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Glacier·35「是誰靠近了……
第三十五章
「是!」
顧子榮渾身緊繃。
大雨傾盆, 水流在他的『迷』彩作戰服上彙集成小溪,快要浸透裡衣。
得到阮希情緒激動的回答后,顧子榮在恍然間覺得站在大雨中回頭的阮希顯得那麼狼狽。
這就是大家都會討論的阮希嗎?
僵持一會兒, 顧子榮聽見阮希提高了音量, 問自己:「你是不是從一開始也知道我是誰, 是你們少主的配偶?」
「是!」
「厲深、文愷,也知道是嗎?」
「是!」
「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顧子榮沒敢再回答「是」,只是身姿筆挺地站在雨里。直到阮希走遠了, 他才放鬆下來,邁開腿快速跟上去, 雨水也從腳底下飛濺、『盪』漾開來,灑了一地的水花。
雨下得酣暢淋漓,他們在天亮之前趕回了火城中的『露』宿地。
回到『露』宿地之後不久,天微微亮了。空地上聚集的小車車窗內也亮起了燈,看來大家都打算在天亮之前動身。
因為天越亮,日頭就熱,氣溫越高,搞不好對於山火還有助燃效果。
文愷起得最早, 換好衣服就下了車, 趴在地上, 耳朵貼著地面,認真地聽著地面會不會有情況。
厲深在他身後給他打傘,說趁著現在下暴雨, 可以靠著雨水的掩護通過邊境線。
可是一夜之間,文愷覺得空氣中的濕氣重了。再抬頭遠望過去,邊境線上的火確實小了一些。
「我怎麼感覺, 這風有一股涼意啊……」厲深幽幽地說著,抱臂走了幾步,感覺不對勁,「是哪裡的洪水過來了?」
「可是根據我們聯盟後方檢測部通知,說這幾天暫時還沒有大的地面裂變,海水更不會倒灌,」文愷說,「而且我覺得這不是海水的味道。」
也對,這味道並不腥咸。
繼續來回踱步,厲深閉上眼,感受空氣里除了雨水外的一股冰涼氣息,「會不會是因為昨夜雨下得太大太大,臨時積水了?」
「也不會,這雨沒下多久,」文愷揣摩著,抬頭瞪他,「你能不能別在我面前晃?」
「我礙著你眼了?」
「礙。」
「愛就不必了,你不是omega,我們不會有好結果的,」厲深用肩膀去撞文愷的,換來臨門往襠部的一腳,還好他及時躲開,邊躲邊叫:「你不要耽誤時間!」
文愷氣得跳腳:「也不知道是誰在耽誤時間!」
「不是雨,像冰。」是少主的聲音。
文愷和厲深立刻原地站好,再閉眼深呼吸,認為陸征河說得不無道理。
他們安靜著,正準備接收少主英明神武的下一步分析,卻只見少主漠然,沒有繼續要說下去的打算。
陸征河反倒是側過身,抬手招呼傻愣在一旁的顧子榮,「阮希淋濕了。顧子榮,給他找把雨傘來。」
文愷:「……」
俗話說得好啊,兒女情長果然影響大事。
·
半小時以前,阮希差點就被發現徹夜未歸。
他剛冒著雨跑回到車上沒多久后,陸征河就醒了。他沒有躺到後排去和阮希擠在一起,而是揣著手臂,在駕駛位上坐著打盹。
那時候天沒徹底亮起來,車內的小燈也沒開,一片漆黑,陸征河自然也沒看見阮希濕透的衣裳。
陸征河醒來之前,阮希還扒著座椅,努力伸長脖子去看陸征河閉著眼的樣子,越看越生氣,想抬起手給他兩拳。
這會兒,顧子榮拿著雨傘匆匆跑來了。
接過雨傘時,阮希和顧子榮的眼神對視,交鋒無聲。
顧子榮很快地將視線挪開,不知道要放在什麼地方。趁著四下無人,阮希準備說點什麼,不遠處,宋書綿舉著雨傘三步並作兩步地小跑來了。
「阮希!」
宋書綿站在車外小聲地叫,一臉做賊心虛,「趁他們不注意,我才跑來的,不然又要被罵,說我身體不好還出來受涼……」
「是受熱吧。」話說到這裡,阮希才驀然發現火城的氣溫已經因為降雨而變低。
等阮希換好衣服,舉著雨傘下車,宋書綿這才從清晨的亮度下看見他憔悴的面容,心疼道:「你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
