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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一夜大雪風喧豗(5)

  第441章 一夜大雪風喧豗(5)


  「我一晚上已失去兩個兒子,若是連皇孫也……」高太后注視著石越,她一夜之間,也似乎衰老了許多,「適才我過來的時候,碰上幾個逃命的小黃門,作亂的賊人,極可能是皇城司……」


  一晚上已失去兩個兒子?!


  高太后的這句話,讓石越心裡頭一顫,從這句話里,他能體會到此時看似強硬堅定的高太后,在這故作從容的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痛苦!

  卻聽李舜舉又道:「那幾個小黃門說,有個姓童的內侍高班在固守右銀台門,下官已請旨就近調了一隊御龍弩直前去助他。但未必守得住,相公還須早作打算。」


  但此時石越的心裡,卻已似吃了一顆定心丸。


  「請太後放心,天明之前,罪臣必能平定叛亂!」高太后既然已來到福寧殿,便證明她並非幕後主謀,這已令石越放了一半的心;她說出「失去兩個兒子」的話,便是說明她已經猜到誰是幕後主謀,亦是向石越與向皇后表明她不會袒護雍王。


  有了高太后這番表態,己方勝算大增。這禁中在高太后未來之前,與一個大陷阱無異,除了少數班直與內侍,人人都可能是敵人。但現在卻不大相同,除了叛逆的皇城司外,其餘的班直與內侍,即使一時弄不清形勢而心存觀望,但至少已經不再是敵人,甚至一變成為可以倚賴的力量。


  他正在心裡重新盤算著哪些班直侍衛可以調動平叛,卻見李向安急急忙忙走進來,稟道:「守義侯叫奴才來稟報太后、聖人、石相公,叛兵已至垂拱殿,賊人勢大,乞太後下旨,保慈宮班直、內侍,亦一體歸守義侯指揮。」


  石越心頭一震,怎的來得這麼快?!如此一來,派遣使者召集班直侍衛的打算卻只能做罷了。有無援兵,只能全靠那些班直侍衛頭領的判斷。


  「只須能平亂,一切依他。」高太后那裡已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又道:「李舜舉是帶兵的老將,亦可去助守義侯一臂之力。」


  3

  雍王府。


  時間剛過三更,這夜的風雪越來越大,幾欲有將天地填埋之勢。懸挂在雍王府外著的幾盞孤燈,不是已在風中湮滅,便是搖搖欲滅,黯淡無光。三重台階上的朱紅大門緊緊關閉著,唯有府中不知何處的院落之中,還有隱隱的笑語聲伴著管弦樂聲傳出,讓人恍惚覺得,這朱紅大門隔絕的世界之中,還有著與凄涼風雪絕然無關的旖旎風光。


  一騎快馬風馳而至。一個內侍幾乎是跌跌撞撞的滾下馬來,還不及爬起身,卻又被台階邊的另一個龐然巨物絆倒,大概是為了明日的燈節所搭建的燈架,還未及完成便因這越來越大的風雪而提前停止,下面大半部份都已為風雪掩埋,連大體形狀都已經看不出來。


  但那個內侍似亦無心去查看那是什麼東西,便連滾帶爬的奔近大門,一把勾住門環,不顧一切的「呯呯」敲起來。彷彿雍王府內,早有人在等待他的到來,在這麼大風雪中,他才敲得兩三下,門「呀」的一聲,打開一條縫來。那內侍低聲說了句什麼,便被人引進王府,大門隨即便又被匆匆關上,竟連那內侍的坐騎,亦無人去照管。


  「大王,官家……已經大行了!」


  內侍帶來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消息。也不知是寒冷還是緊張,在稟報這個消息時,內侍的聲音都有些顫抖。這麼大的風雪夜裡,冒雪趕至雍王府,他的嘴唇都已凍得發白。


