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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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只有這時候, 才不會有任何人的視線在她身上投放,對她進行關注與打量。


  事實上, 喬微喜歡而且享受這一刻因為幽靜而顯得格外放肆自由的時光。


  一回到房間,喬微反手給門上鎖。背後的腰帶已經扯開了, 一鬆手, 裙子便從身上落下來,她束起馬尾,徑直走向浴室, 站在洗手台前卸妝。


  水龍頭裡嘩嘩流淌的熱水沖在臉上,渾濁的彩妝隨著污水排入下水管道, 擦乾淨髮際的水汽, 她冰涼僵硬的面龐終於有了些許知覺。


  洗過的毛衣和外套早已熨好, 掛在衣架一側,她用最快的速度穿完,伸手去拿關燈的遙控時,不防在床前的梳妝台鏡子里, 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失去妝容的喬微, 再沒有了宴會上那樣明艷紅潤的氣色。淡粉的唇瓣幾近發白,下巴也消瘦得厲害, 頭一低, 便直接沒入了大衣的領子。


  餓了一整天, 腹中隱隱的脹痛這時開始提醒她。


  在酸意翻湧上來之前, 喬微拿上包,關掉燈,捂著腹部,疾步走出了房門。


  日子離入冬並不遠了,但席家庭院里的花園仍舊被打理得很漂亮,月季海棠在寒風中競相開著,空氣里隱有暗香浮動,半點不見深秋的蕭瑟破敗。


  送她回學校的車早已停在階梯下等候,只是,直待喬微走近才發現,司機還蹲在駕駛座外打電話。


  黯淡的路燈下隱約可見煙頭橘色的光點,沒注意到有人過來,中年男人焦急微啞的嗓音就這樣飄進她耳朵里。


  「……我這邊還要送小姐去學校,最快兩個小時才能趕得到……」


  男人聲調中難掩不安,「你先叫車,到了醫院掛急診,還有,給兒子拿塊冰毛巾敷額頭上……」


  喬微只聽到這,便禮貌退了兩步等著。直待司機將電話講完,這才低聲開口喚一句。


  「譚叔。」


  「小姐。」男人猛地站起來,顯然被嚇一跳。


  「家裡出什麼事了嗎?」


  「也不是,就是小孩發高燒,孩子平時不常生病,他媽媽一個人在家慌了神……」


  譚叔家的小孩大概五六歲,喬微上一次見,還是跟著他爸爸來的,身高剛及她的腰,虎頭虎腦看著很是可愛。


  「既然這樣,」她沉吟片刻,又開口,「那您今晚就先去醫院吧。」


  司機連擺手急道,「那不行,得先送您到學校去——」


  「不妨事,我自己去就行。」喬微打斷他,「車站不遠,還有直達學校的公交車。」頓了片刻,她想了想又道,「我不會告訴媽媽的。孩子生病時候,家人陪在身邊會好些。」


  也許是被喬微最後一句說動,也許是對孩子的擔憂沖昏了他的頭腦,男人這會兒再也顧不上眾多規矩,連連沖喬微道謝后,把車移回車庫,匆匆趕往醫院去了。


  喬微平日里不常乘公交車,但車站確實有直達學校的路線,她只步行十分鐘便抵達了站台。


  只是,她剛才勸人的時候,其實還有一句很關鍵的話沒有說。


  學校十一點準點落鎖。


  如今時間已經過了十點二十,就算按照市區規定的最高限速行駛,她也不可能在半個小時里抵達宿舍了,更遑論乘公交。


  空氣又濕又冷,四下安靜,把頭埋進領子里,呼出的暖氣便又撲在臉頰。喬微把書包往站台的長椅上一放,挨著包安靜地坐下來。


  時間很晚了,明早又還有課。她發了會兒呆,最後從大衣口袋抽出手機,按亮屏幕,打算在G大附近找家酒店對付一晚。


  手機才解開,喬微便在信息欄發現了兩條未讀簡訊。


  ——喬微,學院的管弦樂團演出,朱教授也在。


  ——1號音樂廳,我給你留票。


  收到的時間是下午五點零六分,那時喬微在燙頭髮。


