯焦躁不安地玩著槍。我很煩,而死啦死啦把這種冷場視為將近成功:「別歇嘴!告訴他就要打大仗了,我們這樣衝上南天門是送死。」


  我嚷回去:「去你的!虞嘯卿根本不會讓我們上戰場!」


  「你想嗎?你想的。」


  「謝天謝地,我不想。」我說。


  「謝謝你,能不能偶爾也讓我覺得不是一個人在扛?」


  我只能接著翻譯:「……最近將有惡戰,我們不想無能為力。」


  「你們習慣無能為力,習慣把最難打的仗交給你們的同僚。」那個美國人說。


  我對他說:「恰巧錯啦,先生,最難打的仗都被我們的同僚交給我們。」


  「這是抱怨,你們還習慣抱怨。」


  我只好轉向死啦死啦:「我不說啦,好嗎?他不進油鹽的。」


  死啦死啦:「跟他說,我們只有幾個月。」


  我又轉過頭來:「我們等了一輩子,可只有幾個月給我們學習……或者叫作進化——現在你要把這也帶走。先生,您離家很遠,覺得和我們無法交流,您煩死了這場戰爭,我們也是,可我們想……真的很想有能力為……」


  他冷淡地點著頭,那比搖頭更讓我絕望。


  我對死啦死啦說:「讓他去死好嗎?他幫不了我們,也不想幫。他們的飛機坦克航空母艦拿這來管個屁用,你叫了一萬聲爺爺,最後不還得我們這幫孫子拿牙啃拿命墊嗎?——我陪你去,好嗎?上對面,找死或者偵察,反正活不爽利也死不痛快,我習慣啦,只是求你——別讓我再求他!」


  死啦死啦看著我,是乜斜。回答我的不是他而是麥克魯漢。


  麥克魯漢說:「我念不懂你們的經,可這句話說得對,我幫不了你們。」


  我和死啦死啦一起瞪著他,因為他說的是中文,流暢得很,至少比我們中間的很多傢伙要來得純正,而且他對我們的瞠目結舌也很會意:「沒錯,我會說呀,我沒說我不會說中國話。是你們自己不用腦子。我是什麼?這位年輕的先生好像總把事情想複雜,在他變為哈姆雷特之前我把話說清楚,我的職務是什麼?」


  死啦死啦說:「……聯絡官。」


  「只會說英語的聯絡官?太逗了。」麥克魯漢說,「那是我那些以為只靠空軍就能炸平南天門的同事。我是從上次戰役就和你們一起被追成落水狗的聯絡官。不會說中文?太逗了。——年輕人好像又想發火。為什麼不說你懂中文,你應該搞得清Let's go和癩皮狗的區別。搞得清,可我有看完整場戲的權利,也有權利聽你們不想告訴我的。」


  死啦死啦現在樂了,像終於找到個可以用戰防炮轟一傢伙的目標一樣。「都聽到啦。可什麼叫幫不了?」他問。


  麥克魯漢笑:「零碎事先不管?好習慣。你們怎麼看眼下要打的這仗?你們閉塞得連電話都沒有,你們的上司怎麼告訴你們的?如果他真讓你們這樣破落的軍隊去打那場該死的仗,那他的什麼真的被狗吃了。」


  「這場仗哪裡該死?」死啦死啦又問。


  「不評價別人?又一個好習慣。好習慣先生,你們參與上次的滇緬之戰了嗎?」


  死啦死啦點頭,我苦笑著說:「何止參與。」


  麥克魯漢接著說:「好極啦,我也在。那是從來沒有過的勇氣和從來沒有過的浪費。我是軍人,你我都是。至少要由勇氣和決心決定我們的命運,對嗎?可那場仗被談判桌上的誤會和糾結決定。八個腦袋在嚷著『聽我的,只准聽我的』,你我只有兩條腿……」


  「和一條命。」我補充。


  「被八個自相矛盾的腦袋拽去十六個方向。太可怕啦。我的同事們說麥克魯漢怨天尤人,離他遠點兒。可我還要說,該死。我總想著那些在我身邊戰死的中國兵,沒他們我早被日本鬼活剝。沒人對他們哪怕說個好字,只有人說,因為他們,所以打了敗仗。這不公平,老麥官太小,只能說,這不公平。我來這兒,看見你們,就看見他們。我不想待在這兒看你們再來一次。我只想告訴你們和你們營養不良破爛不堪的軍隊,躲遠點兒,別對這一仗抱幻想。會贏,可你們會輸。現在,此時,遙遠的地方,腦袋們還在吵吵,『聽我的,只有我對,其他全錯』。除了你們,決策者都三心二意。必需的物資差三少四,你們會在南天門上被耗光,一個沒有後續能力的攻勢有什麼價值?你們的師長狂熱又迷人,整個顧問團都說,他是年輕的愷撒,可我老麥說,他太愛戰爭了,生命對他只是戰爭的燃料,他該去看醫生。」


  死啦死啦沒說話。我看了看他,然後幾乎是快樂地應和:「他該去看獸醫,我們有獸醫。」


  麥克魯漢就指戳著我:「你這小陰謀家,你想揍我來著。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我趕快讓開了:「謝謝。……我道歉,你是個好人。」


  我被踢了一腳,踢回那個妨礙老麥上車的位置上,不用瞧也知道那是誰踢的。


  死啦死啦說:「你會說中國話,這太好啦。我總疑心這傢伙把我說的話譯成他想說的話。還有——請留下來,我的師長確實該去看醫生,他居然放走您這樣的人。」


  麥克魯漢搖頭:「馬屁少拍。你還在期待這場戰爭?當我胡說?」


  死啦死啦說:「我們都很誠實。但我的團總要有起碼的自衛能力。」


  麥克魯漢又搖頭:「你不誠實。別騙同行,哪怕他是美國佬。你的眼睛很好戰,和你的師長一樣,進攻的眼睛。可你和他不一樣,你的兵對你重要嗎?他們對你很重要的。我看著你的部下和你爭執。你是我見過的最愛士兵的軍官,因為你什麼都沒有。」


