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顆糖

  雖然幾乎是老人專屬的小公園,但是一般老人家的散步時間也不是八九點,所以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這麼安靜的時候,一點點的聲音都能聽的很清楚,比如風吹過的時候,樹葉的沙沙聲,比如呼吸聲。

  比如心跳聲。

  舒甜咽了口口水。

  咕咚一聲。

  江譯剛才也並沒有用多大音量,輕飄飄的,語速也慢慢悠悠的,聲音像是自帶回聲一樣,一圈一圈一圈地,圍著她地腦袋在轉。

  舒甜本來以為江譯的離線狀態應該會持續一段時間——雖然不知道多久,但看他的反應,至少今晚這一晚——都應該都是她主動才對啊。

  而且他明明之前,在她心裡蓋的章就是一個大寫的「慫」字。

  就連今晚意想不到的告白,其實也有一部分她的功勞——無意間激發了醋罈子的潛能才得以完成。

  剛剛,也就是幾分鐘前,她看著身邊跟機器人一樣只知道走路不知道說話的男朋友,還想著今晚要怎麼騙他把手給牽了,很犯愁很苦惱。

  沒想到。

  現在不光牽手手了。

  還親臉臉了!

  嗚嗚嗚他這就反應過來了嗎!

  他要反客為主了嗎!!

  她好期待是為什麼呢!!!

  舒甜又激動又害羞還莫名其妙有一點兒老母親的欣慰感,種種感情交織在一起,她像是個快要爆炸的、會喘氣的雷,又像是某種正在被蒸的食物——舒甜現在整個人都要熟了——從頭到腳冒煙的那種。

  她很僵硬地轉動脖子,眼睛都忘了眨,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俊朗深邃的輪廓,月光下的泛著柔光的桃花眼,臉上止不住地越來越燙。

  心臟里的小鹿們在拼了命的交配繁殖生出新的小鹿然後一起狂奔。

  她想去跟江言要點速效救心丸。

  ——我只是,突然很想親你。

  這是什麼!神仙!撩妹神句啊!

  簡直是直接自帶腿軟神效啊,什麼皇甫元簡直弱爆了好嗎!小學雞快來拜師啊!

  啊啊啊啊她都想回家做筆記了好嗎!

  舒甜深呼吸,吸氣呼吸吸氣呼吸,然後左手微微一動,也反扣住他的手。

  江譯挑了一下眉,無聲詢問。

  其實她想這麼做,也很久很久了。

  江譯大概是七班最能睡的人,沒有之一。

  他們同桌了一個月,舒甜每天都能近距離觀摩到他的睡顏,就在手邊。

  江譯睡姿沒什麼特別,趴著睡,但他很奇怪的一點是,不管最開始的時候臉是朝向牆那邊或者是埋在胳膊里,不管怎麼折騰——

  最後一定,臉是朝向她的。

  這個規律也一度讓舒甜很不解。

  他又不可能是裝的——誰能每天裝那麼多個小時雷打不動啊?

  想不通就不想了,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在舒甜對竹馬哥哥沒有那樣的心思的時候,她是單純的欣賞。

  在對竹馬哥哥有了那樣的心思之後……

  那——

  面對喜歡的人一張毫無死角、乾乾淨淨、隨便拍拍都能讓女性尖叫、萬分令人垂涎欲滴的這麼半張臉。

  就在手邊。

  睜開眼氣場十足的人,就在手邊趴著,很安靜,很乖……甚至還很香。

  這誰頂得住啊?

