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莫笑青袍學士老(3)
第692章 莫笑青袍學士老(3)
「至少現在看來,章子厚的自信,也不是完全沒有來由的。」潘照臨譏道,他根本不理會唐康的難堪,繼續說道:「章子厚的確高估了自己的威望,他不是子明丞相,即使有宰執大臣兼宣撫左使的身份,也無法讓康時你們六人俯首聽命……但章子厚也有他自己的手腕。」
唐康沉默了一會,恢復了平靜,緩緩說道:「這正是我想不明白。沒有丞相的支持,章子厚贏不了這一局……」
「小人不明白的是,丞相為何要支持章參政?」
鞏縣石越的書房,石鑒也是一臉不解的望著石越。
「我沒有選擇。」石越平淡的回道。
「因為你們讓子明丞相沒有選擇!」
定州飛武一軍軍營校閱場旁邊的小山包上,潘照臨毫不客氣的批評著唐康,「章子厚的屁股在宣撫左使的位置上還沒坐穩,你們六個宣撫使、副、經略招討使,就給他出個大難題,在北伐策略上,各執一辭,根本沒人理會章子厚的意見。」
「你以天氣仍然寒冷,道路阻塞,轉運艱難為由,反對從河北仰攻析津府,主張出奇兵再取蔚州,打通河北、河東及遼國西京道的聯繫,並調兵增援河東,和粘八葛、克列部夾擊遼國的西京道,將主戰場放在形勢對遼國極為不利的西京道,宣稱只要攻取西京道,南京道就可成為掌中之物……」
「我的策略是正確的。」唐康溫和但堅定的插了一句話。「觀城侯也支持我……」
「何止?」潘照臨毫不在意的回道,「不止你的經略招討副使慕容謙支持你,折遵道、吳鎮卿都支持你,他們都算是當世名將了,此外,河東的章質夫也支持你,河北諸軍將領中,支持你的人也很多。據我所知,朝中樞密使韓師朴、吏書呂微仲都傾向於你的策略……」
「但你的這個策略,章子厚接受不了,蔡元長、陳履善也絕對不可能同意。用了你的策略,在這場北伐中,就沒有蔡元長和陳履善的戲份了,即便章子厚,十有八九也會真的被架空!所以,他們三人必然反對你。」
「呵呵!先生可聽說過他們反對的理由了?」唐康譏刺道:「他們竟上書朝廷,說什麼西京道遠不如南京道重要,又說什麼粘八葛、克列並非我大宋盟友,若冒然進攻西京道,很可能與粘八葛、克列爆發衝突,反而為遼人解厄,讓我大宋軍隊變成腹背受敵……」
「這些理由不過是個由頭罷了,你以為他們三人不知道僅憑這些理由,不可能說服朝廷嗎?」潘照臨反問道。
唐康再次沉默了。
「章子厚三人,用兵未必強過你,但皆是擅長權謀之士。正好,王處道意見與你相左。王處道覺得你的策略不可預知的風險太大,他覺得既然大宋佔據優勢,就沒必要去冒險用兵,完全可以堂堂正正的步步為營攻向析津府……」
「呵呵!堂堂正正!說什麼主力不必急於出境作戰,只需要派小股部隊騷擾遼境,偵探敵情便可。而主力則先向定州、保州、雄州一線集結,同時徵發民夫,修葺城牆,屯聚糧草軍資,修築甬道運糧,待一切妥當,再大舉出境,進攻析津府,如此,遼軍除了和宋軍主力決戰定勝負,將別無他法……」一提起王厚的戰略,唐康就忍不住激動起來,「用兵之法,原本就是要避實擊虛、以強攻弱,遼軍在析津府及整個南京道嚴陣以待,而大同府與西京道卻是遍地起火,不抓住遼國弱點下手,卻去南京道和遼軍主力硬碰硬,簡直是不可理喻!主力決戰,就算他真有自信打贏遼軍,損失也小不了。」
「或許你說得沒錯。」潘照臨忍不住笑出聲道,「實際上,河北、河東、京東,沒人支持王處道的戰略。有傳言,章子厚、蔡元長私下裡譏諷這是打呆仗,就算贏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顯不出他們的功勞,反而還可能令他們受到朝中政敵的抨擊;陳履善,根本沒有與遼軍正面決戰的信心;章質夫當然希望將主戰場放到西京道,這樣他才有機會一雪前恥;即便是田烈武,雖然不敢公然反對王處道,但他私底下也流露出擔擾,擔心這樣的作戰方略,對剛剛遭受兵禍的河北地區來說,可能是雪上加霜……」
「可惜所有人都懾於王處道安平大捷的威名!以為王處道是什麼不世出的名將,明明心裡不認可,但要說出來時就瞻前顧後。安平大捷!安平大捷根本就是丞相指揮之功,王處道不過是謹遵丞相軍令而已。」唐康忿忿不平的發著牢騷。
「這就是你在給韓師朴的堂札[263]中,譏諷王厚『運籌帷幄,本非所長』的原因嗎?」潘照臨望著唐康,忍不住嘆氣。「你知不知道,王處道的方略,在朝中得到了右丞相范堯夫、刑書李邦直的支持?」