  死啦死啦說:「我其實不算他們的軍官。他們看得起我,他們是我的弟兄。」


  「你和你的弟兄喜歡做別人桌上的籌碼?剛死就被人忘掉,好像沒活過。中了槍,喘著氣,最後一口,很後悔,不知道為了什麼。——你發誓?」


  我們都看著死啦死啦,他在發著呆,然後遲疑地跪了下來。我們沒攔他,我想即使麥克魯漢也看出他總做出格的事情,他就這麼個出格的傢伙。


  「這誓發不出來,沒人想做別人的籌碼,可總得有人犧牲。說我們是軍人也是謬讚,不過是我們想掙扎出個人形。我的師長也不是戰爭狂,只是焦慮太過,那總好過沒心沒肺的醉生夢死。」他說。他為之解釋的師座的兵開著一輛駛向橫瀾山的車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塵埃連泥帶水地全落在那個跪著的傢伙身上。車上的兵在怪笑,笑這個跪美國人的中國人。


  他看著眼前捲起的塵埃:「一塵不染的事情是沒有的,我們都在吸進灰塵,可不妨礙我們做好一點兒。沒人經得起別人的挑剔,您的國家也並不是為純潔和正義來幫助我們,可你們來了這兒,你們倆……」


  他卡住了一下,看著我,我在發獃,他惡狠狠地問:「名字?」


  「阿瑟·麥克魯漢和阿爾傑·柯林斯。」我趕忙說。


  「可是阿瑟·麥克魯漢和阿爾傑·柯林斯,你們來了這兒,是真心想幫我們,這就夠了。誰都是渾噩的,才玩命地要答案,我們打這仗或者不打這仗也是一樣的,要個答案。答案不該是死,所以我求你們,回去,教他們怎麼活,沒什麼答案值得付出人命。」


  我猶豫了一會兒,然後也乾巴巴地跪了下來。


  麥克魯漢說:「我不在乎你們中國人說的面子。你們把腰彎得連臉都看不見,心裡在叫我們傻瓜!」


  我沒理他,我像死啦死啦一樣不理他。


  於是麥克魯漢跳上了車,拍打著一直在望呆的柯林斯:「從來沒有一隻耳朵能被嘴巴真正說服!」


  但是他拍打了柯林斯的肩膀,讓車轉向,塵埃雖然一點兒不落地揮灑在我們身上,但他們確實是回去祭旗坡的方向無疑。


  我站起來的時候死啦死啦還跪在那裡發獃,我踢了他一腳,他倒就勢坐下。「走啦。你又贏啦。」我說。


  可他還坐在那裡,我就砰砰地敲著卡車。


  死啦死啦說:「我走回去。我要想想。」


  我就又敲著卡車:「你走吧。我們走回去。」


  卡車發動了,費勁地倒著。我看著死啦死啦,灰頭土臉的一個東西,如果憑他現在的樣子,連虱子都不會被說服。他搖搖晃晃地在塵埃里走著,如同塵埃。


  我看著他:「你好像路邊的牛矢馬溺呢……我們居然把命交給你這麼個東西。」


  「我很想把我的命交給你,那是多省心的事啊——只要你別把它用成牛矢馬溺。」他說。


  我咧了咧嘴,不再說話。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好像上輩子,天上掉下個虞嘯卿,說著熱血的話,揮著美國槍,於是我們都瘋了,再沒有一個人正常。


  不辣爬著梯子,從壕溝上沿探出來頭,做賊似的望了望,然後把半碗米放在溝沿上,裡邊插著三根燃著的香。然後他彎身接來了另一碗,接著是又一碗。我們死了那麼多的人,沒人知道他要放多少碗。擺完碗,他蹦下了梯子,在壕溝里招呼:「哭啦,哭啦。搞好噠。」


  他手上拿著皮帶,脅迫了一幫新兵。今天陣地上別的老傢伙不在,他可以裝大。於是新兵們排著隊在壕溝里乾巴巴地大放哀聲,那真是難聽得要死,五花八門南腔北調的哭詞混在了一起,像是轟炸了一個馬蜂窩。


  不辣是最熱鬧的一個,嗚嗚哇哇的除了沒眼淚,真他娘的是聲情並茂:「要麻要麻你娘扎蛋,不生眼睛往槍口上闖。康丫康丫你冇人相,稀里糊塗往閻王那頭逛。」他一邊還忙活拿皮帶抽濫竽充數的主兒,「我冇聽到你作聲!作死?!——哥哥我各頭擺扎碗,牛頭馬面你鞭子輕輕放,冤死的鬼腦殼投胎投紮好地方……」


  我綳著臉從旁邊過,實在綳不住就沖著他們罵:「鬧完了把米收了!整個沒米下鍋!」不辣還想拉我入伙,說:「你也來哭兩下子啰!裝你娘扎蛋!」我惡狠狠沖他們擠出一個笑臉,然後瘸著蹦著下山。


