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女王寶寶
當我張開睡眼惺忪的雙眼的時候,大片的陽光已經毫無遮掩的灑進我的眼裡,我看見了前輩和葉素琴一高一胖的身影站在了落地玻璃窗前,她們一邊津津有味的啃著豬蹄塊,一邊正在低聲的聊天著。
我隨手拾起了墨綠色的餐桌布,揉搓了一把眼角的眼屎,再從一旁外套的口袋裡翻出了只剩下一半電格的手機看了看時間。
9點28分。
天,我竟然睡了那麼久。
「餘光,你醒了,你過來看下。」前輩回頭見我雙腳剛著地,就揚了揚手,讓我過去。
我尋到自己的鞋子,葉素琴和前輩往兩邊挪了挪腳步,讓出了落地玻璃中間的位置,當我要貼上外面掛滿水珠的玻璃的時候,葉素琴從一旁的盒子里遞給我一個油膩膩的冰冷豬蹄。
我的手竟然就這樣隨著阿姨遞豬蹄塊的物理運動軌跡,牢牢的抓在手上,這下才方覺得豬蹄塊冰涼油膩。
這若是在平時,我好歹也得準備一張紙巾或者洗個手什麼的。也許末日來臨的時候,所有的習慣都會悄然改變,哪怕你是個完美主義者,或者哪怕你是一個潔癖患者。
「小光,一人一個,不分大小塊,你邊吃邊看啊,別餓著。」阿姨通紅的雙頰,爽朗的嘿嘿笑了兩聲,往自己的衣服兩側拭去了手上的油膩。
但我分明看見了,阿姨從那盒子里挑出來的是最大塊的一塊遞給了我。
「看見了嗎?」前輩說著,用他右手油膩的食指在玻璃上點了一個油印:「你看馬路上。」
我朝著前輩指著的地方看去,這一片被大手感染者糟蹋過的堵車路面上,在靠近高架匝道前的大巴車前面的馬路上,一團紅色黏糊的柱狀物從瀝青路面上破土而出,突兀的立在一片廢墟之中,它就像一塊紅色的圖騰,醒目的立在一片破銅爛鐵中。
「小光,阿姨說那是蘑菇,就是你昨天告訴阿姨的那種,小明說不是。」葉素琴蓋好盒子后也湊了過來:「那分明就是長大了一點的蘑菇。」
「阿姨,那不是蘑菇,是屍菇。」前輩補充道。
「阿姨管它什麼菇。」葉素琴也回道。
「阿姨,我說不是就不是,我還沒有見過那麼高的屍菇,餘光,你瞧,在大巴車前面的馬路上,昨天沒有吧,那一定是昨晚上我們睡著的時候長出來的,屍菇有長那麼快的嗎?再說你目測一下,都比那個大手感染者高多了,沒過了大巴車頂,也有三層樓高吧。」
「不過你別說,你瞧它頂上還有幾根尖尖的的刺,像不像一頂皇冠,這麼一說,阿姨看它倒不像一顆蘑菇了。」說完葉素琴歪著腦袋看著:「像是一個頂著皇冠,穿著紅色長裙站在馬路中間的女人。」
說完前輩的胳膊捅了一下我,而我啃豬蹄塊的嘴巴早已經定格了,我或眯著眼睛,或睜著眼睛,斜著眼睛,側著眼睛看了半天。
而阿姨早已經從她的棉衣口袋裡拿出了手機,咔嚓了幾聲。還不忘越過我尋到前輩邊上:「你看阿姨這張拍得怎樣?」
「阿姨你是拍我呢還是拍那個蘑菇?」前輩問。
「當然是蘑菇了。」阿姨回答,然後把手機遞給了前輩,順手從邊上的沙發上拾起紅色的桌布:「小明,要不你幫阿姨拍一張,要阿姨和那個紅色蘑菇一起的照片。」
「阿姨,你這真的當做是旅遊了嗎?」前輩丟掉了豬蹄骨頭,吮幾根手指,還是接過了阿姨的手機。
「阿姨整整頭髮,以後這照片發出去,阿姨也算是有頭有臉,見過世面的了,到時候就說阿姨碰上了最大的一顆蘑菇。」說完阿姨朝著我的身邊一站,然後突然陪著笑臉說道:「那個,小光,你往邊上挪下,阿姨拍個照。」
我朝著另一側挪動了腳步。
那根柱子狀的紅色菌桿,一半高高的沐浴在陽光之中。鮮紅如血,頂部更顯深紅,似有萬般溝壑如腦狀,一直延伸而下,顏色由深變淺,的確宛若一席高定紅色長裙,頂部紅色的尖刺微微蠕動著,看樣子是這菌體的菌絲,像頂皇冠也是貼切。
這的確像屍菇,或者說像是一朵還沒有盛開菌帽的屍菇,或者完全不像,因為從馬路上,高架上看見的都不是這般模樣。
