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已經入夜了。


  我把手在狗肉的頭上懸停了半分鐘之久,終於落下。狗肉仍然躺著,對我落下的手也只是表示一聲不滿的嗚咽,它仍然看著我,悲傷而沉默。


  我也悲傷,一種因無能為力和無所事事而來的悲傷。我終於有膽揉著它了,邊揉邊說:「狗肉,好狗狗,好狗肉。」


  它不反抗,這種不反抗就如同對跳蚤的不屑應對。我揉它,抱它。


  「狗肉,好狗肉,你主子死啦。以後跟我混吧。咱哥兒倆聯手,天下無敵。鬥嘴皮子我上,打架,比如說打迷龍吧,你上。咱們就文武雙全啦。」


  狗肉看了看那邊在火堆邊鬧騰的人們,不贊成不反對,只是掙了掙。


  今天埋鍋造飯之後,我們並沒撤我們的火堆,一幫子人瞪著眼,看迷龍和喪門星劍拔弩張。


  審過死啦死啦一遭后,他再無音信。除了阿譯的號啕,我們什麼也沒能做,我們告訴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但我們的情緒仍然陷入低谷。


  吃飯、睡覺、鬥嘴、打架,不辣和蛇屁股合而復分分而複合好幾回。迷龍現在把矛頭對準了喪門星,那天的架只是個引子,他知道如果沒削翻這個據說能打敗他的人,他便永遠不能做他慣做的老大。


  迷龍拉著個熟悉不過的打群架的膀子,師承也許是羆熊,也許是猩猩;喪門星拉的架子大開大合,也許叫童子拜佛,也許叫開門揖盜,反正是他那師承放屁都要有個名稱響亮的架勢。


  「各位弟兄明辨,逼人太甚,今日只好見個真章。——請了!」喪門星說。


  迷龍呸了一口:「什麼玩意兒!」


  喪門星大概是沒見過拳頭未出唾沫先來的主兒,忙不迭地后跳一步讓了唾沫,又往前跳一步拉個很有宗師氣派的架子:「請了!」


  迷龍以為對方必然打過來,后跳了跳想躲,但又因為那原來還是個架子往前跳了一步:「什麼玩意兒!」


  「請了!」


  不辣搖著頭:「什麼玩意兒!」


  郝老頭兒嘆著氣:「打死算了打死算了。沒藥給你們用。」


  「請了!」喪門星似乎一定要請迷龍先動手。


  迷龍不耐煩了:「有完沒完?他媽的什麼玩意兒!」


  他這回是真打算撲了,卻發現要撲必先撲到橫插進他們中間的雷寶兒身上。迷龍老婆把雷寶兒推到兩隻鬥雞之間,和迷龍附耳。


  「老娘們兒洗衣服帶孩子,沒事幹躺床上等男人完事去!什麼玩意兒!」你也不知道迷龍最後一句話是在對誰說。


  「請了!」喪門星又在請。


  迷龍老婆再沒說什麼,牽上雷寶兒便回屋了。身後兩隻鬥雞噼里啪啦便打在一起,和喪門星打架的迷龍頗有些仗著扛揍自討苦吃的意思,我們基本上沒見他掄著喪門星一拳。


  喪門星又拉了個氣宇軒昂的架子,他覺得已經贏了:「承讓。大家退一步,退一步海闊天空。」


  退個屁,迷龍又往上沖,卻不是揍人,他扯斷了喪門星的褲帶。往下這架沒任何懸念可言了,迷龍追著一個雙手提褲子的人滿院子揍。


  我打著哈欠,跟著狗肉打算回屋去睡。不辣和蛇屁股不知道為了什麼又在推推搡搡。克虜伯坐著在睡他今天的不知道第幾覺。阿譯在暗處看著他的花樹發獃,我不知道那株什麼內容也沒有的花樹有什麼好看的。


  我們並無長進,並且知道我軍再也不會西進,我們還知道,如果再有一次自殺性的西征,這裡的二十二頭困獸都會自殺性地報名。


  我在進屋前最後回了一次頭,看了眼這個不會帶給我任何希望的人群。打架的兩位成了滾在地上的兩個人形,其他人都是夜色下漠不關心的剪影。門前兩個品頭論足的剪影是我們的哨兵滿漢和泥蛋,但在他們背後,有一個不似人形的剪影正貼近他們。


  我的心一下收緊了:「滿漢!泥蛋!」


  「幹啥?」


  我揉了揉眼睛,那個怪異的影子消失了,院里點著火,大門倒是最黑的地方,我什麼也沒看見,但一個死過很多次的人並不會以為是幻覺便作罷。


  「你們背後有人——好像要摸你們的哨!」我說。


  泥蛋才不信我:「你嚇鬼嘞!」


  滿漢比較聽話一點兒,我看見他在漆黑中往門外跑了幾米去做一無所獲的搜索。我的朋友們仍忙著打架或觀看打架,或其他任何他們有興趣的事情,我走向大門。幾乎就在他們剛才站的位置,我踩到一具人體。我蹲下身檢查著這具軀體,滿漢和泥蛋也都湊了過來。


  兩個人嘟囔著:

