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所有
密集的雨點從昏暗的天穹灑向地麵。雷聲大作,枝幹細弱的小樹被狂風刮得折彎欲斷。葉子“嘩啦啦”似乎在竊語,雨水把小路浸泡的泥濘,車輪駛過就留下兩行胎印。巷子口車停下,二伯父率先下車。喜顏慢吞吞地探出頭,她父親伸手一拉,她就從車裏直接摔倒在濕冷的泥地上。
巷子的盡頭是她的家,窗口映出的燈光宛如江上舟盞。她像個泥人在淒風苦雨裏站起來,勉力支撐著,跌跌撞撞向前邁一步。
二伯父寬闊的身體仿佛一麵牆壁擋著回家的路。雨下的很大,他們全身濕透。她的父親這樣高大,她還是需要仰望他。他如同撒旦有著摧毀的力量,強大而懾人。
他們是世界最親密的關係之一。她的身上流著他的血,本該是血濃於水的骨肉至深,寸草春暉。為什麽把她逼到山窮水盡窮途末路。
何以至此。
她看著父親,雨點落力沉重,睜不開眼睛。他們的腳都深深陷進泥裏,如同淪陷在複雜矛盾的糾結裏。
二伯父沒有再動手打她。他的聲音穿越喧囂的雨聲,喜顏,我不能再留你。我已經和你母親聯係好,買了後天的火車票。你走吧。你不是一直籌劃著走嗎?你對我恨之入骨,父女的情意已盡,我不強求。戴家現在聲名狼藉,因你蒙羞……
喜顏的眼淚流出來,淚水和雨水混著流進嘴裏,苦澀而鹹。她接口道,戴家因我而蒙羞,我是你們的奇恥大辱。我應該死無葬身之地,你又何苦救我。你救我,又折磨我。何軍豪本來答應會帶我走,你既然要趕我走,就該仁慈些成全我。為什麽這麽做?
她要問個明白,否則她會是無法轉世的冤魂。
你的生命是我給的。我救你一命,我們從此兩清,再無相欠。至於何軍豪……喜顏,你真的異想天開相信那怕事的小雜種會跟著你走?你壞了戴家的名聲,總要付出些代價。喜顏,你切除了一側輸卵管,今後很難再有孩子。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手術費住院費難道就該我一個人負擔?禍是你闖的,我難道不該討要些公理回來?他聲勢奪人地說,貌似苦口婆心。
那個女人已經懷孕,你不過需要一個理由排除我。我在你們眼裏多餘,你應當感謝我!不然你處心積慮耗費多少時日才能有今日的成果。喜顏歇廝底裏地喊。
爸爸,她喚道,爸爸……到底為什麽?從前不是這樣的。就算你再有一個兩個三個孩子……難道我不是你的孩子?難道我不是你的女兒?是什麽時候起,我不再是你的“顏顏”?喜顏雙手拉著父親的壯臂企圖喚醒他心底殘存的一點點溫情。
從前不是這樣的。
二伯父皺著眉,眼神飄忽,美好的回憶與懷念已經殆竭。他對從前和現在的喜顏除了厭惡不剩一絲情感。
喜顏,記得麽?你五歲六時,我和你母親吵架,我打了她,你偷偷把老鼠藥放在我平日喝水的杯子裏——我親眼看到你躡手躡腳用小手捏著一點點藥沫放進我的水杯,還知道晃動兩下讓它盡快融合……你總是在角落裏看我,用刀子一樣的眼神盯著我不放。才多大的孩子啊,就懂得恨。為了得到憐愛,不斷讓自己生病,用冷水洗頭,三天兩頭往醫院跑。你那樣的小,已經知道利用別人的同情心,不擇手段達到你的目的……你長得一點點都不像我,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你母親的影子,我討厭你們!如果不是她拖著不肯離婚,我怎麽會失去我今生最愛的女子。喜顏,你知道你有多可怕嗎?……你身上有種陰冷的氣息,好像從陰間返陽,那種揮之不去的戾氣……
喜顏,我不能再留你……天大地大,你有幸就飛黃騰達,命苦就自生自滅,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他撂下這句話,像撂卸了一個包袱,轉身就走。
姐姐站在雨裏,她看著父親。父親一步一步向前走,她的父親高大健碩,他的身影在她的目光裏被拉長。世界隻有雨聲,無盡的大雨衝洗她的身體,衝淡了親情,她終於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簡單世事尋常女子該是什麽樣的?