一夜之間,就這樣破土而出,那麼巨大的屍菇,是不可能一夜之間聳立在眼前的,一個人的屍體能夠長成一朵,那需要時間孕育,幾天的時間總是要的,長那麼大的周期。。。
遠遠看去,真的如阿姨說的,更像是一個頂部帶著皇冠,穿著紅色長裙,站在一片廢墟上的女王。
「阿姨擺這個姿勢,你再給阿姨拍一張。」說完,葉素琴雙手舉起,張開紅色的桌布呈現一幕迎風招展的畫面,可惜這個包廂里沒有風。
「阿姨啊,要不咱們見到那個大手感染者的時候,也讓你跟它合拍一張怎樣?」前輩明顯有點不耐煩了。
「瞧你說的,那阿姨早沒命了,還能拍照,這東西看上去不會動,阿姨才敢拍呢。」葉素琴說完接過了前輩的手機,獨自的翻了起來。
「行啊,小明,你拍照還可以啊。」阿姨讚歎了起來,接著又開始抱怨著:「哎呀,著脖子的傷痕是該圍巾遮一下。。。哎。。。這臉都歪了。。。這身衣服不行。。。像個顛婆。那個。。。小明,你幫阿姨和小光拍一張?」
站在一側的我聽見了這個聲音,默默的回過頭,阿姨早已經站在了我的邊上,我也只能順帶著回身面對著鏡頭的位置。
然後還沒有等我把豬蹄從嘴巴里放下,阿姨靠在我的身邊微笑著,前輩咔嚓一聲按下了快門。
然後阿姨把前輩手中的相機拿了回來,遞到我的另一隻手上:「你幫我和小明拍一下。」
就這樣,前輩不情願的被拖到了落地窗前,和那朵大蘑菇合影了一張。
「可惜。。。」葉素琴翻著手機:「要是有人能夠給我們三個人一起拍一張,那該多好。」
「阿姨,你悠著點用,我看你快沒電了,不用的時候就關機吧。」前輩好心提醒。
「放心,阿姨也帶了充電器。」葉素琴回答。
「充電器有什麼用,如果像現在這樣沒有電力的情況下,還不是一樣。」前輩說完,葉素琴猶豫著,最後還是關閉了手機電源。
前輩終於移了一張沙發坐了下來,他一邊揉著已經消腫的腳踝,一邊望著正在落地窗前啃豬蹄的我。
「怎麼樣,看出是什麼了嗎?」前輩問道:「電視上,網路上還是書本里有沒有提及到?」
「你當我是無所不知先生嗎?」我回答。
「你說一個人感染了屍菌后,死掉了還能從身上長出屍菇是吧,咱們一路上高架橋看見的屍菇雖然頂上那個頭有點多,但好歹都連在一具屍體上,那算是同根生,算一株也不過分吧。」前輩說道。
「那就是很多屍體唄。」葉素琴收起了手機說道:「你瞧那麼大,那得多少屍體養著啊。」
葉素琴自己開口說完,自己回味自己剛才說的話,自己打了一個抖擻。
「你瞧阿姨這嘴亂說。。。自己嚇自己。」葉素琴自嘲著:「那得有多恐怖。。。」
我和前輩紛紛把腦袋轉向葉素琴,然後我兩互相對視了一秒,一秒過後,我丟掉了被啃個精光的豬蹄骨頭,找了個沙發坐了下來。
前輩揉搓著雙手也似乎欲言又止。
我想這一次,阿姨的提示是讓我們兩個把點想到了一起。
「怎麼了?阿姨說錯話了吧。」葉素琴的手似乎沒有閑過,她把沙發上從行李箱里掏出來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整理著,小心的詢問:「這東西阿姨哪能懂呢,莫把你們給嚇壞了,阿姨亂說的,來,小光,這件衣服好像適合你,你穿上試試。」
葉素琴遞了過來,這些衣服是昨天搜刮的行李箱里掏出來了,晚上用來蓋住身體抵禦寒冷,我接過了衣服,套在了身上,還是挺合身。
「我看行。」阿姨瞅了一眼:「你們身材還挺像的,那這件小明應該可以穿。」
葉素琴正想遞給前輩,前輩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踱步走到了落地窗邊,他仔細的朝著那個巨大紅色菌干看著,眼睛咕嚕嚕的望著兩邊。
葉素琴也放下了整理手中的衣服,她明顯感覺到了,這朵蘑菇在我們兩個眼裡不是一朵普通的蘑菇。