  「臭的。」


  「餓死的。哪天禪達不清出城幾板車?」


  「怎麼辦?」


  「扔遠點兒啦。他有雙腿子走到這兒,我們還有六隻手呢。」


  我咒這倆人:「我就該啥也不說,嚇得你媽明天來給你叫魂。」


  說歸說,我還是幫著他們把那具臭且襤褸的軀體抬出他們的管轄範圍,扔在站外的路邊。我們以為的死人被震動了一下,說了句什麼。


  滿漢說:「還沒死呢。」


  泥蛋邊往回走邊說:「救了你就得養著,一直養著。你一天兩頓,一干一稀,養得起嗎?」


  滿漢嘆口氣,不再說話了。我在那兒悶著頭,想著這件倒退幾年我絕做不出的事情。


  我問:「他說什麼?」


  滿漢說:「說餓了。要吃。吃什麼來著?」


  「你雲南人不懂,是北方人喂牲口的東西。豆餅。大豆渣和的餅子。」泥蛋說,他有點兒不理解,「吃什麼不好,要吃那個。」


  他還在奇怪的時候我已經沖了回去。不用把那具臭烘烘骨瘦如柴的軀體搬起來研究了,因為路倒屍清晰地又跟我說了一遍:「我是豆餅。」


  我掉頭沖向收容站,用勢之猛以致在黑地里撲地一跤。


  我猛烈地搖晃著莫名其妙的郝獸醫:「豆餅回來啦!」同時一腳把迷龍從喪門星身上踢了下來——在這一對比誰更扛揍的貨里迷龍顯然佔盡上風——「豆餅回來啦!」


  我跑向豆餅仍待著的地方,人們一頭霧水地跟著。迷龍是最雲里霧裡的一個,他後邊的喪門星抹著口鼻的血,暈頭轉向地跟著,幾乎沒想起要報復。


  「要假了我整死你!」迷龍沖我嚷嚷。


  我沒理他,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樣扎向藏著豆餅的黑暗。


  豆餅不值得激動,我們大多數人都忘了他長什麼樣,就像這張喂牲口的豆餅和那張不會有什麼區別。如果他曾在我治下,恐怕早被煽乎做了第一批炮灰。他現在還沒死,得感謝他的長官實在太過外行。


  但是我們仍然激動。我們渴望改變,儘管一張豆餅絕不可能帶來任何改變。


  豆餅正享受著恐怕是他一生中的最高禮遇。我們七手八腳把他抬了進來,在他身子下腦袋下塞上儘可能多的稻草,我們簇擁著幾乎把自己卡在門框里,不辣被擠得發出尖聲的大罵。


  郝獸醫動手救治,老頭子很快就開始擦汗。


  蛇屁股叫:「別擦汗啊。你擦汗就有人要死。」


  郝獸醫還真就不敢擦了:「咋辦?一身爛糊不說,也是餓得太久啦。」


  克虜伯立刻挪著胖大的身軀往外擠:「拿吃的。」


  「你自己吃去!你個會打呼的飯桶!餓太久就是餓太久啦!渴死的人灌口水就活了嗎?發海帶嗎?他氣都續不上來啦!」郝獸醫罵道,老頭兒嘆了口氣,一邊在壓氣一邊在發火——更多是發自己的火,「算了算了。你們要做什麼只管做去。迷龍和喪門星接著打,嗯,就活這麼幾個還得稱個霸王。不辣跟蛇屁股接著皮裡陽秋。阿譯你左右有你的花。煩啦我搞不懂你要做啥,哈,興許你自己真懂你要做啥。」


  我們悶著,喪門星堵著淌血的鼻子:「……你這麼說幹啥呀?」


  「我這麼說等死。」老頭兒說。


  不辣發出「喂,噯噯?」的聲音。


  老頭兒說:「等著豆餅死。除非有個像樣的醫院……不說這種老屁話啦,聽說師里有個像醫院的東西,可是豆餅這種人能去嗎?郝老頭兒就是閻羅王派來遞名帖的嘛,你們不想死的見我躲遠點兒。」


  迷龍往前擠了擠,去觸碰那堆更像爛布條的軀體,說:「我是迷龍。」


  「我是豆餅。」


  那完全是無意識的嘟囔,豆餅也不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人群。迷龍不愛經受這個,站起來扒拉著我們想出去。


  不辣說:「迷龍,今晚上跟你老婆辦事……小聲點兒好嗎?」


  迷龍不回頭,從牙縫裡蹦出的與其說是話不如說是氣:「關你屁事。」


  蛇屁股看了一眼豆餅:「他死都會以為是死在妓院里了。」


  「現在活人都搞不清活在什麼地方。」我說。


  郝獸醫一直跪在豆餅旁邊,他問:「明天誰去幫我刨坑?」


  不辣挺身而出:「我吧。要麻沒死時挺照顧他的。」


  「我也去。」蛇屁股跟著說。這倆南方佬互看了一眼,又和好了。


  郝獸醫問大家:「他叫啥名?有個名字,以後人來了好找。」


  蛇屁股說:「誰會找?他河南人,家早被占啦。」


  郝獸醫問他:「你廣東人,家也被占啦——你願意沒名沒姓地來填雲南的土?!」


  喪門星說:「叫豆餅。」


  郝獸醫提高了嗓門:「我說名字!」


  蛇屁股說:「那沒說過。」


  「說過的。」我說,郝獸醫便看著我,我又說:「只是誰也沒記住。」


  郝獸醫打發大家出去:「行啦行啦,都出去吧。都跟我一樣,你們在這兒站到天亮也只是個送終的,認得這張臉而已,連這個人都不認得。」


  老頭子就往起爬,滯了血的老腿叫他很不靈便,我們打算把他架起來,但老頭子忽然開始猛烈地掙扎:「走啊!出去啊!我就是挪挪腿!就是送終我也是要坐在這兒的!我是個醫生!」