  然而他抬起頭來,卻看到雍王竟沒有任何反應,彷彿是被這個消息驚呆了一般。他心下更加焦急,伏在地上,又催促道:「押……班差小人來,……請大王火速進宮,以定人心。」


  但趙顥依然沒有說話,竟似出了神一般。


  這當然不是因為感到震驚,此事本是預料中事,趙顥甚至一直在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他也早已做了周密的準備。這些個晚上,他幾乎沒有召喚任何一個寵姬侍寢,甚至在就寢時都是和衣而睡,為的便是在急變發生時能夠從容應對。他以為早已準備萬全,但沒料到,當事情真的發生時,他居然覺得拿不定主意了。


  這也並非他的心裡還顧念著手足之情,對那個一貫友愛的兄長的逝去感到悲痛,而是莫名其妙的就覺得準備不足:一個汴京罕見的風雪夜,燈節即將開始的前夕,一場足以改變他整個家族與人生的大變故就如此到來了!雖說是應約而至,但對於即將面臨劇變的人而言,還是會不由自主的被那種世事無常的命運感所震動。


  「大王!」趙顥的沉默讓這個心急如焚的內侍,越發的激切,「大王要火速進宮!」他恨不能爬起來,拉著趙顥的袖子就走。他是石得一的心腹,知道今晚的事情,關係著他的身家性命。但是,他也知道面前這個雍王,不日之後,便將是他的新主子。無論如何,他都不敢無禮。


  趙顥終於警醒過來,他連忙以鎮定的聲音安撫這個憂心仲仲的內侍,心裡卻依然拿不定主意,此時進宮,是否最適當的時機?進宮會不會有危險?他環視左右,卻發覺李昌濟未至,沒住在王府的呂淵更不可能這麼快趕來。


  「怎的這麼慢?」他煩躁的催問著心腹僮僕,在房子里反反覆復的走來走去。角落裡的座鐘每一根指針的走動,都顯得那麼的緩慢。「快,再派人去請!」


  便在趙顥心麻如亂的時候,李昌濟終於匆匆忙忙趕來。他跨進屋中的第一句話,便是:「請大王速速進宮。」


  但趙顥依然有些遲疑:「然呂……」


  他才說了兩個字,李昌濟已察覺到他心中的遲疑,立刻頓足打斷了他,「呂公子那廂,貧道自會派人知會,此刻時機寶貴,不能有頃刻耽誤,請大王速率王府親從入宮,早一刻見到太后,便能早一刻到福寧殿,以定大局,免生變數。」他看到趙顥的表情依然沒有下定決心,不等他說話,便又斷然道:「大王,今夜之事,惟有令太后親眼見著大王,才會顧念母子之情。更何況,若是眾將士遲遲見不著大王,只恐人心渙散,後果將不堪設想!貧道來之前已經龜卜,封象大吉,大王不可再有遲疑。」


  「大王不至,人心難安!請大王隨小人進宮。」那報信的內侍,這一次終於連貫順暢的講出話來,跟李昌濟一起催促著這個突然間變得優柔寡斷的雍王。


  李昌濟最了解趙顥的心思,又道:「大王一去,貧道立時親自去找呂公子,與他一道率宮外歸附的班直侍衛,自東華門進宮與大王會合,如此可保萬無一失。大王,切不再猶豫,否則違逆天意,禍不旋踵。」


  到了這時,趙顥才咬咬牙,下定決心,不再猶豫,向李昌濟拱手一禮,帶著託付意味的鄭重說道:「孤便馬上進宮。其餘之事,便拜託仙長!」


  三更二點左右,雍王府的大門忽然再度打開,二十多名白袍男子牽著馬魚貫而出,在門外上馬,由一個內侍引著,冒著風雪,朝皇宮方向急馳而去。 三更剛過,開封府。


  「爹爹節哀,請速更衣,趕緊進宮罷!」


  「進宮?」韓忠彥望了一眼門外,中使已經回宮繳旨去了。他這時候才覺得胸口一陣陣悶痛,他想起皇帝對韓家的恩德,眼睛不由得又濕潤了。還不到舉哀之時!韓忠彥在心裡對自己說道,他起身抬起手來,用衣袖抹了抹眼淚,望著兒子韓治,反問道:「我此時進宮何為?」