  又要打大仗了,不辣這樣的老兵聞得出來,就像聽見楊梅就要嘴冒酸水。什麼都說不清楚,可是莫名其妙地滿心悲涼。


  人渣們扛著槍,甩著正步,在被我們留下的美國佬操練。他們唱著一首愚蠢透頂的歌,柯林斯玩命地打著拍子,這讓他很快樂。


  「爹媽給我一支槍,自打到手沒見光。老子拿到一桿槍,每天把它舔光光。」然後他們真的開始號叫:「Wan!Wan!——啊嗚!」


  狗肉也被惹得亂叫。這是柯林斯喜歡的部分,因為他可以和所有人一起叫喚。


  死啦死啦從那間為美國人蓋的,卻歸了我們的屋裡出來,把他收拾的包囊扔在車上。他開始狠狠地摁喇叭,那是為了催我。我鬱郁地背著拖著那些並不輕的零碎過來,那幫傢伙無憂無慮的嚷嚷讓我背上的分量又重了十倍,我的蹦著成了拖著。


  他們還在那裡號:「One or two!Wan wan和啊嗚!鬍子不光光,槍膛要光光。頭毛想凈光,子彈別擦光!Let's go!癩皮狗!」


  這歌愚蠢透頂,來自全體人渣和柯林斯軍械士的滿嘴胡柴,號完他們就會進行一些近現代的軍事訓練,但我卻總會想起我們一次次的吶喊和徒勞,足足一百年。


  死啦死啦把喇叭摁得更響:「又想壞主意呢?死瘸子,蹦起來!」


  但是斜刺插出個麥克魯漢,他大聲抗議:「你的部下!他們的正步是德國鬼子的玩意兒!」


  死啦死啦連忙爬上了車,我把零碎甩進了車后,我們一副要溜之乎的模樣。但麥克魯漢明言過是不管中國人的面子的,他一手把住了車子,手指頭輕輕敲打著,總不能把他一車子拖走。


  死啦死啦便開始展覽他那一身零碎:「美國的、英國的、德國的、日本的、中央軍的、川軍的、滇軍的、湘軍的。」他又指著我,「路上撿的。」


  我悻悻地回道:「彼此彼此。」


  死啦死啦繼續敲打:「禪達的,不知道哪兒的。有什麼辦法?我還想全是中國的呢,可那樣我就快不剩什麼啦。有什麼辦法?」


  美國人說:「好吧好吧,我忍受德國玩意兒。可是你把這全扔給我,你去哪裡?」


  死啦死啦說:「去師部。」


  麥克魯漢乜斜著車上的零碎:「師部?」


  「進城。快活。」我說。


  死啦死啦連連點頭:「嗯,快活快活。」


  麥克魯漢著急了:「兩位帶的東西夠野營三四天再打一個小狙擊。快活?你們這樣消失掉是第四次。團長先生,我從來沒表示過贊同你的所作所為,包括你們現在可能去做的瘋狂行為。」


  死啦死啦涎著臉阿諛:「我們都說麥師傅是好人。他幫我們,還不逼著我們像他一樣。」


  「不要油嘴滑舌,你們的飯菜里並沒有很多油葷。」


  死啦死啦便伸了大拇指,讚揚一個美國人說了句很中國的奚落話。


  美國人接著說:「你笑出了很多皺紋,每一條都藏著什麼。我聽說你們古代有一個俊美的將軍,在殺場上用面具來掩藏他的格格不入。你像他,用胸有成竹來掩藏你的不自信。我警告過了,你早晚會從懸崖上掉下去,這裡的雲霧什麼也看不清,可半空有把刀等著你,咔,一切兩半,一半希望,一半絕望。」他一邊牢騷滿腹一邊上了車,大屁股往座位上一放,那意思是不再動窩。


  死啦死啦在自己身上找著切口:「橫切還是豎切?」


  「剁餃子餡比較好,早混一起啦。三鮮的——」我問他,「你不請麥師傅下車?」


  麥師傅抓著車把,把屁股放得更牢:「麥師傅不下車。中國人喜歡猜謎,但美國人不是。麥師傅想去看你們到底做什麼瘋狂事。」


  我嚇唬他:「你會做噩夢的。」


  「我早已在噩夢之中了。」


  死啦死啦揮著手讓我上車,那表示他認同麥克魯漢的同行。我嘀咕著上了車,車啟動。我看著車下,阿譯正帶著幾個傢伙把槍沒擦乾淨的喪門星拖出來施以懲罰,懲罰是剃光頭髮。但掀開喪門星的頭盔時大家有點兒啞然,那傢伙本就是個禿子。阿譯只好為了新制度拿個推子在喪門星的頭上干划拉,一邊獃獃看我們。


  我悻悻地咒罵:「那傢伙轉身第一件事就是賣掉我們!」


  死啦死啦說:「那是沒錯。可只要動動手指他就口吐白沫地追著來。」


  我不信,於是死啦死啦伸出一隻手指,對著阿譯招了招。我趕緊攔住他:「你他媽的——別!」死啦死啦興高采烈地縮回了指頭,催司機:「快開快開!才不要帶他!」


  我們陡然加快了車速,阿譯那傢伙追了一陣,被越落越遠,終於悵然地站在原地。我不想去看他在我們的尾塵里被扔得無影無蹤,轉頭調理我們的槍械。我好像看見我自己。


  麥克魯漢表情古怪地看著我們,美國人念不懂這本經,就算他是個中國通:「你們在做什麼?」


  「缺德。」我說。


  這也許是禪達通往外界的公路中我最熟悉的路段,我曾作為逃兵在這裡被追捕,我們從西岸返回時也是從這裡的山徑踏上公路。車停在路邊,它已經沒法再上我們要去的山徑了。我和死啦死啦從車上拿下我們需要的裝備,麥克魯漢也幫著拿一點兒。死啦死啦搭著司機的肩叮囑他在這裡等著。然後我們走上小徑,我幾乎能從路面上找出上一次和再上一次留下的腳印。