「咋了?」葉素琴疑惑的問道。
前輩從落地窗戶踱步過來,坐回沙發上,和我相對而坐。
「餘光,你覺不覺得這條停滿轎車的街道跟其它的街道有什麼區別?」前輩問道。
「從昨天開始。。。我就沒有見到屍體。」我抬頭回答:「不管是在附近的店裡還是轎車裡。因為沒有見到屍體,也就沒有見到屍菇,這不是普通的巷子或者單行道,這是一條雙向四車道的大馬路,密密麻麻的停滿轎車。太過乾淨。。。有點奇怪。」
前輩知道我明白了他的猜測,他回頭看著我:「那地下有一個地下停車場或者一個空間什麼的,這個紅色的東西就是從裡面蹦出來的。」
「什麼東西從裡面蹦出來?」葉素琴沒聽明白。
「這裡之前有暴屍對吧,直到大手來的時候,它們蜂擁離散。。。」前輩繼續自顧自的推測,但是這次我沒有打斷他,因為我的推測和他的對上了。
「你們在說什麼啊?這一板一眼的,表情也是一愣一瞪眼的,你把阿姨搞緊張了,不就是朵蘑菇嗎,不靠近不就行了。」
「阿姨,那不是一朵普通的蘑菇。。。」我回答:「雖然我不知道它會是什麼,但是我覺得我們是不是該離開這裡?」
「咋了?它會跑啊?」葉素琴繼續問著。
「阿姨,之前在公司的時候,我和餘光曾經躲在公司的地下停車場里,那時候,看見了感染者暴屍把屍體拉進了停車場里堆成了一堆,我猜,外面這一片大堵車沒有任何生還者,也看不見任何一具屍體,應該是暴屍把它們都拉進了地下停車場里堆成了屍堆。」前輩說著他的猜測,感覺這一次腦袋還是挺靈的。
「如果我們兩個都沒有猜錯。。。那麼暴屍是在養它。」我接過前輩的話。
「那些感染者養它幹什麼?」葉素琴更是詫異了,它需要消化和接受的事情實在太多。
「我們兩個怎麼知道暴屍養它要幹什麼。」前輩回答。
「阿姨明白你們的意思。」葉素琴說道:「雖然你們不認得眼前那個東西是什麼,但一定是極度危險的吧。」
「從昨天晚上開始,我雖然聽見了遠處幾處異響,但是這條街道如今依然如此空曠靜謐,倒是讓我覺得安靜得不可思議,越是這樣,我就越不舒服。」我說出我的感受。
「大手都走了,暴屍也沒有來一隻。。。的確詭異。」前輩說著。
「會不會是這顆大蘑菇在這裡,那些東西都不來啊,如果是這樣啊,那咱們呆在這裡幾天再走也可以,阿姨還可以尋思去對面餐廳弄點熱的東西吃。」葉素琴說道:「燒口熱水喝一喝。。。」
我和前輩都沒有說話,雖然這個大屍菇離那家私房餐廳有一段位置,但是莫名其妙的恐懼始終縈繞在心中,我的印象中似乎有種可怕的屍菌和它類似。
正當我們猶豫不覺的時候,前輩突然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把我和葉素琴著實嚇了一跳。
「你們聽見了嗎?」他快步的走到了落地窗戶邊,朝著大紅屍菇的方向看去:「有人再喊!」
「有人?」葉素琴丟掉了手上的衣服,連同我一起跑向落地窗戶邊。
果然,在這一片廢墟之中,在那個遠處如同站立的紅色女王的附近,兩個移動的身影分別以紅色屍菇為圓心,朝著不同的方向,其中一個朝著我們這裡跑來。
看見人,那氣氛完全凝固在這個包廂里了,葉素琴那分明喘息的聲音陣陣的傳來。
「真的是人,不是感染者。。。」前輩說道:「男的朝著大巴方向,女的朝著這裡跑來。」
然而,最遠處那個奔跑的男人似乎沒有那麼幸運,他奮力的繞著這些轎車奔跑,它的身後始終跟隨著一根紅色的觸鬚,那觸鬚快速的撲向了他的後背,張開了觸鬚的頂端,似乎牢牢的黏住了他的後背,把他朝著紅色屍菇的方向拖拉。
男人發出了絕望的嚎叫,在這個空曠的城市裡,透著玻璃卻異常清楚。
「玲玲,你快跑。。。你快跑。」他絕望的嘶吼著,試圖在這條紅色觸鬚拖拽他的時候用手拉住身邊的轎車,然而,那觸手的力道似乎很大,他連著掰住了幾次敞開的車門,都沒有阻止把他朝著紅色的菌干處拉扯。