「堯夫相公篤信『諸葛一生惟謹慎』嘛!在堯夫相公看來,失敗機率最小的方案就是最好的方案。至於邦直參政,他出使河北一趟,已經鑽進牛角尖里了,他支持王處道的原因,竟然是王處道的方案中大量徵發民夫為軍隊效力!他竟說這是兩全其美之事,可以起到賑災、穩定河北局勢的作用……」唐康放肆的譏諷著,發泄著心中的不滿。
「但不管怎麼說,有了兩位宰臣的支持,加上安平大捷的光環,王處道的方略,在朝廷中,也有不少的支持者。而你和王處道各執己見,爭論不休,卻白白送給章子厚機會,他藉機迫使蔡元長和陳履善站在他那邊,然後驅虎吞狼,利用王處道來壓制你。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康時你仍然沒有半點退讓之意,你和王處道的爭執,不僅蔓延到汴京朝廷上,連在鞏縣的子明丞相也無法清靜——不但你寫信給子明丞相發牢騷,王處道礙於子明丞相的面子,對你投鼠忌器,也寫信向子明丞相抱屈。你們都希望子明丞相能主持公道,但你覺得這可能嗎?」
唐康又一次默然。
「子明丞相當然不可能來給他們主持這個公道,甚至不可能回復你們。這個例子如果一開,那麼從此以後,不要說章子厚這個宣撫左使,恐怕你和王處道連韓師朴這個樞密使都不會再放在眼中。而皇帝對子明丞相的猜忌,也勢必更加激烈。因此,子明丞相心裡縱有想法,也只能勸你們二人聽朝廷裁斷。這也是章子厚早料到的,所以,他才放任你們打這官司。」
「但這件事情,朝廷也裁斷不了。宰執們各執一辭,皇帝只好找韓持國這個輔政大臣問策。不料韓持國又把球踢給子明丞相,讓皇帝來問子明丞相。皇帝礙於臉面,不好派使者直接問子明丞相意見,於是,范堯夫和韓師朴只好分別以私人名義修信給子明丞相,徵詢他的建議……」
聽到此處,唐康不由大受挫敗,不甘心的問道:「難道丞相的意思,是贊同王處道的方略么?」
「平心而論,其實我也無法判斷誰的戰略更可能取得成功。」鞏縣的書房裡,石越平淡的對石鑒解釋道。「如果是我本人在統兵,我會折中處理,讓王處道率主力屯兵於河北邊境,從康時、慕容謙、折遵道、吳鎮卿諸將中,擇一二人率領一支精兵為奇兵攻入西京道,再根據具體情況來處理下一步。」 「那丞相為何不如此建議呢?」
「因為,現實並非是我來出任率臣。因此,情況就要複雜得多——如果讓雙方各行其是,即便雙方不互相掣肘,也有很大機率出現其他變化,比如一旦康時率軍在西京道取得進展,王處道就絕不可能再安然於河北邊境屯兵,他會迫於各種無法抗拒的壓力,在準備不足的情況,提前進攻南京道!類似的事情,歷史上發生過不少,以後也還會發生,而結果,絕大部分情況下,都會是悲劇!」
石鑒沉默了,「所以,丞相才給范相公和韓樞使回了一模一樣的話?」
定州。
「子明丞相怎麼看你們的分歧,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子明丞相給范堯夫和韓師朴回了同樣的話——朝廷既設置了幽薊宣撫使司,任命了左右使副,就該用人不疑,交由幽薊宣撫使司來決策。」潘照臨悠悠說道:「子明丞相說,選擇哪一種方略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河北諸臣同心協力,各軍將領清楚令出何處……康時你覺得子明丞相真的還有別的選擇么?子明丞相併不是支持王處道,而是康時你和王處道一起,逼著子明丞相支持了章子厚!你們不僅逼著子明丞相支持章子厚,還順帶著逼著范堯夫和韓師朴也別無選擇。」
唐康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長。良久,他抬起頭來,直視著潘照臨的眼睛,說道:「先生,我明白了。」
潘照臨淡淡問道:「果真明白了?」
「明白了。」唐康點了點頭,平靜的回答:「要我老謀深算,和章子厚他們鬥法,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但我也有我立身的本事,若還有下次,我不會再去打口舌官司,先斬後奏,做了再說。」
「孺子可教!」潘照臨點了點頭,轉頭望向正在訓練中的火銃兵,似漫不經心的問道:「康時可知道陳履善也想訓練火銃兵?」
唐康不屑的回道:「左右不過是想討好許戶書罷了。」
3
唐康說陳元鳳想訓練火銃兵是為了討好許將,其實只說對了一半。
