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這座城市永遠是希望和絕望共存。就像我對愛情,也是希望和絕望共存。白天的忙碌可以讓人忘卻很多,可是下班后一個人回到公寓,我抑鬱得要發狂。很多時候我沒有直接回家,拖著疲憊的身體在喧囂的街上閑逛。有一天逛到一家國際名店的門口,平常我也經過這兒,卻從來沒進去過,因為裡面的東西不是我現在這種經濟狀況可以問津的,雖然高澎給我不菲的薪水,但現在我除了薪水,沒有任何經濟來源,想想自己都三十多歲的人了,折騰了這麼多年還是一無所有,連個固定的住所都沒有。難怪爸媽對我灰心到極點。我自己也是。
但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看看又不要錢,反正到哪兒都是一逛。店裡果然是氣派非凡,高雅的音樂流淌在每個角落,安靜中透出不可一世的華貴,逛的人並不多,裡邊很安靜。我很快就逛完了大半個商場,逛這麼快是因為我不敢在各個品牌服裝前久留,稍有停頓,美麗的店員小姐就會說:「小姐您喜歡的話可以試試,都是最新的款式,跟巴黎同步上市的……」我哪敢試這裡的衣服,根本就是走馬觀花,連牌子都沒看清就匆匆地走過去了,但在某個熟悉的牌子前,我停住了腳步,那個牌子的衣服耿墨池衣櫥中最多,想來他是很喜歡的。
我挪不動腳步了,衣線筆挺的西服,簡約而華貴,正是我熟悉的風格和氣息,我的視力不由自主地模糊起來,恍惚中他就穿著那身西服站在那兒沖我微笑,風度翩翩,氣度不凡。
「是你嗎?Cathy!」他走過來驚喜地跟我打招呼。我一個激靈,定定神,這才發現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他,「哦,我……」我支吾著不知怎麼回答。
「真是很意外啊,果然是人和人的奇遇,我好高興!」陳錦森朝我伸出了手,我遲疑了一下也客氣地朝他伸出了手。幾秒鐘的停留而已,我就感覺他有一雙高貴優雅的手,沒有具體的標準,僅僅是感覺。可能是天氣的原因,他沒穿西裝,一身淺米色便服,依然是英俊得無懈可擊的臉,閃爍的目光,和足以融化世間萬物的微笑,我的心咚咚地亂跳起來。怎麼會這樣呢?奇怪!
「陳先生……也來買衣服啊?」我左顧右盼,不敢直視他,感覺耳根後面一陣發熱。
「Cathy,見外了吧,叫我Keven就可以,我們又不是不認識。」陳錦森笑著走近我,迅速地掃了我全身一眼,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你也在買衣服嗎?」他客氣地俯身問,目光很燙人。
「我……隨便看看……」我局促地笑笑,心想這裡的衣服我哪裡買得起。
「哦,有喜歡的嗎?」陳錦森環顧四周,並不明白我的窘境,只是體貼地說,「要不要幫你參考?嗯,VERSACE不錯啊,我也很喜歡這個牌子,試試吧,你穿一定很合適。」
我感覺自己從未那麼光彩照人過,當我穿著一件鑲著水鑽的黑色天鵝絨連身裙從試衣間走出來時,一旁的店員小姐連連稱讚,周圍試衣的顧客也驚訝地頻頻朝這邊看,這讓坐在一邊休息的陳錦森很是得意。他起身來到我的背後,欣賞地看著鏡中的天仙,不動聲色,卻用他極具穿透力的微笑在攻擊我堅強的防備,我忽然覺得很緊張,心跳得更快了。
「你很美!」他由衷地說。
從店裡出來,陳錦森又邀請我共進晚餐,提著他送的衣服,看著他真誠而熾熱的目光,我好像很難拒絕,況且我也很想知道安妮的近況。他領著我來到國貿對面的一家西餐廳,面對面地在靠窗的正方形餐台前落座。這時候我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些,陳錦森親切而禮貌地跟我交談著,問我生活和工作的一些情況,點到即止,絕不刨根問底,很有教養也很能揣摩人的心理。
他的好教養還表現在他飯桌上的禮儀,喝湯或是切牛排時不慌不忙,刀呀叉呀什麼的也用得一絲不苟,進食時也是文明有序。看得我都不好意思起來,我可沒那麼多規矩,牛排切得亂七八糟不說,還把湯潑在了乾淨的檯布上,至於那些個刀叉在我手裡更是不聽使喚,叮叮咚咚弄得一片響。
「要不要我幫你?」陳錦森放下手裡的湯匙笑著問。
「謝謝,我能應付,」我窘得滿臉通紅,「我只是不太習慣吃西餐。」
「那你事先應該說啊,我以為你喜歡的,對不起啊……」陳錦森顯出很歉意的表情,好像我吃不好西餐是他的錯。說來也真是難以置信,在美國生活了兩年,連起碼的西餐刀具都沒拿順手,英文到現在都是半生不熟的。
「安妮呢,她現在怎麼樣?」我小心地詢問道,因為我看他的臉色,似乎有意在迴避著什麼,他沒有主動提及安妮就是個明證。
果然,他眼中有些微妙的情緒變化,笑了笑,「我……跟她已經分手了……」
「什麼?分手?!」我吃驚不小,刀叉也隨之掉到了地上。服務員馬上過來幫我撿起,並送上乾淨的餐具。陳錦森不慌不忙地用餐巾抹抹嘴角,漫不經心的樣子,「怎麼,她沒有跟你說嗎?」
「沒有啊,前陣子跟她打電話都沒聽她說,好好的,怎麼就……」
「緣分嘛,很難說的。」陳錦森避重就輕,迅速轉移話題,「你什麼時候來深圳的?能遇見你真的讓我很高興!」
「兩三個月前吧。」我回答得心不在焉,腦子裡閃出安妮天使一樣美麗的面孔,看來她的任性和嬌縱還是一點沒改,要不好好的戀愛怎麼說結束就結束了呢?