  怒江的江灣,這又是我們熟悉的地方,我能找到那個日本人在這裡自殺留下的血跡,也能找到我父親曬書留下的痕迹。


  麥克魯漢一直用審視的眼光研究我們的一舉一動,但當我們輕車熟路地給自己做了防水工作后,從水裡拽出一根松垮地沉在水下的繩索時,他的審視變成了驚詫。我們把繩結鬆開,拽出一直泡在水裡的一段再重新打結,於是怒江江面上有了一條半浸在水裡,無論從視覺還是觸覺上都懸乎得很的索橋。


  美國人終於明白過來了,他對死啦死啦說:「你從沒說過你有過江的辦法!這是瞞報軍情!」


  「是我們自己的疏忽。如果費心打聽,光禪達人就能告訴你四五條這樣的路,馬幫道、走私道、土匪道,還有……」


  但死啦死啦的話被我打斷了,我岔話是為了防他說出紅腦殼道來:「能過小股人,大隊人馬和裝備想都不要想。師里要知道,一定是派個敢死隊去打他一仗,喊得滿天下都知道,然後這條道被日本人封掉,誰都不要玩兒。」


  索橋已整好,死啦死啦向麥克魯漢做了個請的手勢,麥克魯漢看看江面又看看對岸,倒退了一步。死啦死啦對他說:「你說我們打不了這場仗,我也想跟我的師長這樣說。你會說中國話,可他聽不懂,他耳朵不好使,我該拿什麼跟他說?」


  美國人覺得不可思議,他認為我們是瘋子,要看清馬蜂窩的構造,就把腦袋伸進馬蜂窩。


  死啦死啦說:「我想用竹竿捅啊。竹竿是你們的飛機,虞師的攻擊計劃就是照航空偵察做的,不靈啊。這地方,只好把腦袋伸進馬蜂窩。」


  美國人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瘋子。為什麼指揮官要做這種事情?你沒有斥候嗎?」


  「有啊。兩個。」死啦死啦說。


  這恰好是我鬱悶的癥結,對,就我們這兩個。其他人,把南天門放在盤子里端上來,也看不出個態勢。看得來也畫不出,字都不識還畫屁圖。


  死啦死啦伸手請麥克魯漢下水,麥克魯漢說:「我很想去,可這不是我的工作。」 「我真眼紅你能說這種話,我真想有一天能像你這樣說話。」說這話的時候死啦死啦已經把著繩子走向水裡。我隨上,回頭又對麥克魯漢說:「麥師傅回去吧,去找我們的麻煩,讓他們把該做的做好就行啦。說句吉利的話,你從來不說好話。」


  麥克魯漢的話可並不吉利:「瘋子在自殺。」


  「我說了你會做噩夢的。不能說話了,這水太急,淹過肚子就說不出話。」我說。水淹到了我的胸腹之間,我被衝倒,水迅速沒了胸部,我再也說不出話,只能儘力把頭掙出水面,盯緊前邊死啦死啦掙扎的背影。


  有時我被水沖得轉了向,就透過水浪看見了岸上的麥克魯漢。他很茫然,轉圈,發獃,低聲咒罵,但毫無疑問他很快會回我們的營地,回一個他覺得還有道理可講的地方。一隻手抓住了我,把我撥轉了方向。我吐出拍進嘴裡的江水,在虛脫中盡量跟隨我的團長。


  我和死啦死啦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漂在江岸邊的枯草,臉上塗著從植物里擠出來的綠色汁液。有時我們在岸上爬行,有時浸在江水裡。雖然還看不見,但我們能清晰地聽到遮掩江岸的叢林里日軍清晰的號令聲。我很想鑽進林子里給自己找一個掩護。我們像兩堆枯草一樣,趴在一覽無餘的光禿禿的江岸上,用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先伸出一個肘子,停很久,再伸另一個肘子,把自己挪出幾公分不到的距離。


  這是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南天門,也一次比一次更像一個漫長的噩夢。忘掉路程,往南天門的路程是按公分算的,忘掉其他活物,忘掉生命,忘掉恐懼,忘掉世界,忘掉父母,忘掉小醉,忘掉一切。我是石頭,我是雜草,我是枯樹,我是腐爛的屍體,我是糞便。怒江在身下流逝,逝者如斯,但忘掉時間。我不存在,我不存在了,我不存在。


  死啦死啦忽然連一個一個公分的挪動也停止了。我知道那是為什麼。我們甚至能聽見上溯才十幾米的一個暗堡里日本人吃飯時發出的咀嚼聲。過了一會兒垃圾傾倒在我們身上,我紋絲不動地研究著某個日本商標。


  用從正午到凌晨的時間穿過一發子彈就能飛到的距離。在某個日軍過於緊張的節點上你發狂地想念黑夜,到了夜晚你祈禱不要有人拿你這堆枯草練夜間射擊,因為你得一動不動,被他打成爛泥。


  暗堡里的日本人開始射擊了,像我們一樣,對東岸亂射,也許在試驗他們的機槍是否好使。我們面無表情地聽著,感覺著因射擊而變得熾熱了的空氣,等待天黑。


  我們終於有了遮掩,不過也只是南天門與怒江交界處的一小塊礁石而已。它跟行軍床差不多大小,窄到以那裡為隱蔽,小腿以下便要浸在江水裡,但那總是個可以動彈和喘氣的掩蔽。死啦死啦先到位,我爬向那裡時用了過於急促的速度,於是到位后被狠揪了耳朵。


  我們早已在手肘和膝彎墊了很厚的襯布,但已經爛得和沒墊一個樣了。我整理了一下那堆破布,拿出瞭望遠鏡。我第一個要看的不是南天門,而是我們的陣地。我迅速尋找到了我和死啦死啦的防炮洞,甚至找到了枯草下西岸很難看出來的炮眼。我捅了捅身邊的傢伙,發現他在和我做一樣的事情,真沒正形。