當唐康和王厚為了北伐方略大打官司的時候,陳元鳳對自己的處境,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因為掌握的軍隊實力不足,即使朝廷已經宣布北伐,但他卻依然沒有多少話語權,因此甚至還要被迫支持章惇。
他想要突破現在的困境,就必須抓住每個機會。
而章惇最終決定支持王厚的北伐戰略,則給了他難得的一點時間。
王厚下令唐康的幽薊經略招討左使司所部各軍向定州集結,而其餘諸司,除了河東禁軍外,全部向雄州、保州一帶集結。於是,宋軍各部開始緩慢的向河北沿邊諸城集結——這並非是有人在故意懈怠,而是受到後勤補給的拖累。所謂「大軍未動,糧草先行」,軍隊向沿邊諸城集結容易,但數以十萬計的人馬過去后,吃穿住行,都必須有一定的保障。因此不可能亂鬨哄的一涌而上,而是必須由宣撫使司進行統一的規劃。哪些軍隊先行到達,哪些軍隊要等糧草到達后才能前往,這些都是很考驗宣撫使司謨臣的能力的。
章惇、王厚的能力毋庸置疑,他們麾下也不缺能人。只是,他們也需要受制於客觀條件。在李清臣的倡導下,河北各州縣都貼出榜文,召募受戰爭影響的難民充當民夫,前往雄、保、定一帶修葺城寨軍營、運送糧草。然而,現實總是很骨感的,不管李清臣用心如何良苦,召募足夠多的難民並且將之組織起來,本身就是一件很耗時間的事情。而且,去給前線軍隊充當民夫,也絕不是人們所願意做的事情,大部分普通百姓希望的是趁著開春趕緊回鄉耕種……總之,各種各樣的意想不到的現實問題,讓召募民夫的工作進行得很不順利。但更麻煩的還是運送糧草,沒有運河的支持后,糧草的運輸就成了大麻煩,儘管為了減少運糧路程,章惇與王厚決定軍糧全部送到雄州屯集,將雄州建設成北伐的後勤補給基地,但從河間府到雄州這段看似很短的陸路運輸,就已經讓幽薊宣撫使司上下十分狼狽了。
不過,凡事皆有利弊。
趁著為北伐做戰爭準備的時間,章惇率先擴張自己的勢力。其實,和唐康他們所想的不同,在章惇看來,田烈武掌握的軍隊,和他本人直接掌握的軍隊沒有什麼區別。但他並不滿足於此,他上表請求重建拱聖軍,並將之做為自己的宣撫左使司直屬的軍隊。這是十分合理的請求,理所當然得到了皇帝和朝廷的批准。於是,章惇以兵部尚書的身份下令,召募功臣、烈士子弟,重組拱聖軍,而原本要去武騎軍做軍副都指揮使的劉延慶,竟又幸運的成了拱聖軍的權軍副都指揮使,並負責拱聖軍的重建事宜。至於軍都指揮使,則是由皇帝親自指定曹太后的侄子曹誘出任,他沒有急著前來河北,而是在汴京召募兵員……
章惇的所作所為讓陳元鳳豁然開朗。他發現了快速增強實力的辦法——抽調其他禁軍到他麾下很困難,但他可以不去動別人碗里的東西,直接組建新軍。而考慮到朝中的幾位宰執大臣可能不太願意再增加禁軍的編製,陳元鳳需要至少獲得一位宰執大臣的支持,才有機會成功。他很容易就想到了薛嗣昌,想到了許將。呂惠卿既然已回福建老家,也到了該他向薛嗣昌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於是,陳元鳳立即上表,響應段子介的倡儀,請求朝廷允許他組建一支火銃軍,為了獲得許將的支持,他的主張比段子介和許將要更加激進,他希望這支火銃軍是禁軍的編製,方式則是直接擴充橫塞軍為左右軍。他的理由也很充分,這支部隊既可以為北伐增加力量,同時也能夠通過實戰檢驗禁軍列裝火銃的可行性——之前段子介的定州兵,畢竟不是完整建制的禁軍。
陳元鳳的請求果然得到了許將的強烈支持。
其他宰臣對此事也不出預料的不熱衷,但諷刺的是,陳元鳳的計劃沒能成功,並不是被其他宰臣的阻擾,而是受制於火銃產量——火銃雖然在南海諸侯中大行其道,但宋朝本土卻幾乎沒有火銃作坊,直到定州兵出名之後,宋廷才頒下圖紙,在河北真定有一個軍器作坊開始製造火銃,主要是給定州兵提供補給,產量非常低。除此之外,只有軍器監那邊,曾讓直轄的作坊嘗試打造了一批火銃,目的做為珍奇器物上供,以討好溫國公主,也就是現在的燕國長公主,但數量,也僅僅只有六十枝而已——這件事其實也在陳元鳳預料之中,他早就私下裡了解過情況,即使臨時打造,以汴京的火器作坊的能力,一個月內迅速打造出一兩千枝火銃,是可以做到的。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許將、薛嗣昌到處鼓吹建火銃局,卻被蔡京不聲不響的截了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