吃完飯陳錦森禮貌地開車送我回南山的公寓。他好像故意把車開得很慢,不慌不忙地跟我說著話,兩個人突然局限在狹小的車內,氣氛變得微妙而又驚心動魄起來,我不敢正視他,望著車窗外出神。此時正是這個城市夜色繁華到極點的時候,我們的車夾在流淌的燈河中,只剩兩個亮點,我莫名有些心跳加速,因為我發覺他在用餘光打量我。
直覺這個男人很危險!這危險源於他身上自然散發出來的某種潔凈迷離的氣息,若有若無地瀰漫在空氣中,他用了香水,很高貴很內斂的那種。我以前一直不太欣賞男人用香水,自己也很少用,直到遇見耿墨池。耿墨池是從巴黎過來的,除了他,我還沒見過用香水用得如此絕妙的男人,那淡淡的優雅氣息時刻在夢中喚醒我麻木的記憶神經,可是今天在陳錦森身上,我竟然被味道不同卻一樣蠱惑人心的男性氣息所迷惑,這就是我心跳加速的原因?
「Cathy,我們應該多見面,緣分這個東西是轉瞬即逝的。」陳錦森把車停在小區門口,話說得很深。我別過臉,裝作沒聽見。他下車親自為我拉開車門,還給了我一張名片,平靜的微笑無法掩飾他眼中的迷亂和不舍。
「謝謝你的晚餐,」我禮貌地朝他點點頭,又揚起購物的包裝袋,「還有你送的衣服,再見!」說完我轉身就走。
「Cathy!」他在背後叫住我,突然拋出一句英文,「I really believe in people and their adventure in their life,you should also believe……(我絕對相信人和人的奇遇,你也應該相信。)」
一連幾天上班我都走神,心不在焉,不是張冠李戴搞混了文案,就是同事跟我說話時,我答非所問。實在進入不了工作狀況,我只好放下手頭的事,泡杯茶悶悶地發獃。
我已經很久沒喝過咖啡了,潛意識裡很害怕那種熟悉的味道。可是我連做夢都夢到西雅圖的味道,那溫暖的濃香,如久別的故人反覆出現在夢境中,或近或遠,可望而不可即,我貪婪地呼吸著,咖啡的濃香漸漸變成了他的味道,淡雅溫暖,熟悉而安詳的感覺一下就包圍住我,夢裡有淡淡的香煙氣息,還有隱約的薄荷香氣。那正是他的味道!
我常常在夢境中哭泣到天明。醒來只覺虛弱,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那晚我又夢見了他,朦矇矓朧的身影,襯著西雅圖的燈火港灣,我試圖靠近他,可是就要接近他的時候,夢就醒了。天已大亮,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簾照耀進房間,我無力地靠在床頭,深深地吸氣,好半天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隨後我打電話到美國,還是茱莉婭接的電話。
「先生回來過沒有?」
「回來過一次,又出門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我坐巴士魂不守舍地到公司上班,一進門就看見工作台上放著一大捧白玫瑰,滿室玫瑰的芬芳,新鮮萬分。我看著那捧玫瑰一陣發愣。英珠正好推門進來,誇張地叫嚷著,飛身就撲過去翻花間插的簽名,「Keven?哪個神仙?」
我默不作聲地坐下工作。
「哇,荷蘭空運過來的吧。」英珠好像很識貨,嗅著玫瑰哇哇叫,「死丫頭,你怎麼總是比我走運,老是被優秀的男人垂青。」
「你的駱駝不優秀嗎?」
英珠哼了聲,咬牙切齒,「這傢伙,從認識他到現在,我連狗尾巴花都沒收到過,哪像你,一收就收這麼名貴的玫瑰,很貴的啊,如今買這種花大把送人的男人可不多見。」
我打開電腦敷衍著說:「在深圳有錢的男人多了。」
「那你就好好把握啊,談場戀愛吧,女人是不能沒有愛情滋潤的,否則就會比這花還要枯萎得快!」
「我已經枯萎了。」
「嘁!」英珠捧著花愛不釋手,我就做了個順水人情,「花送你吧,如果你喜歡。」
「真的?」
「不就是一束花嘛,拿去吧。」
英珠撲過來在我臉頰上狠狠地親了口,「這還差不多,算我沒白疼你!」
半個小時后,陳錦森突然出現在會議室,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昨天聽高澎說今天有個很重要的談判,原來對手就是他!談判桌上,他氣宇軒昂地跟高澎談合同,遊刃有餘,運籌帷幄,顯然是談判的高手。自始至終,我沒有說過一句話,埋頭用筆裝作記錄著什麼。但我感覺得到,他熾熱的目光時不時地掠過我的臉龐,讓我更加不敢抬頭看他。談判進行到一半,到了用餐時間,高澎做東盛情邀他和隨行高層吃飯,他很禮貌地回道:「謝謝,不必了,讓白小姐一個人跟我吃飯就可以了,具體的合作事宜就由她來跟我談吧,OK,就這樣!」