  他對我嘀咕:「很近呵。」我告訴他那是因為隔河望景。他說:「咱們來這兒,好像不是為了隔河望自己家的景吧,哈?」


  於是我們就看南天門。從這個角度看,它完全是壓在你頭上的。它幾乎是垂直的,如果執意要仰望它的頂,一定會掉了頭盔。它的頂端雲霧繚繞,但仍能看見半山腰上那塊巨大的黑石和山頂那棵碉堡化的巨樹。那棵巨樹像是繚繞在妖霧裡,成了怪成了精。


  離我們最近的日軍陣地才幾十米遠,為了防潮才沒有更靠近江邊。它像祭旗坡的很多陣地一樣是明溝,上面覆以植物遮掩的原木,某些露出的部分便是進出口。我們開始幹活,從裝具里掏出我們的什物,用指北針校正方位,在地圖上量取方位角。死啦死啦用一個攜帶型炮兵鏡觀察,我繪圖。通常我們要互相再核實一下,那很難,因為我們是自下而上看,對許多地方只能在漫長的觀察——觀察諸如某處不自然的突起、某處挖掘過的土痕、為了射界而砍伐掉的樹木——后才能得出一個結果。


  我們幾乎聽得見塹壕里日本人的鼾聲。我們從儀器里搜索著那些蛛絲馬跡,眼睛都快酸了。


  「第一防線,231到297度,九二槍巢,六個,T形陣地,全部連通,半環防禦,臨江射界,三人和兩人陣地數不出來,輕機槍和擲彈筒可以機動……」死啦死啦邊用望遠鏡觀察,邊跟我說。


  那是足以讓我這樣聽得懂的人嚇一跳的:「一定是預備陣地。這點兒射界放六挺重機槍?」


  死啦死啦只是把觀察鏡遞給了我:「那瘋子把整座山都挖成了螞蟻窩,怎就放不得六挺重機槍?」


  我看了一會兒,還給他。我再沒說什麼,而是畫我的圖。


  「半圓形翼護壕。227、273、296各一,九二步炮……怎麼不說話?」


  我邊畫邊說:「你想能有說服虞嘯卿的東西。竹內的陣地是發了瘋啦,可咱們虞師座也發了瘋啦,我不知道你怎麼才能說服他。」


  「301,幫我確定下,像暗堡,又像假目標。」


  我確定了一下:「機槍步炮都進得去,是機動堡。312也是,互為倚助,雙子堡。」


  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手抖什麼?怕勁兒還沒過去?」


  「過去啦。我只是在想虞嘯卿的精銳們這回倒血霉啦。」


  「你真那麼恨他們嗎?」


  我勉強幹巴巴地笑了笑:「只是有點兒煩,有點兒煩。」但我無法控制住我發抖的手。我無法不看見張立憲、何書光這幫子精銳,在發了狂的火力、在我們還從未見識過的密集射界中抽搐、摔倒。南天門的每一個火力點都以每分鐘數百發的速度噴吐著彈丸,年輕人灑盡自己的血,但甚至無緣踏上西岸的土地。


  死啦死啦從觀察鏡里觀察著半山腰上的那塊巨石,石頭邊有我們這個角度無法看見的半身壕。日軍的身影在那裡一閃而沒,快得難以辨認。


  我決定從漫長的觀察測繪中抽出手休息一會兒。我翻過早已僵硬的身子,太陽正在升起,我看著太陽慢慢從我們的祭旗坡上升起——我不想承認,但那真是很奪目的美麗。我從指縫裡偷看著太陽:「太陽出來啦。」


  死啦死啦頭也不回:「它曬著我的屁股和你的臉,我們來做什麼的?想一想你就該不好意思,改掉那個三心二意的毛病。」


  我不會不好意思,說真的我對我自己現在很滿意。我很愜意地發著小小的牢騷:「天亮啦,以前虞嘯卿也跟我們說,天亮啦,可黑得很,我們人均一條褲衩滿林子亂竄。來了個你,天亮都不說,逼著我們走夜路。」


  死啦死啦一直嘀咕:「這樣下去不行。我們看到的虞嘯卿也看得到,悲觀點兒想就是竹內那鬼頭子存心讓咱們看到。那塊石頭他可以炸掉它的,留著做什麼?阻礙自己的射界?你聽見哨聲沒有?機槍巢里也有動靜,他們要吃飯了。」


  我漫不經心地應道:「他們吃三頓,比我們多一頓。」


  「啥動靜也沒看到,就是突然開始吃飯了。飯從哪裡來的?我們連炊煙也沒看到,它是在很遠的地方做的,送過來的。飯能送到,人、武器、彈藥也是一樣,那就是說我們看到的都作不得准啦。這裡現在是六個機槍巢,也許轉眼變成十六個。它是變的,怎麼要咱們的命怎麼變。」


  「你就當我是虞嘯卿吧。」我做出有派頭的樣子,「虞某人有美國武器,不怕死的精銳和怕死也得去死的炮灰,它怎麼變我怎麼要它的命。別來擾老子的豪情,快快滾蛋吧。他准這麼說,弄好了還能給你個五指山。」


  死啦死啦翻著眼睛看我,能讓他生氣真好。但是他很快不生氣了,專註於他的觀察鏡。我不敢再泄他的氣了,用我的望遠鏡觀察著。後來我推他,讓他看半山腰:幾個日軍在石頭邊的半身壕里一閃而過,速度快得他剛來得及用觀察鏡捕捉到他們的身影,剛影影綽綽地能看清他們手上提的炊具。