  韓治一時愣住了,他明明剛剛聽到他父親口裡說「遵旨」的,而皇后的口諭,亦是召韓忠彥即刻進宮。


  「禁中自有相公們主持。」韓忠彥輕描淡寫的說道,但卻已令韓治驚訝得將口張得老大——這言外之意,不是要違旨么?!其實倘是別人抗旨不遵,倒也不值得韓治多驚訝,但說出這句話的,卻是他父親!


  一貫被人譏為除了長相類他祖父韓琦以外,實則樣樣不如祖父的父親!在韓治的記憶中,從未有過父親違逆上意的記憶。父親該不是悲痛過甚,迷了心智罷?韓治狐疑地望了韓忠彥一眼。這個時候,任何舉措失當,連累的將是整個家族……


  韓忠彥卻沒有去留意兒子的神態,又對一個親信家人吩咐道:「韓平,你去從家人中挑出四十名壯勇習武之士,全部要河北鄉人,換了素衣,備好佩刀、弓箭、馬匹,休要耽擱!」


  「是。」韓平欠身答應了,亦不多問,便轉身離去。


  韓治卻聽得更加膽顫心驚,但韓家乃是世家大族,家中規矩甚嚴,他有再多的疑問,亦不敢多問;然若不問,卻終不心安。眼見著父親便要進去換衣服,韓治急中生智,鼓起勇氣,大聲道:「爹爹,讓孩兒也一道去罷!」


  韓忠彥似有點詫異的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只默默點了點頭,便朝裡間走去。


  待到韓治匆匆換了素衣,取了坐騎出來,便見院子裡面韓平早已領著四十名親從整裝待發。韓忠彥亦已換了一身白袍,腰間佩著印綬,已騎在馬上,見他出來,韓忠彥便率眾出府。韓治連忙上馬追上,才出了門,一陣朔風便夾著雪片刮到臉上,韓治頓時冷得打了一個哆嗦,他咬緊牙關,忍住沒敢叫出聲來。


  知開封府與別的朝廷重臣不同,家屬便住在開封府衙之內。這時韓忠彥一行出了開封府,往東拐到州橋北面,韓忠彥卻並不順著御街往北走,反而一直往東,到了大相國寺附近,才撿了條小巷,往北直行。韓治跟在眾人後面揮鞭急馳,卻越走越是奇怪,「難道父親想從東華門進宮?」但他看看眾人挎弓別刀的裝束,卻又直覺不太可能。


  眾人如此一路疾馳,眼見便到了皇宮的東角樓附近,韓治正心裡思量著,忽然,前頭的韓忠彥勒馬停了下來。他正納悶,卻見韓忠彥與韓平下了馬,朝一間高樓走去。韓治驅馬上前,看得清楚了,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裡是一座望火樓,樓下則是軍巡鋪。[158]

  韓治也連忙下了馬跟過去,卻見那軍巡鋪內,出來一個廂巡檢,朝韓忠彥行禮參拜。便聽韓忠彥問道:「可有何異常?」


  那巡檢欠身回道:「不曾見得。」


  「有宗子從此過否?」


  「不曾見。」


  韓忠彥點點頭,又沉著臉說道:「爾不可懈怠,好生看守。他人爾不必攔他。天明前若有宗子從此過,管他親王郡王,一律擋了,走漏一個,吾必斬爾。」


  那巡檢唯唯領命而去。韓忠彥遂又上馬,一行人又繼續驅馬朝北邊馳去。韓治自是不知,從除夕開始,韓忠彥便以加強維護京城治安為由,下令開封府城內十廂一百二十坊所轄的巡檢、邏卒、公人晝夜加強巡視。又給幾處要緊處的巡檢頒下密令,令他們派人嚴密監視東華門、拱辰門,以及咸宜坊等宗室聚居區的動靜。在這方面,他卻有個得天獨厚的優勢,宋代貴人為防火災,往往會想盡辦法,請求開封府在他們的府邸附近設置潛火鋪!此時這些潛火鋪卻正好成為韓忠彥的耳目。汴京城裡任哪家王邸有任何動靜,這些潛火鋪都很容易發覺,雖然用不瞭望火樓的通訊系統,卻亦可以快馬通報。