高澎的笑容頓時凝固,一邊的英珠也很詫異,探究地掃過我的臉。「對不起,業務上的事情我不懂。」我難堪地說。
陳錦森笑了起來,溫柔地拍拍我的肩,「沒關係,我教你!」
噓聲一片。在場所有的員工都盯著我,尤其英珠,雙手抱胸,瞅著我不懷好意地壞笑……
香格里拉的四季廳華麗得讓人局促。
「喜歡我送的花嗎?」他開口直奔主題。
我低著頭沒回答。
「怎麼,不喜歡跟我一起吃飯?」陳錦森這回沒點西餐,而是特意點了湖南菜,微笑著給我倒酒,「其實這單生意我根本不需要跟你們公司合作的,但我還是選擇你們,你知道為什麼嗎?應該知道吧,你那麼聰明……」
「我一點也不聰明,聰明的話怎麼淪落到陪客戶吃飯。」我冷冷地說。
陳錦森一頓,笑容凝住了,臉色微變,「陪我吃飯讓你很難堪嗎,如果是這樣,對不起,我很遺憾。但我是很真誠地想跟你吃頓飯,所以才不辭辛勞地從香港過來,其實這種廣告上的合約根本用不著我親自出面的……」
「謝謝,我很榮幸,但我真的沒胃口。」說著我就站起身,抓起手袋頭也不回地疾步走出餐廳。陳錦森馬上追了出來,在門口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怎麼了,我說錯話了嗎?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有,您怎麼會錯呢?您這麼尊貴的身份是不會錯的!」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單生意做不成都不管了,不知怎麼,在他的面前我格外在意自己卑微可憐的自尊,「您還是找別人談合約吧,我又不懂。」
「我說了我可以教你的嘛,你怎麼了,怎麼突然……」陳錦森被嚇住了,我竟在他面前流起淚來,他頓時慌了手腳,拽著我的胳膊不知所措,「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這麼直接。」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情緒崩潰,眾目睽睽地在香格里拉門口掩面而泣,陳錦森只得把我拉回酒店大堂,扶我在一邊的沙發上坐下,掏出手帕極其溫柔地給我擦拭眼淚,又堂而皇之地摟著我的肩,輕言細語地哄,溫情款款的表情和聲音讓我漸漸停止了哭泣。
「別哭了好嗎,你一哭我好難過,我不知道怎麼就把你弄哭了。」陳錦森的手越摟越緊,臉也貼得越來越近,呼吸淺而輕,暖暖地拂在我臉上。
我的意志莫名地變得模糊,側臉獃獃地看著他,大理石般雕刻的臉近在咫尺,我這是怎麼了,怎麼會歪在他的懷裡?我一個激靈站了起來,把正沉浸在溫柔撫慰中的陳錦森嚇了一跳。
「對不起。」我意識到自己出了洋相,拿手擋住臉,無地自容。
陳錦森站起身,也回過了神,又是一副彬彬有禮的紳士樣,「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好抱歉,我真沒想到會把你弄哭。進去吃飯吧,你還沒吃飯的,你比我上次見到的時候還瘦。」
我順從地跟隨他回餐廳。可是就在我轉過身的時候,從大堂的電梯里走出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個個面容冷峻,氣度不凡。我一眼就認出了走在中間的那個男人,一身藏青色西服,精緻的無框眼鏡,目不斜視,步履穩重矯健,那王者之風的氣場一下把他身邊的人比下去了,無論他說什麼,簇擁著他的那些人都唯唯諾諾地點頭,顯然是他的手下。
我驚得要跳起來,祁樹禮!
已經無路可逃了,陰謀嗎?怎麼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見到他?他在西雅圖待得好好的,跑來這裡做什麼?收拾我?!太誇張了,完全不可信,根本不是什麼見鬼的奇遇,又是命運的故技重演,我的腳跟像粘在了地板上,完全動彈不得。
顯然他也看到了我,停住腳步站在那裡,像個冷酷的殺手,目光毫不留情地殺過來,不給我任何生還的餘地。
我目瞪口呆,搖搖欲墜,頃刻間手足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