  今天晚上這屋很安靜,老郝在那屋守夜,不辣他們也沒進這邊,只有一個克虜伯在打著呼。狗肉趴在我身邊,我們倆都了無睡意地瞧著這屋的光與暗。


  雖然不知道豆餅的名字,可用腳指頭都想得出他怎麼到了這裡。在離禪達很遠的某處下游大難不死地上了岸,帶著一身爛傷,被洞穿過的肚子,像流浪狗一樣亂晃,找到這裡,僅僅因為這是除他家鄉外他唯一認識的地方。


  屋子忽然猛烈震動了一下,震動之劇烈讓克虜伯都睜開了眼,慌亂地看了我一眼。我安慰他:「沒事。迷龍啦,又開夜工啦。」


  克虜伯立刻便又睡著了,呼聲來得比炮彈還快。屋子又震了一下,那不是拿拳頭擂的就是拿身體撞的,迷龍看來是要把他的抑鬱全發泄在房事之上。狗肉梗起了脖子,支棱起它的兩隻耳朵。我在這樣的左右交攻中苦笑,又要是一個失眠的晚上:「睡吧狗肉,睡得著就睡吧。睡吧,狗肉。睡吧,小醉。」


  但是迷龍的一聲號叫震得我僅有的幾分睡意也沒了:「你就是我跟路邊撿來的一個臭娘們兒!——別他媽那麼瞅我!我還動手啊!老爺們兒打老婆不揀日子!」


  又一次震動,這回我依稀聽到了拳頭著肉的聲音。迷龍老婆不是個哭天搶地大吵大鬧的主兒,我們能聽到的都是迷龍單向的號叫。


  「我就喜歡跟這兒待著!咋的呀!這就都鱉犢子玩意兒啦,咋的呀!鱉犢子玩意兒都我弟兄,我們一塊兒生來死去時還沒你呢!不服咋的呀?走啊走啊!攔你我是你生的……」


  又一次震動中不辣和蛇屁股鑽了進來,兩人臉上末日般的一種亢奮。


  「打起來啦打起來啦!這個好看,他兩個還不光會在床上打呢!」


  「東北老爺們兒發威啦,發雌威,哈哈。」


  接下來的迷龍讓我們面面相覷。


  他換了口氣:「……噯,我沒攔你啊。我話沒說完啊。我說天亮了你走啊,攔你我是你生的呀!我說你不是我老婆啊,可雷寶兒是我兒子啊,要走你走啊,我兒子留下啊,要攔你我是你生的啊!」


  這真是荒唐得讓我們笑都笑不出來啦,在又一次的震動中喪門星牽著雷寶兒進來。他說話的口氣跟郝獸醫一模一樣:「哎呀這不好。小孩子小孩子。」


  小孩子一點兒不在乎,找個軟和地方倒頭就睡,他已經很熟練了——倒是我們在看著小孩子發愣。


  不辣疑惑地說:「我說,他媽挨揍,他怎麼一點兒不在乎啊?」


  我說:「吃了痛的喊得最響,所以,挨揍的不一定是迷龍他老婆吧?」


  我們嘿嘿哈哈地傻笑。阿譯整個晚上像平時一樣不怎麼投入,木木愣愣不知道想著什麼。


  那晚上我們又沒睡好,因為那兩口子吵了一夜,但是我們很高興,因為有人比我們更不高興。


  一個妻子不願意丈夫與整群不事創造,也沒有破壞能力的廢物為伍,她想走,於是我們一直嘲笑著她的長頭髮與短見識。


  天快亮了,我們東倒西歪地在屋裡,蹺著腿,哼著曲,給看不見的迷龍伴奏。迷龍的叫號現在已經改成了帶著幽怨的哭腔哭調:「……我沒打你啊。你說,你看看我。你說我那叫打嗎?」


  我們哄堂大笑著,因為不辣正跪在地上,給迷龍的聲音配著姿勢。


  「好吧,是撣了幾手指頭。你沒見人都要死啦,那是我副射手。」迷龍說。


  我說:「他知道他副射手的名字嗎?」


  「我憋得慌啊。姑奶奶,都想走。可去哪兒?單你我也好說了,可咱還帶著孩兒。」聽起來迷龍簡直是哀求了。


  蛇屁股替迷龍找到一個辦法:「要飯咯。」


  不辣說:「這兵荒飢荒的,誰嘴裡能有多餘飯?豆餅可就是要飯要回來的,看那樣兒。」


  蛇屁股說:「迷龍會搶咯。」


  「帶著婆娘和伢崽?」不辣問。


  我干滯地笑了笑。


  禪達是怠惰的蜘蛛網,收容站是結網的蜘蛛精。虞師不擔心逃兵,因為全師都是漂泊的外鄉人。逃跑是餓死,除了這兒沒人會給一干一稀的每天兩頓。掙扎是徒勞,我們最後學會的是把蛛網當溫床,甚至學會了從中找些古怪的樂趣。