  但此時韓治亦已隱隱猜到他父親的心思,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轉而代之的,是血脈開始沸騰。他一面使勁驅趕著坐騎,寒風與雪塊刮到臉上,不再是冰冷的刺痛,而是一種讓人清醒的刺激。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原來父親亦是他所尊敬的祖父的兒子。韓家人的骨子裡,都流著忠獻王的血液!

  韓忠彥又在東華門、大貨行街附近的兩處軍巡鋪前停了兩回,詢問過東華門的動靜,兩處皆言並無異常,亦不見有宗室經過,他又問了軍巡鋪時刻,此時已近三更四點,韓忠彥的臉色終於霽緩。回到馬上,對韓平說道:「還有一處,問過景龍門,若無異常,便是平安了。」


  那韓平不善言辭,不過嚅嚅而已,韓治卻是心裡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他父親防範的竟是雍王!雍王住在咸宜坊,咸宜坊屬於新城城北廂,他要進宮,要麼通過封丘門走東華門,要麼通過景龍門走拱辰門,最張揚亦不過繞道東角樓走左掖門,而絕無繞上一個天大的圈去走西華門的道理。但這些韓忠彥自是不方便宣諸於口,更不能說明他具對針對的是誰,不過若是巡視了景龍門尚無異常,那自然便是平安無事,可以放心了。韓治想到這些,心裡對他父親更是刮目相看。


  眾人正欲繼續往景龍門北行,忽見一個渾身是雪的騎士騎著一匹棕馬,急馳而至,到了軍巡鋪前,便聽他「吁」的一聲,一個急停,便翻身跳下馬,口裡叫道:「快,快!給老子換馬!」眾人見那人身材五短,卻這般敏捷,都不由得停下來,齊聲喝采。那人循聲望來,「啊」的一聲,卻也不管那軍巡鋪的邏卒了,直奔韓忠彥馬前,單膝跪下,行了一個軍禮,道:「新城城北廂巡檢馬紹,拜見大尹!」


  韓忠彥見著馬紹,不由臉色微變,他知道馬紹與溫大有與東宮的田烈武相交莫逆,便特意將二人調到新城城北廂,其意便在以防萬一,此時馬紹這麼急急忙忙趕來,顯然不會有什麼好消息。


  果然,便聽馬紹又稟道:「三更二點左右,雍王率二十餘名衛士出了王府。」


  此時風雪方盛,馬紹又刻意壓低了聲音,這話便只有韓忠彥父子與韓平幾人能聽得到,但便是這輕輕一句話,如同一聲驚雷,打破了韓忠彥期盼能太平無事度過此夜的幻想。


  韓忠彥定了定心神,忙問道:「雍王現在到了何處?」


  「稟大尹,約在三點多些,下官與溫大有在封丘門外二里許趕上雍王,溫大有已擋住雍王,下官急急前來報信……」韓忠彥方鬆了口氣,不料馬紹的話卻還沒有說完:「但下官還接到部下消息,有幾百人的班直侍衛,正往景龍門方向趕去,內城閉啟城門之制早已廢弛……」


  「你說什麼?!」韓忠彥臉色都白了。


  出大事了!


  韓忠彥原本只是防著雍王進宮惹麻煩,便想把他好好的摁在王府內,等到君臣名份定下來,便可以將一切矛盾消彌於無形之中。但他絕沒想到,竟然會有班直侍衛的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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