  「是送飯的。有地道,通到每一個機槍巢。」他的話里有一種大事不好的語氣,「他們真挖通了整座山。」


  我很懷疑日本人能把硬膠土和火山石挖通。他沒管我的質疑,拿了地圖。為了目標小點兒,我一直是把地圖摺疊成塊的。為了找到那個送飯傢伙出沒的兩個點,他得翻開我疊的兩個折面——那條可能的地道延伸了這麼遠。


  「他們真挖通了整座山。」他說。我們不再說話了,我們沒工夫去討論這事有多嚴重,我們只能繼續。


  被我讚歎過的太陽懸於怒江之上時,我們就在石頭地上被燙著,我只能弄一些水,小心地澆在我們身上。


  觀察,繪圖,校正,再觀察,繪圖,校正。漫長的正午。


  太陽終於被南天門遮沒,從我們這個角度看南天門淹沒在金色里,滿江滾著金,暮色來臨。


  觀察,繪圖,校正,再觀察,繪圖,校正。漫長的傍晚。


  夜色降臨。月亮非常皎潔,但我已無暇讚歎。南天門再度沉入黑暗。


  從佔領西岸后,日本人就像螞蟻一樣從不休息。與其說他們有多高明的戰術,不如說他們從不休息。三層原木、一層鐵皮、半米厚的土,再三層原木、一層鐵皮、半米厚的土,他們機械地修築這樣的工事,簡單枯燥,但是有效。我們最大的一百零五毫米炮最多啃掉一些地表。南天門發了瘋,磨尖了牙,等著啃碎先天不足的虞師。


  我又一次看著我們那廂的陣地,聽著日軍陣地上傳過來的鼾聲。最後的黑夜和最初的黎明在我們的陣地做對抗,仍然很美,但我的心情已經全然兩樣。


  死啦死啦終於不再是卧姿了,他翻過身,把自己平躺在石頭后,整整一天來這是他第一次改變姿勢。我遞過去一點兒食物,他心不在焉地咀嚼著說:「我們絕對打不下南天門。」


  「難道你還真想過能打下南天門?」


  「拿什麼都說服不了虞嘯卿。圖畫得再細,他說你是怯戰。他已經不相信我們了。他不相信竹內那個瘋子能挖通南天門,我們也不信,可我們看見了。」我們是看見了。吃飯哨子一響,山頂山腰山腳,三道防線幾乎能同時吃上熱飯。


  我說:「竹內把他的兵喂得不錯,比你強。」


  「可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我想去看看。」


  我看著黑夜與黎明抗爭。此時前者略佔上風,瞬息壓得我連波光都看不見,只聽見水聲。但我忽然覺得不對,轉過身。


  死啦死啦已經解除了身上所有會暴露他身份的東西,連頭盔都不要了,只留了那支柯爾特。他翻過身,正要把自己撐起來。我一把抓住他,我不知道說什麼,只是瞪著。


  「我賭他有直通到山頂的地道,可地道里絕沒有很好的照明。」說完他把我的手打開了。我不敢喊,但輕聲的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基本喪失了語言能力。那傢伙危險之極地跑過幾十米距離。我隨時等著一聲怪叫和暴風驟雨般的槍響,但他翻過那道我們已經盯了二十四小時的塹壕,消失了。我瞪著,我周圍的可見度在迅速地提高,不用回頭我也知道身後太陽已經升起,天光已經泛亮。


  日本人的陣地里又一次傳來吃早飯的哨聲,我等著陣地里哄然大亂,然後他們向東岸展示一個敵軍團長的屍體,但是沒有。我只聽見人足紛沓,哈欠連連,他們準備吃飯。我在岩石後放低身子。我寂寞得要死,世界上像是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把腦袋枕在手上,看著死啦死啦卸在那裡的頭盔、槍支、背具——這個世界給我留下的最後安慰。


  熾熱的日光射在我的身上,我還是那個姿勢。什麼都不曾改變過,我大氣也不敢喘。恐懼立刻就回來了,我一直在借用別人的勇氣和活力。我無數次把腦袋扎進黑暗,想擺脫窒息和絕望,可每一次都以尖叫收場——像阿譯一樣的尖叫。


  日本人的陣地里傳來異國的音樂,我屏息傾聽那個縹緲的聲音。感謝那個打開留聲機的日軍,別的債以後再算,現在他讓我知道我不是世界上最後一個人。我能喘氣了,只是得壓住跑過去和他打招呼的衝動。


  我摸索到我們的工具,開始瞭望陣地,這並非為了盡職,而是找點兒事來排遣恐怖。我的每一個動作都有恐高症患者身在高處那種可笑的小心翼翼,儘管實際上我在南天門的最低點。


  我這樣排遣了一整天。


  黑色漸漸降臨。這樣在敵軍陣前,一個人的夜晚是我最難以忍受的,我不知道如何挨過,也不敢去想。我終於放棄了用望遠鏡徒勞地搜索最後一點亮光和人跡。我放下它,靠在石頭上,拿起了槍。我把槍頂上了膛,看著我們的陣地,它和這邊一樣全無人氣。我試著給自己找一個下槍的部位,是吞槍還是崩太陽穴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這是個笑話,我會是第一個在日軍陣前因無法忍受寂寞而自殺的軍人,最勇敢和最怯懦混為一談。人生一世是被攪散了的雞蛋,而不像怒江那樣被分出東岸西岸。然後我聽見了聲音。那個腳步聲從日軍陣地而來,躍上了我藉以蔽身的礁石。我抬頭時一個黑影正從我頭上躍下,我沒及舉起槍那傢伙已經跌在我身邊,一整條腿砸上了我的肚子。我頓時痛得像蜷曲的蝦米,然後那傢伙死死地掩住了我的嘴。