「沒事。」阮希還沒照鏡子。
但畢竟自己熬了個通宵,能想象得出來黑眼圈有多重。
宋書綿驚嘆:「陸征河也太,太厲害了吧……」
阮希愣了愣,否認他的臆想:「我們沒有實質『性』關係。」
「也對哦,不像被標記了。」動動鼻尖,宋書綿仔細聞嗅,確實沒在阮希身上感覺到omega被alpha標記的氣息。還是那股熟悉的酒香,很淡很淡。
「別聞了,我們沒有上過床。」
「那……車/震?」
捕捉到這句悄悄話的耳朵詭異地紅了。
「宋書綿……」阮希閉目,咬牙切齒道:「你都在想什麼!」
「因為,」宋書綿難得被阮希凶,嚇得瞪大眼,「因為你們兩個人感情本來就那麼好,現在關係也很好啊,難免有控制不住……」
「我說過了,他不記得我。」一說到陸征河失去記憶的事,阮希覺得自己宛如魂穿悲情劇本,怎麼看怎麼慘烈。
「真的?我以為你開玩笑!」
「沒開玩笑。」
「他怎麼可以忘了你?太絕情了吧!」要不是身體受損,不然宋書綿一定會上躥下跳。
「就是啊。」
因為這個事,阮希已經沒什麼力氣爭辯,「可能被餵了什麼忘情水。」
「那肯定也有解『葯』的。」宋書綿自顧自地說,「我們要不要想想辦法,讓他恢復記憶?」
拉倒吧。
阮希面無表情,忍住嘴角抽搐的衝動。
以為是寫小說?想恢復就恢復,想忘記就忘記。
「沒必要,」阮希搖頭,把最後那點希望吞進肚子里,不願意再去計較,「就這樣吧。互相重新認識一次,挺好的。」
宋書綿很想和阮希聊天,朝他那邊湊了湊,輕聲道:「阮希哥,你會想家嗎?」
「不知道怎麼說,」阮希回答,「想又不想,更多的是懷念城市吧,畢竟是那裡長大的。我最開始在路上的時候就特別想回去,覺得我不能拋下我的城市,後來發現回去也無濟於事,應該多考慮考慮怎麼活下去。」
宋書綿忍不住道:「你爸管你那麼嚴,對你又不太好,要求還多,伯母去世得也早,你還想回去?」
「……」阮希忽然被戳中了心事。
「算了,我還不了解你嗎?你就是缺愛。」宋書綿點評道。
阮希垂下頭,並沒有覺得宋書綿說的話有冒犯到自己,反而陷入了沉思。宋書綿說得對,自己就是個特別缺愛的人,家裡對自己特別嚴格,自己太壓抑了所以不太喜歡規規矩矩地聽話,就想著要怎麼樣去反抗。但是越反抗,自己反而越對那種家庭的溫暖特別渴望,想要從別人身上得到溫度。
宋書綿繼續說:「我覺得……你需要一個家。」
「或許吧。」阮希點頭,算是默認了他的想法。
雨還在下,豆大的雨點砸得車頂直響。
阮希透過玻璃,看外面逐漸匯聚成窪的積水,一隻穿著軍靴的腳踩上地面,水如煙花綻開在周圍,然後另一隻腳也踏上來。
順著腳踝,視線往上,他看見對方筆挺的腰背,有力的臂膀,以及足夠寬闊到扛起整支軍隊的雙肩。
陸征河是側對著自己的。
他帽檐壓得很低,唇緊緊地抿著,看樣子在悉心傾聽部下的彙報。從下屬們恭敬的態度來看,毋庸置疑,陸征河是個合格的領導者。
書上說,有緣分的人總有一天會再次相見,不管分離時各自去向了何方。
這可能就是眼前他們的狀況。
四年過去,他們似乎都變成了更好的樣子,自己沒必要再困在回憶里出不來。
既然有新的身份和故事了,為什麼不能重新開始?
如果換做四年前遇到同樣的情況,阮希一定會從在大雨還未來臨之前奔跑,奔跑在一望無際的火城岩石地上。跑到等星星都落下的時候,他會站到越野車車窗邊,等陸征河醒來,再直接詢問他為什麼要隱瞞。
可能會哭,會想動拳頭,一巴掌打得陸征河懷疑認識,也會把這四年來受的所有委屈和不愉快全部講給對方聽。陸征河可能不會回答,也不會說什麼,只是笨拙地抱著他哄,像高中晚自習下課後天台上的十七歲那樣,頭頂有星月,懷裡有愛人。
但是現在的阮希不同了。
他變得更害怕失去。
現在,死亡才是他們共同的敵人,而不是對方。
但阮希還是想不通,為什麼陸征河不告訴他自己就是他的未婚夫?