  我的表情忽然僵硬了,其他幾個傢伙臉上也是同樣古怪的表情,因為我們很清楚地聽見迷龍的聲音:


  「成。那就走。你覺得你男人在這裡不像個男人,那就走。三個外鄉人,三個扎一捆,三個成一家,三個死一堆。你要的,好,你要的,你逼的。」


  我們沉默,我想其他能聽得見迷龍屋裡的人也一樣在沉默,迷龍也在沉默,這裡的晚上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過。


  然後我們聽見迷龍說:「那就走。」


  他大概是用狠狠的一拳或者一腳結束了這場爭執,我們又感覺到一下震動,接著是那邊在拿盆拿桶,重重地開門關門。迷龍出去洗他的澡。


  我們呆愣著,那麼現在不光是死一個了,還要走三個,也許是再死三個。


  迷龍在他慣常用的那個角落,用打來的涼水沖洗著自己。迷龍他老婆給他拿來他忘拿的布巾,迷龍沉默地接了,他老婆沉默地走開。


  我看了一會兒,輕聲地走過去。


  我說:「噯,迷龍。」


  迷龍回道:「噯,弟兄。」


  我因這個實在少見的稱呼而愣了一下,迷龍轉過身來。如果不是心裡抑鬱著什麼,我很可能會笑出來,那老兄臉上有幾道清晰的撓痕。我看了眼迷龍正進屋的老婆,同樣災情慘重,迷龍的撣了幾指頭足可以叫一個女人臉上有了青腫。


  迷龍有些赧然:「娘們兒失了管教,著實讓弟兄們笑話。」


  「得了。有你們在,弟兄們每晚上才有點兒事做。」


  對這個迷龍倒絕不會赧然:「嘿嘿。那就好。」


  我默然了一會兒,即使是迷龍的粗神經,也知道我們要扯的絕不是這個。


  「當真的,迷龍?」我問。


  「真的。我撓頭一晚上了,冷水一激還真覺得就是真的。你說我整啥玩意兒來了,照著群苦大力欺軟欺硬,被喝豬似的跟人混兩頓一干一稀?命都不要過,還圖這仨倆散碎賞銀。那還不如怕老婆,被老婆撓個滿臉花,是不是?嘿嘿。」


  我瞧著,無論怎麼看那個三十八歲的笑容都比我這個二十四歲的要來得年輕。我毫無愉悅地強笑:「把丟人事拿出來說就不丟人啦?你那叫怕老婆?怕老婆的把老婆打得豬頭胖臉?」


  迷龍嘿嘿一笑:「就是撣了幾指頭。」


  我說:「哪個手指頭?剁了吧。」


  迷龍便伸出一個巴掌比了一下,順便在自己臉上扇了一記,表示一種並無自責的自責,然後他開始擦乾自己。自從有了老婆,迷龍成了我們中間最乾淨的人,他每天把自己洗得像個色眯眯的香寶寶。他邊擦邊說:「豆餅要死啦,他旁邊有個獸醫了,我要再擠過去就是裝。我不愛裝。以前沒對得起他,也就不要到了這時候裝犢子。以後我再碰見這種人,要對他好,這不能假惺惺叫還債,不是他可憐我就欠他,對不對?是我做人做得學了個乖。你說對不對?讀書人,說說你的見識。」


  「我沒這個見識,書里讀不到的……你也沒覺得我有見識,這話是說給我們聽的。」


  迷龍幾乎是溫和地笑了笑:「我是瞧你們什麼都不說,可照著要把自己憋死里整。人是比畜牲聰明點兒,可不是聰明在能把自己逼死,對不對?傻得跟土豆燉一鍋。」


  我點頭稱是。


  迷龍忽然罵道:「你他娘的給我看一副哭臉幹什麼?」


  我否認:「沒有啊。」


  確實是,我瞪著他,但我有一副笑臉。


  「恭喜你。」我說。


  「恭啥喜呀。我把老婆撿回來了都沒見你恭喜。」


  「恭喜你真有興頭去把件事情做好。還有,我覺著是嫂子從我們中間把你撿走啦。」


  「你他娘的給我一副酸白菜腔幹什麼?」迷龍說。


  我乾澀地笑了笑,迷龍便不再看我了,他也知道再看下去,我怕是真就會哭出來——我們都不喜歡那樣——迷龍低了頭穿著衣服,順便瞄了我身後一眼:「你弟弟出來啦。今天又不曉得要搞什麼。」


  我回頭瞧了眼,阿譯和幾個人正出來,他們手上的東西,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唐基派給我們,而我們又從未正眼看過的籃球籃網。 阿譯在做一件你明白個中深意就會覺得可笑的事情,如果你想到他為此推究了一晚,這就更加可笑——他和喪門星、克虜伯這樣不怎麼愛用腦子的,或者不辣蛇屁股這樣就愛瞎起鬨的,正試圖在院子里搭出一個籃球場。這不是件易事,而且他並沒有籃球架,只好把籃筐就地上牆,我們的院子又並沒按他所想長出一個籃球場的形狀,甚至連兩個籃筐都不是一般高的。