  此刻距季圓給她發這兩條消息已經過去了五個多鐘頭,也不知道好友是不是已經躺下睡了。


  好不容易捂熱的手,在夜風裡暴露幾分鐘便徹底失去了溫度。喬微猶豫兩秒,按下了撥號鍵。


  誰知電話一接通,那邊便傳來季圓含混不清的醉話,「微微!」


  「我在,」喬微應著,皺眉站起來,「你喝酒了?」


  「恩,見到朱教授開心呢,就喝了一點點。」


  「在哪裡?」


  「在咱們學校外面烤肉店呢,我跟你說,她們家今晚的烤肉可好吃了,你吃什麼,我回來幫你帶……」


  「坐那等著別亂動就行,我過來。」


  「好的!」


  季圓立馬像小學生一樣坐正,高高興興的答應了,末了,又小聲補充一句,「微微,你快點哦,我好像有點困了。」


  公交車進站,喬微掛掉電話上車,路線是和G大截然相反的方向。


  咱們學校。


  季圓喝醉酒忘了,喬微十五歲那年就已經從音樂附中退學,轉入師附高中部。兩人如今一個在音大彈鋼琴,一個在G大學金融,念的早不再是同一所學校。


  季圓不常喝酒,偶爾沾一點,醉后也通常都很乖。果然,喬微趕到烤肉店時,她還老老實實坐在原地,一見喬微進門,整張臉都揚起來,抬手招呼。


  「喬微!」


  烤肉店坐滿了人,都是附近出來吃夜宵的學生們,店裡的煙火氣和油膩的肉味爭先恐後湧入鼻腔,拚命刺激著喬微本來就不太舒服的胃。


  在公眾場合,再多的不適喬微也不會放在臉上,強忍著乾嘔的慾望才把眉頭撫平,應了季圓一聲。


  只是幾句話過後,她才發現,好友已經完全神志不清了,答話也前言不搭后語的,只有叫她名字的時候才特別順溜。


  「喬微。」


  「喬微……」


  「蠢死了。」


  喬微低聲罵完,季圓還是一個勁兒捧著臉沖她傻笑,指尖又不解恨狠狠戳了一下她因醉酒而酡紅髮燙的臉頰,三兩下收好包挎回她脖子上,這才疾步走到櫃檯結賬。


  「您好,一共是三百二十塊。」收銀的女孩埋頭打單。


  喬微之前本打算直接回學校,錢包百來塊現金不夠付,因此只能問道,「可以刷卡嗎?」


  女孩頭也沒抬,「客人,手機轉賬支付也行。」


  喬微的手機是七八年前的老古董,哪裡有這些功能,只得又解釋,「我的手機不支持這個,能刷卡嗎?」


  不支持轉賬?G市好歹也是國際大都市,這人怎麼跟社會脫節似的……


  女孩沒忍住笑了一聲,抬頭,直到瞧清喬微的模樣,眸中的揶揄這才斂住了,訕訕回了一句,「刷卡也是可以的。」


  喬微得到答覆,低頭,從錢包里抽出卡。


  燒烤店喧嚷嘈雜的聲響里,暖黃色的燈光下,黑金卡的顏色格外神秘。


  收銀員怔了神,半晌才接過來。


  在POS機上按下金額時,她指尖還有點兒顫。烤肉店不是什麼高端的消費場合,這是她工作這麼多年來,頭一次見傳聞中的黑金卡。


  那持卡的手養尊處優,根本不像是該出現在這樣路邊小店的人。


  ***

  也不知喝了多少,才出烤肉店,夜風一吹,季圓便匆忙跑到馬路邊,抱著樹榦,頭埋在花壇邊吐出來。


  喬微拍著她的背,又從包里紙巾遞過去。


  季圓遲遲沒有接,似乎是吐出來,猛地有了片刻的清醒,她忽然開口道:「微微,今天的小提琴獨奏,是朱教授後來收的學生呢……」


  喬微怔了片刻,直接把紙巾塞到季圓手中,「別想這些了,今晚好好睡一覺。」


  「怎麼能不想?」季圓像是被這一句激怒了。


  「你知道嗎,我看著台上時候,我——」她的聲音里幾乎是帶著哭腔控訴,「我真的,特別難受!」


  「站在那的該是你,如果是你,拉得該要比她好一百倍……」她的掌心攥在胸口,鬱氣憋得她無法喘息。


  「明明考進音附那一年,你才是第一名,教授誇你是天才,所有人都羨慕你的天賦,可是現在,誰也不記得你了……」


  她和喬微一起長大,又一起進了音附。做朋友,她們親密無間,做搭檔,她們心靈契合。那時候甚至無需反覆配合練習,只需彼此一個眼神便可以在眾人面前合奏出讓人驚喜的音樂。