葉素琴早已經雙手捂面。
「原來這裡不只有我們三個人躲藏著。。。」前輩說道。
奔跑的女人已經朝著我們的方向跑來,她幾乎要接近對接那家私房餐館的位置,她沒有猶豫的直線奔跑,她不選擇蜿蜒曲折,也不選擇躲進附近的哪棟樓里,她哭著使勁跑著,即使他聽見了身後的男人發出了絕望的嚎叫和最後的遺言,她也不曾回頭。
紅色的觸鬚纏繞著這個男人,把他從頭朝下移到自己的菌端,那些立起的如同尖刺的位置上,就這樣,這個男人從頭到腳,消失在這朵紅色的大蘑菇里。
女人甚至沒有回頭看見這樣的場景。
然而。。。最後一聲哭聲,打斷了這個奔跑的女人的腳步。
「媽媽。。。救我。。。」這是一個孩子害怕的哭喊聲,那是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男孩發出的聲音,而這個小男孩,就從紅色屍菇對街的樓房的大門口,被紅色的觸鬚前段裹住了小小的身軀,就這樣從屋裡到屋外,直到紅色觸鬚把他懸空而起,這個女人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了身子,撕心裂肺的咆哮著。
「兒子。。。兒子。。。」
葉素琴雙手捂面,泣不成聲。她撇過頭不再從窗戶邊張望。
而我,早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我轉身披上外套,準備下樓。
「你去幹什麼!」前輩問道。
「我去把那個女人拉回來。」我回答。
「小光,別去!」葉素琴哭著雙手攔住:「我怕你有事。」
我放下阿姨的手臂:「阿姨,你放心,我去拉她回來,你準備一下咱們的行李,準備離開。」
說完,我快步下樓,耳邊聽見前輩喊著:「一有危險,你就回來。。。」
我快速下樓,我一轉出街道,就看見了廢墟中那渺小瘦弱的女人身影,她站在那裡,抬頭看著遠處的兒子盤旋在空中。
她原本站立的腳步,突然朝著紅色的屍菇跑去,一邊跑一邊喊著:「兒子,媽媽來救你!」
然而,她的哭聲突然停止了,緊接著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觸手就在她跑了兩步的時候,把他的兒子,從頂上的口器里吞食了進去,就如同他的男人一樣。
她站在那裡,撕心裂肺的哭著,全世界彷彿沒有任何一個人存在,她的哭聲是這座城市裡唯一有生命的吶喊。
「兒子。。。你為什麼不藏好。。。。兒子。。。」
原來,她們一家三口躲在紅色大屍菇對面樓房裡,那觸鬚進入了樓房裡,這對夫妻就跑出屋外,想要吸引觸手的注意,好讓自己的兒子,好好的藏在屋子裡。
「嘿!」我一邊朝著她奔跑,一邊喊著:「姐姐。。。這裡。。。這裡。」
她凌亂的回頭看了我一眼,哭紅的眼睛,蓬亂的髮絲,骯髒的外套,她又把腦袋轉向了紅色的屍菇處,彷彿看見我,她一點也不驚訝。
我快步衝上去,一把拉住了她:「姐姐,快跑。。。」
然而,這個年輕媽媽的腳卻如同鉛塊一樣,狠狠的紮根在瀝青路面上。
「我不跑了。。。」她想要掙脫我奮力抓住她的左臂,然而我緊緊的握住,我知道我的力道可能過猛,但我怕我一鬆手,她就會消失在我面前。
「你鬆開我!」她咆哮著,就像一個撒潑的女人,她用她微弱的拳頭,砸在我的胸前。
「你不跑會死的!」我著急的喊著,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這種千鈞一髮的時候,竟然會如此撒潑。
「我就是不跑了!」她哭著咆哮著:「我要跟我的兒子和丈夫呆在一起。。。你瞧見了嗎?」她把手指朝著身後那朵三層樓高的紅色菌干指去:「你瞧見了嗎?他們兩個就在裡面,我看見了!我要去救他們!」