  很多人在起鬨,儘管很多人在幫他,但每個人都是一臉起鬨的表情。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裝不知道。


  我冷眼相看著,不想涉入這樣一件傻屄事。迷龍正回他的屋,一個被撓得滿臉花的男人正愛憐地觸摸著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的老婆,那真讓我羨慕,但我同樣無法涉入。


  迷龍去意已決。一頭驢子站起來了,用他剛生出來的手擋開鼻子前面的胡蘿蔔,他已經弄懂不做驢子的方法就是不要胡蘿蔔。


  剩下的驢子滿心悲涼。我是以為生命就是驢子追隨著胡蘿蔔,我也是恨透了胡蘿蔔的驢子。


  阿譯終於向他籠絡的拉雜球隊授球,那隻能說是一個笑話的開始。阿譯自己都弄不太清籃球規則,更不是個擅長合作型運動的人,我們能看到的只是一群人在一個過小的場地里推擠衝撞,阿譯跟在某個夾著球狂奔的人後邊大叫「放下!犯規!」


  喪門星很快明智地從一堆人下邊爬了出來,坐在遠離危險的地方喘氣,即使這樣他的胳臂上已經被咬了一口——這場球無論從哪個方面說都更像角力。


  蛇屁股掙出了那一堆胳臂和腿亂揮的人堆,在死黨不辣的掩護下可勁兒一跳,球砸在擱籃筐的牆面上飛往院子另一邊,進自然是沒進,不辣「快扔快扔快扔」的鬼叫也戛然而止了,蛇屁股落下時手肘結結實實撞在他鼻樑上。


  不辣鼻血狂噴,立刻和蛇屁股扭成一團——這倒沒什麼好擔心的,至少我沒見過人流鼻血流死。迷龍站得很遠,呵呵地樂,你很少能看見他笑得那麼憨厚。


  迷龍將要生離,豆餅將要死別。阿譯帶著他的糊塗大軍追逐一個皮質的球體,倒好像老天會因此給生命賞賜一個意義。


  沒人去管的球在地上滾動,被克虜伯撿起,那位雖然也是球員之一,卻是連追上任何一人的份兒也沒有,現在他愣怔了一會兒,把球放進籃筐里——籃筐低到這種地步,克虜伯雖然沒有起跳的能力,但只要踮起腳尖就放得進去。他被大家瞪著,用他一向夢遊般的腔調宣布:「贏了。」


  我們中間最不服輸的精怪湖南人蹦了出來——不辣鼻血長流,但撿起球便怒氣沖沖對著另一廂的籃筐砸了過去,一是個巧勁兒,二也怪阿譯的球場實在窄點兒,不辣用投彈姿勢投出的那個球居然穿越整個球場一箭中的。


  那傢伙在我們的目瞪口呆中又與剛才還打死算完的蛇屁股擁抱,他噼里啪啦拍著蛇屁股的臉:「贏啦!」


  那幫傢伙又紮成了堆,延續著一種隨時可能演變成暴力的親昵。阿譯從其中擠出來,撿他不知被誰打飛的帽子。


  我沖著他們號叫,我再也沒有笑意:「你們就活該死在南天門上!」


  一個掌聲單調地噼啪在響,阿譯抬頭看時嚇掉了剛到手的帽子。


  唐基不亮不喑地拍著他的手,何書光和余治站在他的身後,我們不知道他們已經看了多久。


  我們消停了,阿譯在發了幾秒鐘愣后喊了「列隊」,然後我見到我軍事生涯中最混亂的一次列隊。責任在阿譯,他在我們還簇擁作一團時又喊了「立正」,在我們一半人找自己位置,一半人立正時又喊了「敬禮」,於是區區二十來人分出了四撥,或找隊列或立正,或敬禮或乾脆茫然。


  唐基永遠有一種讓別人如沐春風的恬淡神情,似乎他剛才就沒瞧見我們作死般的胡鬧:「好啦好啦。當此時局,好男兒是該有一副精強體魄,上可護國,下可衛己。看你們這樣,我心裡安慰得很。」


  阿譯把自己挺得像剛通過的槍管:「分內之事!副師座!」


  唐基招呼著:「大家繼續吧。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也不光是看,師里派新鞋了,順路給你們捎過來。鞋這東西可得順腳,早說早換。你們是二十二個吧?上次我數了是二十二個。」


  副師座居然親自給我們上門送鞋,我們驚訝得面面相覷,而阿譯嗵地一跺腳,又是一個普魯士化軍禮:「二十三個!副師座!」


  唐基也微微訝然了一下,顯然他對二十二的數字是相當有數,不過他不會去爭執當中的區別:「哎呀,不好了,帶少一雙。」


  而阿譯迅速地,也可以說壓抑已久地從精強幹練向另一個極端演變:「您沒錯。鞋也沒少……副師座,有人要死了。我們救不了他。」


  何書光和余治一臉壓不下去的鄙薄,因為阿譯已經是就要號泣的表情。我們驚愕和驚喜著,阿譯這廝終於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唐基的手搭上了阿譯的肩膀:「那也要救啊。」


  阿譯終於開始號哭了,就那份磅礴之勢來看,誰都知道他絕不是僅僅為這件事哭的:「太不容易了,副師座。您不知道多不容易,活生生的一千多號,眼前就剩這麼點兒,睜眼見活人,閉眼就看見死人。我實在熬不住了……」