在平淡家庭裏逐日成長,讀書畢業,父慈母賢,承歡膝下共享天倫。嫁與相與男子為妻,生兒育女——世間生命的循環。
命運浪擲了太多逶迤溫情的循環,一個又一個本該至親至愛的人離開她。
天地間隻有她自己,唯一可以依托的僅存。
兩邊高大的籬杖讓中間的小路如隧道筆直狹窄。她家的後園栽了櫻桃樹,結的紅色櫻桃在狂風裏落盡。櫻桃是有核的,那是一粒種子,落在泥土裏尚有希望重生。
喜顏的愛被無情的拋棄背離。有誰知道她是多麽感情濃鬱的女子。誰知感情總是多劫,栽種的是希望,破土的卻永遠是絕望。
絕望絕望絕望。
喜顏大聲地喊,爸爸,你回來……我會乖……求求你……她摔在羈絆腳步的泥濘之中,放聲大哭。
那是最後一次,喜顏有聲的淚水。自此之後,她的淚水啞了,即便悲傷如垂死麋鹿,也隻是無聲流淚。
我可憐的姐姐。
第二天喜顏發了高燒。她的身體本來就沒有恢複,又在大雨裏淋了大半夜。臉色臘黃,眼窩凹進去,瘦的隻剩一雙空蕩的大眼睛,咳嗽不止。
繼母給了她一隻黑色帶拉鏈的舊皮箱,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東西——少少的幾件衣服。日記和母親的信通通燒掉——已經被看了,秘密再也沒有保留的價值。她蹲在瓷盆前一張張撕去日記紙張放進熊熊的火焰裏,似乎在燒紙幣。去了一趟祖母家與家人告別。全家人在她臨行前反倒熱絡起來,拉著她的手囑這托那,好像真的對她戀戀不舍。喜顏不作聲,曆經了這些變故,她又明白了一些道理,懂得虛以委蛇。
姐姐隻是舍不得我,牽著我肉胖的小手親了又親。帶我去不遠處的一個小學校散步。學校已經遷徙新址,因此舊址廢棄。周邊的草長的很高,曾經姐姐最愛帶我去捉迷藏,教我打羽毛球。
那天姐姐把我放在秋千上輕輕地蕩,我兩手緊緊抓著生鏽的鐵鏈,坐在發潮的木板上,兩條短小的腿向前支棱著。姐姐在後麵,每當我的身體由一個弧度劃到她麵前,她就會推我的背部一下,這樣秋千的高度就會升高。清風撲麵,秋千帶著我蕩至高處時我就會歡喜地笑。
玩累了姐姐就買雪糕給我吃。我坐在她腿上,頭靠在她懷裏。粉紅色的小舌頭吸吮著糯甜的味道,後來雪糕來不及吃稠膩地融化,滴到她的衣服上。她也不怪我,用袖子給我擦髒兮兮的嘴巴,末了又捧著我的臉親一口。
她告訴我,同樂,姐姐要走了。
我懵懵地問,去哪裏?
她的眼神縹緲,笑笑。去很遠的地方。
我丟了雪糕,用髒手不依地抓她的領子,急急地問,那你不回來了嗎?
也許不回來了。你會想姐姐嗎?等同樂長大了,可能已經把姐姐忘了。
我“哇”地哭出來,哭聲在整個學校的操場上空回蕩。我語頓抽泣著,我不讓你走……我要姐姐……
我哭了一夜,怎麽也哄不好。祖母騙我說,你姐姐哄你玩兒呢,她哪兒都不去。我仍然不信,哭的眼睛紅腫,賴在她身上抱著她的脖子怎麽也不下來。吃飯睡覺都不肯放手。當晚喜顏住在祖母家,抱著我入眠。第二天一早,她悄悄地起身帶著她的舊皮箱踏上了漂泊的路途。臨走前輕輕地吻我,一滴淚掉在我臉上,癢癢的,我蠕嘟著嘴巴用手抓抓。
她就這樣不告而別地離開我。
十年。
我從小享到的寵愛應有盡有,喜顏在我有限的童年記憶裏不足為奇。因此終究忘記了她,一並忘記她曾多麽地愛我。
這是多麽絕情絕意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