她說的沒錯,我看見了紅色的菌干里,特別是頂端那背陽光渲染的紅色透明菌干里,詭異的一大一小的兩個影子,無論他們如何掙扎著,在蠕動的菌干里,他們的四肢慢慢的扭曲成了蜷縮的狀態,最終化為嬰兒在母胎里的姿勢。
「你拿什麼救!」我喊著:「你現在能救的就是你自己。」
我看見了一根紅色觸鬚就在前方,它就像尋找獵物的蛇一樣,蜿蜒曲折的順著轎車邊的空隙,快速的朝著我們遊盪而來。
「姐姐,那東西來了!」我喊著:「你快跟我跑,快啊!」
「我不跑了。。。你鬆手。。。你跑,你們趕緊跑。。。。」她哭著哀求著:「我不想活了。。。行不行?」
這句話何嘗相似。
它的影子彷彿浸透了我身邊的人,卻讓我握緊她的手臂越用力,因為我想證明活下去還是可以的,也許有無數種狀態,雖然過程煎熬悲傷,但是活下去,未來才能有無數的可能。
活著不好嗎?
我看著那根鮮紅蠕動的觸鬚從瀝青路面上揚起,潮濕的頂端裂開了三瓣口器,我依然緊緊的抓住這個女人的手臂,任由她哀求我,或者哭鬧,我就想拽住她,讓她朝著我們呆的地方哪怕拖拽幾步。
「餘光!你瘋了!」前輩的聲音在我的背後嘶吼。
前輩拽住我的胳膊的那一刻,我不得不鬆開了這個女人的手臂。
因為那紅色的三瓣口器就這樣,從天而降包裹住了這個哭鬧的女人的腦袋和脖子,把它朝著自己的菌干處拖去。
我只記得,我鬆開手的那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了這個年輕媽媽臉上徜徉的平靜。
啊。。。我痛心的嘶吼一聲。。。
任由前輩的手臂力量拖曳著遠離這朵紅色的屍菇,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著這個女人最後的畫面。
葉素琴早已經背著紅藍相間的編織袋著急的站在了咖啡店的門口,她哭得一塌糊塗,見到我直接罵道:「小光。。。你瘋了啊,要把命搭進去嗎?你讓阿姨差點哭死了。」
我紅著眼睛接過了前輩遞過來的背包。
前輩喘著氣,斷眉盯著我,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別自責,如果你救不了,就該鬆手。」
「活著不好嗎?」我哽咽的問道。
「所以!活著不好嗎?!」原本平靜安慰我的前輩突然聲嘶力竭的咆哮著:「你自己都知道活著好,為什麼不鬆手!你是蠢還是傻!有人就是想死,你救不了!你以為你是神嗎?還是你一直以為你是個英雄?!」
突然發火的前輩讓哽咽哭泣的葉素琴抹去了眼淚,她著急攔著前輩勸到:「好了,別說了,這裡危險,咱們還是走吧,那紅色東西過來了就完蛋了。」
前輩喘息了幾口,漸漸的回復了平靜,葉素琴說的沒有錯,這條馬路本身就詭異,紅色的巨大屍菇更是威脅,失去理智在街上大喊大叫已經不是他們一個人了,引來危險是遲早的事情。他接過了葉素琴的紅藍編織袋:「阿姨,我幫你拿。」
「阿姨可以。」葉素琴說:「不麻煩。」
「這一路要跑的話,你背著這個不方便。」他說道,口氣漸漸平穩。
「你全身是傷,阿姨。。。」葉素琴沒有說完,前輩一把提過這個紅藍編織袋。
「阿姨,帶路。」前輩說著,轉頭看了看我。
我停止了哽咽,整理身上的背包,默默的跟在了前輩和葉素琴的身後。
我彷彿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末日里,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悖論,而我承擔的也不該是英雄或者救世主的角色,活著不好嗎?
我還要活著,我怎麼能忘了,我還有父母遠在海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