  唐基沒費工夫跟他廢話,唐副師座這會兒的乾脆真是深得人心:「人在哪兒?」


  用不著阿譯了,我們倒有十隻手指著豆餅的房間,三十隻眼睛瞪著豆餅的所在。唐基的一隻手往後揮了一揮,他帶來的兵剛放下二十二雙鞋,排開了我們直衝那個房間,那動靜不知怎麼讓我想起風馬牛不相及的四個字:如狼似虎。


  唐基現在又有心思跟我們如沐春風了:「總算還好。美國人幫建的醫院剛落成,那就是為你們建的。唉,我也不要說這種屁話了,醫藥物資無一不缺,想的和做的也永不是一回事,但個把人總還應付得來的。我只想跟你們說,虞師虞師,別師都稱番號,為何我們稱虞師,就是想你們心裡有三個字:自家人。」


  阿譯聽得哇哇地又哭,並且被唐基拍了拍頭,唐副師座一邊還發出指示:「用我的車,快送去。」


  何書光表示小小的異議:「縣長正在等您……」


  我說:「該病患在南天門上作戰英勇,以肉身為槍架,無畏槍林彈雨……」


  唐副師座決定了:「我親自送去。縣長那裡改日再議也可以的。」


  豆餅已經被那一幫狼虎從屋裡抬了出來,郝獸醫在後邊「蒼天哪,幹什麼呀」地亂叫,直到看見我們這小小的陣仗而噤聲。


  豆餅被簇擁著出去,我們鬧哄哄地跟在後邊。我輕輕地掐了一把以止住阿譯的悲悲切切——身為收容站最高長官,他得相送。


  豆餅如果醒著,會被嚇尿。豆餅如果聰明,就會想一下自己到底成了什麼。他最多是南天門上活回來的二十三分之一,如此而已。阿譯三分之一的淚水是因為敏感,三分之二的淚水是為了幻滅和失落。而我無論如何不能相信,排在縣長之前的禪達二號人物,專程一趟僅僅為了給我們送二十二雙鞋。


  豆餅被裝上了車,護衛者們也上了車,唐基一隻腳還踏在車擋上,又回望恭立的我們一眼。可憐的泥蛋和滿漢,他們一直竭力把自己挺成門神。


  謎底揭曉。


  「哦,林少校,你忠勇雙全,殺敵有功,升了。副團長,兼督導。」


  「什……」阿譯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我從來沒見一個人能被自己的口水嗆成這樣的。


  唐基慈和地笑笑:「你們不居功,我們還不能想著?」


  阿譯終於止住了他的咳嗽,但是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我可以肯定那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恐慌。老天爺,他連一場籃球都應付不來。他的聲音都恐懼得發顫:「哪個……哪個團?」


  「川軍團。」


  「哪個川軍團?」


  「你們團。」看起來唐基不想做再多的解釋,憑阿譯的膽氣——實際上加上我們所有人的膽氣——也不敢再問。唐基毫不磕巴地上了車,車毫不磕巴地開走,帶著豆餅和我們巨大的疑團。


  郝獸醫仍然在為我們中間已經消失的欣喜而欣喜:「我他娘的要去燒香啦。我一直念呢,豆餅小孩子啊,不能就這麼去的,小孩子就有救啦!」


  但是並無人響應他。


  喪門星問:「什麼團?」


  蛇屁股也問:「我們團是什麼團?」


  「是川軍團……可川軍團是哪個團?」我也想找人給我一個答案,很不幸我看到的是克虜伯,他立刻開始心虛和嘀咕:「我不管。」


  不辣說:「我只知道誰是副團長。」


  「還有督導。啥叫督導?」蛇屁股問不辣。


  不辣回答:「就是自己不用上,拿槍打著你讓你去耗日本人子彈的那種人。」


  「好差使。我想干。」


  「你要干我就叉死你。」不辣威脅著蛇屁股。


  我們參差地從阿譯身邊走開。如果我們是潮,阿譯現在就是分水的犀牛,雖然沒那麼威猛,但他確實把我們分隔在距他一兩米之外,繞開了才再度會合。


  阿譯就戳在那兒,看著早已絕塵而去的車發獃。


  我就要隨著人群走進大門,回頭看了眼孤零零的阿譯,忽然覺得有點兒於心不忍,便叫他:「阿譯,替自己擔憂不如替古人擔憂,少費心。」但是我忽然想起什麼來,「怎麼老覺得今天少些什麼?」


  阿譯沖我轉過身來,感激,加上深重的悲憫:「我們一直就少些什麼。」


  但是我已經想到少些什麼了:「狗肉呢?!」


  泥蛋和滿漢正從門神恢復成稀泥的原形,滿漢懶散地給我回應:「一大早就跑出去啦。噌地一下,那狗,跟狗炮彈似的。」


  我傻了,那條狗原來對我這麼重要,一瞬間我像阿譯一樣失魂落魄。


  死啦死啦從屋裡出來,一臉稀罕勁兒地看了看禪達的暮色和山巒。


  立著的一排兵向他行了個持槍禮,死啦死啦用一種死刑犯琢磨行刑者的表情看了一眼——如果死刑犯還有心琢磨的話。


  你也可以說這個禮不是給他敬的,因為虞嘯卿站在他側后,冷眼看著,一隻手若有若無地開合著槍套。


  死啦死啦開始涎笑,也許那叫無畏,但就是涎笑:「換槍啦?七九中正呢,好槍。」


  虞嘯卿沒有表情:「與你何干?」


  死啦死啦轉過頭,變了臉色。師部外邊的空地上,一條巨大的狗追著一個撒丫子狂奔的兵,以一種狗炮彈的速度向這邊撞了過來。


  「別過來!別……」死啦死啦大叫。


  撞擊的聲音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狗炮彈徑直撞向了死啦死啦的胯下,它那顆狗頭正好撞到要害部位,死啦死啦在一聲慘叫中蹲了下來。