  我看著死啦死啦,很想哭泣,但那傢伙不管這個,只是把我和他的身子死死壓低。我們聽著塹壕里日軍的腳步稍亂了一陣,發出一些我們聽不懂的嚷嚷。


  死啦死啦用耳語的聲音嘆息:「好險。差點兒就萬劫不復。」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瞪著他。那是一張極其臟污的臉,這張臉和他的整個人一定都在最腐臭的污泥里泡過,那些難以分辨的物質發出一種會讓人百感交集的臭味。


  他低聲說:「別哭。我知道你想我得很。」我倒是沒哭,而是開始乾嘔。那真是他媽的難受,從過江后我們就沒吃過什麼能稱之為食物的東西,還得不出聲地壓下嘔吐的反應。


  那傢伙終於有點兒赧然:「沒辦法。他們那裡就這味兒——我還不小心摸到排污道去了,也吐了。」但是他兩眼放射著精光,「不過山頂上的那棵樹,我摸到了它的根。」


  我終於可以發聲了。如果手上有刀我就會刺死他,我壓著憤怒說:「……你知道你去了多久嗎?去了多久?!」


  「不知道。不過我現在知道他的表面陣地全是拿來騙人的。」


  「可以走了嗎?什麼都別說,可以走了嗎?」我問。


  但他沒有走的意思:「月亮好得很,我腦子也清醒得很。我得趁著這裡頭的東西還新鮮趕緊把它畫出來。」


  「你他媽的……」我的罵被日軍的槍聲打斷。毫無疑問是對著我們打的,至少是對著我們的大致方向。一挺輕機槍和幾支步槍開火了,子彈彈跳在我們藏身的石頭上,或者飛過我們的頭頂鑽進水裡。我們再度壓低了身子,抓起了我們的武器,直到確定那只是盲射。


  死啦死啦低聲抱怨:「腦殼燒壞了吧?這裡有人嗎?你沒看見就是沒人。」


  我實在受不了了,告訴他:「臭氣啊。你太臭了。」他「哦」了一聲。


  我們在那個實在很寒磣的棲身處縮緊了身子。槍聲在響了一小陣后也就停了,我們慢慢抬起身子,這時某支遭老瘟的步槍又砰了一響。他們的陣地那邊一個軍官腔十足的人在呵斥,然後是一聲響亮的耳光。後來他們終於安靜下來了。


  死啦死啦又等了一會兒才抬起身子問:「開工吧。地圖呢?」


  我告訴他就在他手邊。今晚的月亮著實很亮,他可以就著月光和波光辨認出個大致。他一邊做著標記一邊對我說:「你知道他們怎麼挖通的南天門?我真的服啦。」


  我只是「嗯」了一聲。


  「像蝙蝠一樣……」說完他也覺出不對,「嗯?」他終於想起來看看我。我趴在那兒,響過最後一槍后,我趴下再沒動過。我中彈了。


  他放下地圖,把我翻過來看了看。那該死的最後一槍從我左胸上方斜著穿入,鑽了一個斜向的洞之後再打進了怒江里。「拿手指頭堵著。」說完他又拿起了地圖。


  我經歷過很多的憤憤不平,但這回我真的覺得自己快氣死了:「打穿啦!——是兩個洞啊,兩個洞啊,你知道嗎?」


  他又放下地圖,把我像烙餅一樣翻成了側躺,把我右手的大拇指從胸前的傷口插入,然後把我的左手翻到背後,用大拇指插入背後穿出的那個洞。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又拿起了地圖,說:「好啦。虧得你骨頭軟。」


  我真的……真的是沒有經歷過比這更荒唐的事情:「……你他媽的?!」


  「你等著。我畫完這張圖。」


  我不再說話,側躺在地上,吃力地擰著脖子瞪著我唯一的救星。他的目光在日軍的陣地上,在我們的地圖上,但從未看過我一眼。筆在唰唰地響。


  我聽著水聲,我甚至聽著月光,看著水聲,看著我的血從石頭縫裡流進怒江,絲絲縷縷的立刻便成為無形。水在流淌,體溫在流失。我看著我自己把江水染紅,又立刻被怒江歸於虛無。什麼都沒有,打個晃就沒有了,所有沒有根基的努力和從虛無中抓出的熱情都歸於虛無。我確定我會死在這裡,成為東岸弟兄眼裡一道永遠的景觀。


  我想說話,但他不讓我說話。我告訴他我會喊的,我真會喊的,我什麼都不管了,我會死的。他仍沒停止在地圖上的筆走龍蛇,他的目光仍在日軍陣地和地圖上跳躍,只是他允許我說話了。


  我問:「你們會在對面指著我說笑嗎?」


  「不是指著你,是指著你的屍體。」


  「我會喊的。我真的很想喊。你死了好啦。你早就該死。沒人想這樣死的,沒人該這樣死。」


  「你不會喊的。真要喊,你在緬甸已經喊過啦。你只要喊,這是騙子,他是假的。」


  「我只剩這麼一點點熱情,你不能老拿它當痛腳來捉弄我!」我憤憤地說。


  「我從來沒捉弄過任何人。」


  「……你們在對面指著我,你們會怎麼說我?」我問他。


  他終於看了看我,但只一秒,然後又回到他所忙的事情上。原來人在絕望中還可以跌入更加絕望,那就是我現在的體會。


  「我們不會指著你說,你的鬼魂在天上,在雲霧裡。我們要罵你,就指著雲里霧裡,因為你這人就是雲里霧裡。你也不用想在怒江邊永垂不朽萬古長青,我們很快就會打過來,埋了你的臭皮囊,不為別的,省得惹厭。」他說。