除了不喜歡、怕牽扯,阮希想不出來別的理由。
而且,一路上陸征河提過好幾次要帶他解除婚約,阮希現在『摸』不清陸征河到底還想不想和自己結婚。
但是陸征河對自己又那樣好,是alpha對omega的本能反應嗎?
暫時隨他去吧。
阮希也想不明白了,現在的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我去那邊車上了,」宋書綿接到顧子榮的召喚,踮起腳,朝那邊皮卡車揮手,「馬上就來!」
阮希點頭:「快去。」
「有什麼事你要告訴我,」宋書綿十分真誠地,「我會竭盡全力幫助你。」
「因為我是ablaze城人?」阮希抬起眼。
「不僅僅是……」臨走之前,宋書綿聽他這麼問,圓圓的眼睛濕漉漉的,繼而彎成一道橋,「還因為你是阮希。」
這就足夠了。
阮希拉開車門,任自己站在風裡。他撐開傘,看宋書綿小跑著朝另一輛車上去。
·
他們在朝陽完全爬升上天空后逗留片刻,開始啟程去到仍燃燒著山火的邊境線。
開了好一會兒,阮希才明白過來昨天夜裡自己走了多少步。
在路途中,阮希注意到地上的積水越來越多,它們甚至不像大雨作弄的遺留物,沒有水窪,沒有斑點狀的痕迹,倒是像遠處流過來一條河,讓這些水流嘩嘩地飛下火城的岩石,有的蒸發,有的繼續流淌向遠方。
哪裡來的水?難道這邊有河流?
車輛行駛到邊境線。
相對於昨日,火勢正在減弱。
阮希想起昨天在這裡遇到的衛弘,月亮和火把他堆出幻象。
被燒成焦土的植被都是黑『色』,小小的,蜷縮在土裡。沒有被燒的樹葉大多枯敗,被風一吹,整片樹林發出脆脆的聲響。
「我看看望遠鏡。」阮希攤開手,陸征河把望遠鏡交到了他的手裡。
架上望遠鏡,阮希看見了邊境線外的景象。
邊境線的山火燃燒至境外,大片大片的冰川正在消融,承載冰川的河流也承載了碎冰,而那些冰水正在與火城的山火做著抗衡,無數破碎的白『色』輕輕搖動。
火城的土地似乎是被反噬了,山火燒不過去,只能在原地將可以消耗的可燃物消耗殆盡。
有一些土地已經脫離火城的版圖,悄悄地往冰河上流去。
「我看到有的泥土層下面是冰……」沒有見過這一違反自然規律的奇怪現象,阮希不免驚嘆,「難道火城邊境線的植被是長在浮冰上的?」
聽罷,陸征河點頭,「嗯,整個邊境線其實就是浮冰。」
「那我們現在……」阮希說著,感覺耳旁傳來一些巨大的、撕裂的聲音,彷彿有一枚巨型的水煮雞蛋被剝開了硬殼,「現在是在浮冰上?」
「對。現在我們脫離了。」陸征河平靜訴說著,「現在只需要祈禱我們不會掉下去。」
什麼?
立刻放下望遠鏡,阮希手忙腳『亂』地放開另一隻手掌握的方向盤,將座位往後調一點,按開窗戶,低頭去看汽車輪胎。
因為沾水的緣故,現在汽車輪胎上也滿是雨水,而地面已經脫離了原來的土地,邊緣處甚至還掛著許多新鮮的草泥……
但陸征河說那下面都是冰?
意思是,現在他們在越野車上,而越野車在一塊大而厚重的浮冰上。
這難道不會掉下去嗎!
「我們在移動?」
阮希想起那些水流,放眼遠眺,邊境線的另一邊是並不算高的冰川,繁星化作雪花,飄飄搖搖地降落。
水面在溫柔地運送著他們,腳底的不實感非常明顯。
本是難得一見的奇觀,陸征河看起來卻沒有多大興趣,「嗯。」
「你怎麼了?」
兩個人都不用開車了,阮希足夠放鬆,從後座抓了一件加厚的棉衣披上陸征河的肩。一股清淡的酒香在空氣中擴散開。
陸征河只是問:「是誰?」
什麼是誰?
阮希連續三個問號打在腦門兒上:「什麼?」
深吸一口氣,陸征河像在分辨空氣中傳遞來的異常信息。頓了頓,他緊皺眉心,眼神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幽深。
「你身上有陌生的味道。是誰靠近了你?」他問。
好哇,本來還不知道怎麼告訴你。
這下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阮希握緊拳頭,以沉默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