  虞嘯卿表情怪異地看著這景,狗肉舔著死啦死啦痛苦到痙攣的臉。


  「上車吧。」虞嘯卿說。


  死啦死啦窩著腰往車上掙扎,以致虞嘯卿只好用下頜調了個槍手上前扶。


  死啦死啦問:「我的狗?」


  「我車上沒狗座。」


  死啦死啦把自己窩進了車,車走了,狗肉圍著恭立的槍手轉了個圈,開始轉向追著車狂奔。


  那兩個傢伙穿過縱橫曲折的人工溝壑,多少天來一直在壕溝里度日的傢伙們從泥土裡爬起來起立。


  一個像虞嘯卿一樣瘦高的中校跑過來敬禮:「哥。」


  虞嘯卿吩咐道:「慎卿去忙你的。」


  那傢伙也沒什麼客套,掉頭去了。


  虞嘯卿在這樣的曲折里也走得像箭頭一樣筆直,今天他拿著軍刀,所以間或會把他連鞘的刀敲在某個兵的失誤之處,你也不知道他目不斜視的怎麼就能看清那些。


  死啦死啦走得像上西天的猢猻一樣是永遠的S路線——因為這是主力團陣地,大多數裝備讓他這個管理襪子鞋墊的前軍需瞠目結舌。


  虞嘯卿在一處隱蔽良好的壑壕里停下,這裡有一具高倍率炮隊鏡,被偽裝成了從樹林里伸出的樹枝。虞嘯卿用他的刀敲打了那具炮隊鏡:「看吧。」


  死啦死啦便看。


  對岸的日軍陣地連巒絕山,不見人,偶有一處招展著他們的軍旗。日軍的陣地比這邊相對草率,因為他們此時的著意並非防禦。


  死啦死啦離開了炮隊鏡,沒說什麼也不知道說什麼,虞嘯卿在戰壕里踱步的樣子也不像想聽什麼。


  「跟你們在南天門打過的竹內聯隊已經做了增強,若攻擊東岸,將為鋒銳之首。聯隊長竹內連山,戰法陰鷙,我方戰也不戰,堅壕苦守,時日漫長,竹內倒會是個不錯的解乏對象。」虞嘯卿說。


  死啦死啦怔忡地笑了笑,因為誰都知道虞嘯卿的輕描淡寫恰因為不輕鬆。


  虞嘯卿接著說:「虞師有一個笑話。是張立憲這幫人傳出來的。」


  張立憲咔嚓一個立正,臉上倒帶著笑意。


  「他們說我從來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腳掌厚,硌得痛,所以寧站不坐。」虞嘯卿拿鞘輕敲了張立憲的頭,「放屁。我不坐,因為受過刺激。當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鄉不一樣的一片天地。我餓了,在路攤上吃碗米粉,學生遊行,有人在我背上貼了個紙條。」


  虞嘯卿的眼睛都眯縫起來了,可想他真是受過不小的刺激。


  「『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兒吃完那碗米粉。誰命里都有個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貼紙條的那人。『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於是我再不是那個渾渾噩噩的湖南小子。『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於是我多少年再沒回過家鄉。還有,我再坐下胃裡就開始往上反。——但是有天我會坐。」


  他停下了話頭,從炮隊鏡里看著對岸。大伙兒全無異議地站著,誰讓他最大。


  「當我們千軍萬馬席捲西岸,收復南天門失地時,我會坐下。現在上峰無戰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桿旗,好保你們的戰意。真打的時候,我會坐下,省下站的力氣,省下所有力氣,帶你們打仗。」


  他直瞪著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只好立正了一下以示聽到和同意。他乜斜著死啦死啦,開始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你很有趣。漫長的苦守,你也是個不錯的解乏對象。」


  狗肉從壕塹里沖了過來,坐下,瞪著這些也不曉得要做什麼的人。


  迷龍從他的屋裡探出了頭。


  院子里空空的,阿譯站在他迷宮一樣的籃球場上發獃,其他人有的去找狗肉了,有的被這花樣太多的一天搞累了,在歇息。


  滿漢在哨位上打盹,泥蛋在哨位上抓虱子。


  迷龍回頭對了門裡說:「走啦。」


  迷龍老婆便開了門,拿著他們少得可憐的一點兒行李,牽著雷寶兒:「總要跟你的朋友們說一聲。」


  迷龍接了行李:「不啦。滿天下犢子都知道啦。」


  他賊一樣出了門,這樣舉家攜行,大門口的泥蛋滿漢是無論如何不會讓過路的。迷龍便從阿譯身後繞了爬牆,反正阿譯戳在那兒跟個沒知覺的木人一般。


  迷龍甩手讓他全家的行李出了牆,牆不高,他伸手把自己搭了上去,他在上邊騎穩了,再回手來接雷寶兒。


  然後他看著這個院子啞住了。夕陽西下,禪達人的屋頂上冒起了炊煙,他曾容身的地方是被打劫過多少次的一片空落,連他一向討厭的阿譯也讓他看得唏噓。他伏在牆上,將眼睛在臂彎里亂揩著。