  舒甜覺得班裡除了她,誰怕是都頂不住,也就是她能仗著跟他從小一起長大,對美顏盛世的抵抗力強於常人,才能抑制住自己的衝動。

  頂是頂得住,但舒甜的心裡,不可避免地、又是理所當然地生出了歹念。

  歹念、邪念、慾念。

  舒甜迎著江譯疑惑的眼神,拉著他的手又攥緊了一點兒,她說:「你閉眼。」

  「……」

  江譯沒說話,盯著她看了三秒,非常聽話地合上眼帘。

  舒甜看著他很平常睡著時候分毫不差的模樣,賊心大起,飛快地側過臉,用嘴唇蹭了一下他的臉頰。

  大概比剛剛江譯那個速度還要快。

  江譯一下子睜開眼。

  江譯剛找回來點兒感覺。

  現在又傻了回去。

  他看著少女臉上連暈開的粉色,有大又明亮的眼,喉結上下滑動,失聲一樣地停了一會兒,才吐出一個字:「你……」

  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舒甜搶過來話頭:「我也是。」

  江譯又是一懵:「什麼你也是?」

  「……」

  小姑娘突然抿了抿唇,鬆開了緊握住的他的手,雙臂在他后腰一拉,整個人都嵌進他懷裡。

  平時的時候,舒甜大概是到他肩膀左右的高度,現在故意低著頭往他懷裡鑽,就剛好抵在他胸前。

  隔著兩層衣服,江譯感受著她皮膚傳遞過來的熱度,似乎被灼出了痛感。

  她好像很不好意思,胳膊摟得很緊,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就,跟你一樣啊。」

  這是今晚,第二個擁抱。

  江譯雙手自發抬起,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摸著她柔順的長發,他聽到自己問:「什麼跟我一樣?」

  「喂,你不要這麼健忘吧!」她的語氣有些抱怨,帶了點兒揶揄,「你剛剛不是說了想親我么。」

  江譯喉嚨很乾:「嗯,是。」

  「對啊,我說我也是。」

  「……」

  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頭的少女,聲音像是在蜜罐里浸泡過一樣。

  ——「我也想親你呀。」她說。

  有如天籟。 -

  十月十一號的這一天。

  在一個不知名且極受中老年人喜愛的小公園裡。

  兩個從六歲就認識的單身男女,牽起了彼此的小手,親了彼此的小臉,成功進行了脫單儀式。

  舒甜親完他,完全沒有大佬的那種淡定——雖然極有可能大佬也是不淡定的,但舒甜還是一直埋在他懷裡。

  站了不知道多久,兩人也不是沒說話,但舒甜就是死活不抬頭,江譯覺得有些奇怪,姿勢不算太熟練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問:「你怎麼了?」

  「……」

  舒甜微微扭動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的聲音扭捏又做作,還帶著一點點的無奈:「………我就是害羞。」

  江譯:「………」

  江譯突然想起來剛才在拉著她進小衚衕之前,小姑娘甩開他的手說心情不好的樣子。

  跟現在截然相反。

  她剛才心情不好,估計是因為……他說了一半沒說完的話——問她想不想早戀什麼的。

  ——可是問什麼早戀啊?

  這一聽就是反動消極的詞,不被家長老師所允許,不如直接問戀愛了。

  其實他就是單純地覺得,他找錯辭彙了,正在想該怎麼重新換個角度提起這個事兒,舒甜突然就生氣了。

  江譯伸手把她撈起來,「累嗎?」

  舒甜感受了一下。

  其實腿剛才就開始軟了,現在也還是軟著。

  她誠實地點點頭:「有點。」

  江譯:「那找個椅子坐會兒?」

  舒甜自然毫無意見。

  男女朋友就是不一樣。

  既然要走路,那肯定是不能抱在一起了。

  舒甜手剛從他腰上拿下來,立馬就被江譯給準確地撈進了他的魔爪里,五指穿過她的指縫間,然後牢牢地,十指扣緊。

  舒甜拉著他的手,輕輕地搖晃了兩下,被他帶著往前走,然後看著地面,無聲地咧開嘴傻笑。

  可是她真的甜到只想嘿嘿嘿啊她能怎麼辦。

  沒走兩步就看到了椅子。但跟公園不太搭的地方在於,這兒的休息長椅是鐵制的,不像別的都是木質,看著雖然反光很厲害,但總有些奇怪。

  舒甜也沒多想,拉著他就過去了。

  江譯先坐下,舒甜挨著他也坐——

  屁股挨上去的一瞬間,她整個人立刻彈跳起來。

  ……這是塊冰吧!!

  天氣這麼冷了嗎?剛剛她明明覺得渾身燥熱來著?這椅子涼成這樣?