  「你為什麼就不拉了呢?」


  「為什麼就不拉了呢……」


  季圓說著說著,捂臉在路邊蹲下來,低泣著,口中一遍一遍無意義地重複。


  喬微愣在原地,僵著的手指無意識動了動。如今的她,指尖做了精緻的美甲,形狀修長,指腹的繭子也早已消退得無影無蹤,半點不像一雙拉小提琴的手。


  從懵懂不記事的幼時起,那十來年、兩萬多小時辛苦練琴的時光,彷彿是一場徹底了無痕迹的夢境。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多少年沒有再碰弦和弓了。


  五年?還是六年?

  總之,是從父親離開那一年,母親把她的小提琴砸掉那一天開始。


  台上指揮是當今世界水準最高的指揮大師之一,演奏是一流的演奏,就連音響效果也無可挑剔。


  喬微挺直脊背端坐,努力想讓自己融入到音樂中去,奈何事與願違。


  她聽過不計其數的音樂會,從來沒有一場像今天一樣讓人覺得不自在。最重要的,她沒有主動離場的權利。


  下午新鮮結下的梁子,在她叫完交|警、義正辭嚴說了「反正我們毫無交集」這樣的話之後,轉頭便又和對方碰上。


  尤其這次碰面,還是喬母有求於人,費盡心機得來的機會。


  喬微其實打一開始便沒想過聽母親的吩咐辦事。可儘管這樣,出現在這個位子上,本身便是一種不太美妙、窘迫尷尬至極的體驗。


  她對霍崤之的了解僅源於外界一點零星的傳聞,倘若他是個記仇的人、倘若這次項目資金落空……


  無論哪一點,要是喬母最後將原因歸結到她得罪霍家人上來,這件事恐怕又不能善了了。


  喬微心裡嘆氣,視線微移,卻見罪魁禍首已經安靜靠在椅背上,眉眼垂著。


  音樂廳的過道對他來說太窄,一雙長腿無處安放,只得彆扭的敞開,修長的指節搭在那膝蓋,放鬆地跟著音樂打起了拍子。


  開場奏的是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夾子組曲,這會已經進行到第六段,笨拙的大管緊緊跟著輕快明亮的長笛舞步。


  圓號重奏,又以單簧管相呼應,小提琴中提琴劃分六個聲部,旋律如歌,華麗歡快,音色閃閃發亮又充滿童趣。


  似是感覺到視線,男人的睫毛動了動,喬微連忙在他掀開眼帘之前,將視線移到大廳燈火明亮的正中央。


  但願他就一直這樣安安靜靜到音樂會結束。


  喬微這一端坐,便是近兩個小時。


  不論喬母怎麼示意,她打定了主意不開口,卻萬萬不料:到了中場休息,宋老居然主動側身,饒有興趣地隔著霍崤之看她。


  「阿崤,不同我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嗎?」問的是霍崤之,目光是卻落在她身上。


  老人年輕時的黑髮已有如嚴冬的霜雪落地,額頭也爬上歲月的年輪,然而眼睛明亮,風姿不減,依稀可辨其年輕時姣好的容貌。


  此時此刻,喬微也終於將這張面孔與教科書中那位傑出的大音樂家重合起來。


  「哦,是我一個朋友的妹妹……」霍崤之關掉手機,抬頭偏朝她那一側,沖喬微挑了下眉梢,遞過話頭,示意她自己來說。


  老人也頗有耐心等著。


  「……您好。」


  喬微心中暗罵一聲,頷首行禮,終究還是接了他的話。


  「我是喬微。」


  「恩,名字好聽。」宋老點頭贊一句,

  霍崤之將這名字在舌尖過了一道,又補充,「人也標緻。」


  老人聞言便笑起來,沖她道:「說起來,我還是頭一次見我們阿崤跟女孩兒玩到一處呢,上幼兒園那會,女孩子被嚇的一看見他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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