  迷龍老婆沉默了一會兒:「要不你再想想。我是跟你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走是你說的氣話。」


  「不是氣話,你不知道。牆下邊是幾萬個小鬼子我也跳啦,總不能跟個臭女人說的話也當放屁。」迷龍說。


  他老婆提醒他:「接好你的臭兒子吧。」


  迷龍便伸手去接雷寶兒,並對著雷寶兒涎笑:「叫爸爸。」


  「臭屁。」


  這牆迷龍平時也就是一掠而過,現在他小心翼翼唯恐擦著碰著他的臭兒子。


  禪達人的屋頂上升起炊煙,迷龍打算悄沒聲地走掉。東城的郝獸醫和我,西城的蛇屁股和不辣,北城的喪門星和克虜伯都已經放棄了尋找狗肉,回我們不得不回的收容站。


  迷龍坐在牆上,把著他的兒子,臉上露出一種夢境一樣的神情。


  郝獸醫和我、蛇屁股和不辣、喪門星和克虜伯,我們正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回收容站,我們都在迷龍的視野之中,但我們都是迷龍要擺脫的現實,而絕非夢境。


  迷龍綻開了笑容,那樣的笑容我們從來無緣得見,讓牆下他的老婆也看得痴迷。


  我和郝獸醫有氣無力地蹣跚地走著,這時我看見那發向我射過來的狗炮彈,我嚇住了:「別!別過來!」


  你能喝回一顆狗炮彈嗎?我一聲慘叫,捂著小肚子蹲在地上直跳。狗肉又製造了一個準太監之後,圍著它的新戰果轉了一圈,然後掉頭沖向它的來處。


  一輛威利斯吉普停在那裡,一個傢伙正在下車,一邊人模狗樣系著自己新軍裝最上方的扣子。那輛車噴出一陣劣質燃料的油煙揚長而去,車上影影綽綽地坐著絕不回頭的虞嘯卿。


  那個下了車的傢伙對著狗肉呵斥著:「坐下!」


  狗肉懸崖勒馬,一屁股坐下,我很遺憾沒能眼見他的慘叫。


  然後那個傢伙對著我和郝獸醫微笑,絕對幸災樂禍的微笑:「喂。」


  「你……他媽的。」我說。


  死啦死啦在我面前跺了跺腳,似乎是讓鞋子順當,實際是讓更多灰塵濺到我的臉上:「喂,我是你們團長。」


  「你他媽的。」我罵道。


  那傢伙向著西來的蛇屁股和不辣、北來的喪門星和克虜伯炫耀,儘管那幾位已經連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我是你們團長。」


  然後他瞧見了騎在牆上的迷龍,雷寶兒已經自迷龍手裡消失了,但迷龍仍看著死啦死啦發獃。


  「東北佬你長牆上了嗎?我是你們團長!我是你們團長!我都說煩啦!」


  迷龍被這樣一種小人得志都給看暈了,他迷迷糊糊想跳下這邊牆,掛在牆那邊的腳卻忘了盤過來,於是空通一聲,迷龍消失在牆這邊的明溝里。


  那傢伙笑得高興得不得了,扔了我們便往收容站里走,我們茫然地跟在後邊。泥蛋和滿漢在那兒發著怔不知道怎麼是好。


  不辣管他三七二十一地狐假虎威起來:「敬禮!敬大禮!」


  那倆沒什麼主意的傢伙便敬大禮,大禮是持槍禮,泥蛋笨手笨腳地搞掉了自己的槍,砸了自己腳面。


  我們就這樣進了收容站,爬出溝的迷龍一瘸一拐夢遊一般地跟在我們後邊。


  迷龍老婆護著雷寶兒站在死角,沒被那個得志小人看見,而阿譯正從他的迷宮中茫然轉向我們,被看個正著。


  死啦死啦問他:「二百五少校,你在畫地為牢嗎?」


  阿譯乾乾地張了張嘴,最後變成了舔舔嘴唇。


  不辣沖阿譯示威:「他是我們團長!」


  我向不辣尋求解釋:「你明白這意思嗎?」


  「管他。我舌頭痛快了再說。」不辣說。


  「現在,團座要看看他的營房。」死啦死啦宣布。


  我們只有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發現,是我們下意識地想跟著。


  川軍團只一個,很打得,就是小醉哥哥所在那支。重組后被虞嘯卿整建制拉回東岸,擔任壘防主力,現是虞師第一團,團長是虞嘯卿胞弟——也就說,它姓了虞。


  所以阿譯的副團長被我當成惡毒的玩笑,無論王八如何看待綠豆,也不該對眼兒到這種份兒上。我放棄去想什麼「你們團」,如果我們曾湊合算一個團,那也早全死在南天門上了。


  你們團。我們的團。我的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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