  「你們討厭我。我的嘴很損。」


  「你嘴不損。你的人比你的嘴更損。」


  「我要死啦。我要死啦你們拿我取笑,這讓你們覺得快樂?」


  「你從來沒給我們帶來快樂。你還不如阿譯能讓人快樂。弟兄們不惹你是因為知道你很陰很損,好報復。還有,他們也都受了氣,你有全團最毒的嘴,他們留張毒嘴好幫他們出氣——可就連這你也做不到。」他終於不畫圖了,那是為了騰出手來做別的事。他拿出面小鏡子,開始向我們的陣地上反射月光。


  我訝然地看著他:「……你又在搞什麼?」


  「發信號。讓克虜伯來幾炮。」


  「他知道我們來這兒?」


  「他這兩天一定是抱著炮彈睡的。」


  我忽然間怒火中燒,只是失血過多的憤怒實在無力:「我快死啦,你還要招槍惹炮?」


  他不為所動:「軍人死在槍炮聲中,死得其所。」


  「我不是軍人!」


  「你是什麼呢?你不能總在讀書人面前裝成兵痞,在兵痞面前又扮成讀書人。」


  我們的陣地上開始向南天門噴射炮彈。克虜伯今天一定樂瘋了,因為不是一炮也不是兩炮,他足足打了五炮,而且第五炮在死啦死啦用月光反射出的指引下直中目標,那個工事里囤積的彈藥炸得像焰火一樣。日軍終於開始反擊了,祭旗坡和橫瀾山都加入了戰團。兩岸織出久未有過的火網,我的彌留變得相當燦爛,只是我最不想要的就是這種燦爛。


  我在哭泣,我在這片燦爛中哭泣。而我身邊唯一的朋友,正借著這陣炮火標註他遺漏的火力點。我說:「幫幫我。行行好,說句好聽的,我不想這麼聽著刻薄話去死。」


  而他因為發現某個遺漏的火力點拍打自己的腦門:「你造了很多孽,跟惡人比不算多,跟好人比不算少。我們都一樣。」


  「我求你。」


  「你很像你老爹。」


  「……你他媽的。」我罵道。


  「我喜歡你爹。你不如你爹。」


  「……你他媽的。」


  「人之將死,其言也惡?」


  「……你們都不用記得我!只要你們說原諒我!去跟我爹說,我不該拿槍比著他……我是他兒子,我瘋了,世界上哪有拿槍比著父親的兒子?」


  他不肯放過我:「其情可諒。可你做過的最大的錯事是你什麼也沒有做過。」


  「……你他媽的!」


  「你要是做了就會原諒你自己了。你原諒你自己了嗎?」


  「……你他媽的!」


  他看著我:「這就是你人生一世的遺言?三字經?」


  「……你……」我說不出話來。


  他悲憫地看著我,讓我在將死之時仍像一條著了鹽的水蛭。他終於畫完了他的圖,收拾進口袋,但他那種看死人的目光讓我寧可他回去畫圖。


  我哭泣著,覺得我盡了最大的力氣,但我不知道在槍炮的轟鳴中我的聲音是否還能讓這世上的任何一個活人聽見:「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說……不要說那句話。」


  但他就是說了:「孟煩了,你就這麼去了。」我瞪著他,也許他真的很傷心,但世界上肯定沒有一個人想用自己的死來博取別人哪怕是真正的傷心。


  他俯身看著我:「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塵歸塵,土歸土。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唎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帝。阿彌唎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我發現是我在俯視著他,然後發現我飄離了自己的身體。我戀戀不捨地看著那傢伙俯在我身上,念著我做了鬼也不知道啥意思的經文。我們陣地上的槍火——多半是那挺馬克沁——向我射來。沒有驚駭,我一片空虛地看著它穿過我的身體,追隨著俯視著它的彈著點。


  我看見康丫,康丫一切如昔,坐在日軍的陣地前沿看著我,看著子彈從他身上穿過。


  我仍在升騰,幾乎已經升過山腰。我看見了要麻,看見了南天門之役中戰死在我身邊的袍澤,很多人我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但是我清晰地看見了他們。我這輩子——不,我上輩子看任何人與事都從沒有這樣清晰過。我看見他們仍在南天門之上,做著生前的那些瑣碎事,行走於日軍的陣地之上,南天門、祭旗坡和橫瀾山的炮火在他們身上和身邊毫無意義地穿梭著。


  我從不相信靈魂,直到我的靈魂被我看到的東西擊碎。我看見我戰死的弟兄仍在南天門之上,伶仃於殺死他們的活人之間,生平的未竟之事將永成未竟。他們悲哀地看著我和他們沒有兩樣的靈魂。再無生命的煩惱,只剩下思念,思念我從前視為地獄的一切——苦難、歡樂、酸楚、沉悶、狂喜、絕望、安逸、悲傷、憤怒。恐懼的不是死亡本身,是以後要永遠隔著一條冥河與希望對視——那東西只屬於活著的人。


  我忽然明白我的團長為什麼要過一種神經病一樣永不安分的生活,在這件事上他沒說假話,他真的看得見死人。


  我飛升過南天門之上最高的樹頂,那棵成了碉堡也成了妖怪的巨樹。現在我再也不因它而恐懼,因為我再也不用去征服它了——它將永成我的未竟之志。


  我隨著風飄飛,不知道要去哪裡。我在怒江之上,看著我身下的怒江,東西兩岸在交織著永無休止的憤怒。幾千個槍口噴出的火焰之下,將黑夜炸成白晝的炮火之下,一個活人背著一個死人,在礫石如刀的西岸灘涂上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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