  舒甜跟學校里大部分女生一樣,寧願挨凍也不多穿一條褲子。

  校褲就是薄薄一層,裡面還有個網,根本不頂事兒,基本上就是皮膚直接坐在冰上。

  舒甜看了一眼江譯。

  他盯著她,很奇怪的眼神:「……怎麼了?」

  「不然我們不坐了吧。」

  「……嗯?」

  舒甜想到剛才的觸感,懷疑他們兩個坐的根本不是一個凳子:「你不覺得這個凳子……真的特別冰嗎?」舒甜有些不好意思:「我剛才就是……就是被冰到了一下,然後——啊!」

  她還站著在說話,突然手被他猛地一扯,她沒控制住力道,直接往他懷裡撲。

  然後屁股挨上了硬硬的東西。

  但是不冰。

  ——被攔著腰坐在了他腿上。

  舒甜胳膊剛才找支撐點的時候就搭到他肩膀上,她維持著這個坐在他懷裡摟著他肩膀的姿勢,愣愣地看著江譯對她勾唇笑:「這樣還冰嗎?」

  舒甜搖搖頭:「…………不冰了。」

  不僅不冰了。

  她還覺得!這個椅子!好甜啊!!! -

  戀愛談了,但第二天一早,學還是得上。

  舒甜渾渾噩噩地出了門,第一眼看到江譯——男朋友背靠著牆站在樓道里,正在抬手撥頭髮,脖頸的線拉長,低著頭沒露臉的樣子都散發著吸引力。

  我男朋友真帥。

  被美顏治癒,舒甜心情重新恢復亢奮。

  江譯沒有戴耳機,耳朵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她開門的動靜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轉過頭的時候,舒甜發現了男朋友臉上一個跟她同款的東西。

  ——黑眼圈。

  雖然顏值夠高的話不會有什麼影響,但皮膚白的人臉上的黑眼圈兒是真挺明顯的。

  對視的一瞬間,空氣明顯有一瞬間的滯緩。

  「那個,」還是舒甜先清了清嗓子:「走吧,要遲到了。」

  江譯也沒有問「你是沒睡好嗎」這種傻逼問題,點了點頭,說好。

  江譯一晚上不是沒睡好,是幾乎沒睡。

  他先是做了個夢,夢裡有很多個場景,亂七八糟的,全都有舒甜的臉,到後來,變成她一遍遍地說「女朋友」、「我想親你」等字眼。

  他頂不住了。

  明明回家之後都洗了冷水澡。

  只好又洗了一個。

  然後他不敢再睡,怕再出現相似的狀況,就直接打遊戲打到天亮——可能是戀愛了的關係,再玩兒四個校草和江譯爸爸的時候,很多選項似乎一下子就無師自通了。

  他其實現在狀態不怎麼好,但是一見到她,就像是廣告詞里形容的運動功能飲料一樣,瞬間就重燃動力。

  可能是因為實在太熟悉了,這兩種身份的轉變好像並沒有現象中的那些尷尬和困難,兩人並肩進了電梯,不說話也不會覺得不妥。

  電梯里,舒甜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她熬不熬夜的,第二天也不會像他這麼明顯,鼻音異常嚴重,嗓子還啞——雖然聽起來很是享受,畢竟低音炮那麼受歡迎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但男女生剛起床的聲音居然會這麼大嗎。

  下了樓,本來想跟平常一樣去取車,舒甜走了兩步,手腕一緊,被身後的力道給往後拽。

  ——那肯定是江譯。

  舒甜一個字都來不及問,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這個……單元樓的牆上的。

  ……剛剛,中間好像還有一段凌空的過程。

  「我們……」單元樓之間的牆壁上,江譯好像只是把她拉到一個隱蔽的地方,也沒做什麼壁咚動作。

  他抿了抿唇:「你昨晚好像答應了我,做我女朋友。」

  「……」

  舒甜有些無奈地動了動肩膀:「嗯,對,是我。」

  「.……你是失憶了嗎?」頓了頓,她還是忍不住問。

  「沒有,」江譯被問的神色不太自然:「就是,確認一下。」

  「……」

  可是有什麼好確認的?

  舒甜不知道他想幹嘛,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頭頂江譯的聲音沉沉,再次傳來:「那我是不是,可以要一個早安吻。」

  尾音沒聽錯的話。

  好像帶著點點撒嬌的感覺。

  「……」

  被低音炮撒嬌的舒甜耳朵一麻。

  舒甜仰頭看著他,清晨的光偏白,他的膚色本來也很冷白,這個地方光影交錯,這麼看過去,輪廓立體又深邃。

  她一大清早,就被撩紅了臉。

  ……吻就吻!!!

  她一把拉下他的脖子,很響亮地「吧唧」了一聲在他臉上。

  臉上快燒起來了,舒甜試圖從他胳膊底下逃跑,貓了一下腰:「快走要遲到了。」

  卻一下子就被重新拉了回去,頂在牆上,摁住。

  ——逃跑失敗。

  舒甜嘆了口氣,咬著唇抬頭:「你還要幹嘛呀?」

  江譯好像真的很困,半眯著眼,懶懶散散的語調:「不是你教我的?」

  「……?」她滿頭問號:「我教你什麼了?」

  「你怎麼能只親一邊,」他剛剛被親的是左臉,舒甜看著他微微偏過臉,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右臉下頜骨附近輕輕點了點,眼尾彎彎地,「這邊不是會吃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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