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末日逃亡（上）
回到寢室后，兩人迅速換衣，躲進各自的被褥里。阿豪躺在床上，久久未能睡去，心有餘悸。
那兩具人影到底在教室里幹甚麼，莫非真的是在……阿豪想到這兒，臉可恥地燒了起來，通紅無比。可轉念一想，孤兒院裡頭全是男性，志願者裡頭目前也悉數是男性……那種事情，應該不太可能會是……
阿豪不敢再往下想，渾身蜷縮在一起。正值青春期的他還沒有正式地接受過啟蒙，但出於本能，他知道生理是無法排斥的，故在那方面也不完全是小白。
那一晚，阿豪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眠。而阿彬則好似沒心沒肺那樣，一沾枕頭便進入了夢鄉。那件事情對他沒有絲毫影響。
第二天中午，正當大家都在午休之際，出操的鈴聲突然響起，整座孤兒院似陷入一級戒備狀態立馬抖擻起來。不一會兒全部小孩聚在院子里，曝在太陽底下，孤兒院的管理人員則站在升旗台上，一人一把遮陽傘。院長手持話筒，擴音器放在腳下，活動了一下脖頸，當著台下的一列列隊伍，放聲道：「二一三室的小康仔於昨晚失蹤，原因不明，至今杳無音信。台下的同學們，你們是否知曉他去了哪裡？」
失蹤了？阿豪似被人猛擊了一下腦殼，嗡個不停。他不認識那個名叫「小康仔」的小孩，只知道二一三室的絕大部分成員是快出社會即將要成年的大哥哥們，但回想起昨晚在教室的窗外親眼目睹的場景……這莫非與失蹤的小康仔有著某種必然的聯繫？
阿豪思索完畢，回過神來，只覺得後頭的隊伍里有雙眼睛正盯著他和緊挨在他身後的阿彬。阿豪回頭一看，竟是癩痢眼擺著一副瞭然於心的神情，將矍鑠的目光投擲過來，加上那道位於癩痢眼右側眼瞼下的傷疤好似比之前更加猙獰，不禁令阿豪驚得後背直打怵。
台下的喧嘩聲愈發躁動，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院長咳嗽了兩聲，嗷一嗓子吼道：「安靜！」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既然沒有人知道，此事便作罷。想必他已經不在這孤兒院里了。」院長作出一副無比厭惡的姿態，眉頭緊皺，頓了頓，「在這裡，我最後一次好心勸告那些不守規矩還一心琢磨著該如何逃出孤兒院的同學，尤其是住在低層身為大哥哥的同學，如果你連這幾年都熬不過去，覺得孤兒院是坐落於人間的煉獄，是魑魅魍魎的看守所，那麼出了社會以後，我敢保證，你定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敗類、渣滓！」
天公變臉比翻書還快，僅一會兒的功夫，原本熾陽高掛的穹蒼頓時陰雲密布，風起雲湧。天光打在院長那遮陽傘的手柄上反射出刺眼的銀光。此刻阿豪看不見院長的面容，只能聽見那沉著穩健卻無疑給台下的小孩當頭一棒的聲音透過擴音器的喇叭飄蕩在院子里的每一個角落。
「你們從一開始就在命運這條路上栽了一大跟頭！被送來這裡的那一刻開始就該意識到，你今後的道路將會異常艱辛！註定比常人難走！面對不爭現實，你只能認命！只能背負常人無法想象的生存壓力，苟活也好，不苟活也罷，都必須活下去！我無需解釋過多，懂的人以後自然會是強者，不懂的弱者只有逃避或放棄的念頭。」
天空下起濛濛細雨，像雪花飄零。
阿豪被院長的這一番激昂說辭給震撼到了，雙目瞪得老大，眼神里儘是恍然。四周如同死寂一般，只剩阿豪一人站在院子里。阿豪頭一回覺得這個院子是如此地寬敞。
起碼現在看來，他最初的想法是正確的。待到十八歲，然後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混入社會摸爬滾打，便是他的歸宿。
院長的說辭還讓他明白了一點：或許銅牆鐵壁真的是一條分水嶺。以前覺得牆內的孤兒院是可憎的人間地獄，並堅信牆外的世界一定會是堪比天堂的桃花源，可如今已然不敢篤定且一廂情願地認為牆外的世界就一定比牆內的孤兒院要美好。
……
之後，有關於「小康仔」失蹤的談論聲浪彷彿被當天的那場暴風雨給沖刷走了，一夜之間銷聲匿跡，無人談論。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數月，在快要過中國年之際，市裡的高層領導突然要來孤兒院走訪調研。礙於面子和一些實質性的東西，院長在領導來的那一天不得不開放孤兒院，解嚴一天。
孩子們都樂壞了。這意味著他們所能觸及的光景將會變得更加寬廣，原本是「一旦涉足，必死無疑」的禁忌之地，如今終於要開放一天，成為他們玩樂及探險的風水寶地。
孩子們恨不得拉標語慶祝：感謝領導！熱烈歡迎領導的大駕光臨！
領導蒞臨當天，正值過小年，臘月廿四，家家戶戶包餃子，孤兒院也不例外。擺出一長桌品種迥異的餃子，掀起鍋蓋來熱氣騰騰，香飄十里。當然，大部分的餃子只是裝飾，在領導面前裝裝樣子，事後統一倒進廚房的灶鍋里，接連幾天的伙食便是一餐一碗餃子皮，實在消滅不了就倒進潲水桶里送去鄉下餵豬。
排隊分餃子時，阿豪總能拔得頭籌，也不知是食堂阿姨的眷顧還是他自身的技能厲害，每次舀來的餃子都比其他人要多。阿豪盛著滿滿一大碗的餃子步履輕盈地走到阿彬的對面坐下，旋即把餃子全部倒進阿彬的碗里，然後再去排隊打餃子。
阿彬見一碗又一碗的餃子源源不斷地注入，不禁噗嗤笑了出來，待阿豪又來送餃子時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苦笑道：「你這是要讓我把全部餃子都給吃完的節奏么？」
吃過餃子，便是孤兒院的高層招待市裡領導的時間。孤兒院全院正式開放一天，當然，這個消息僅在孤兒院內部聲傳，不可能傳入領導的耳朵里。
各路小孩紛紛組織起「探險隊伍」或「無憂玩家」，在孤兒院各處展開活動。他們頭一回覺得孤兒院是如此之大！從寢室樓五樓的窗戶放眼望去，前後面積加起來約莫是十個足球場拼起來的總和！這麼多起先的「禁忌之地」，如今全部開放，真是連做夢都不曾想過。
然而之後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將孩子們心中熊熊燃燒的探索之火給徹底澆滅了。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瘋狂，絲毫沒有放晴的意思，故沒辦法，只好把活動範圍縮小至室內，包括主樓的寢室樓、教學樓和食堂。
阿豪和阿彬站在主樓大門旁，背靠四方形的柱子上，眺望以高牆作為背景的雨水出神。
【如果不是因為這場大雨，我倒想再去試試看能不能闖進後院。】阿豪在本子上行雲流水，道。阿彬閱畢不禁感激起這場驟雨的及時性，儘管臘月下雨時氣溫也會跟著驟降。
正當他們倆打算回寢室取暖和休息之際，一聲尖叫突然在他們的身後爆開來，嚇得阿豪險些摔進柱子底下的窪坑裡。
「哈哈哈……太他媽有趣了！」
阿豪憤憤地定睛一瞧——竟是那個小壞蛋阿彪？！
「你幹嗎嚇人啊？！」阿彬猛推了一下阿彪，厲聲喝道。阿彪也只是笑著踉蹌地往後退了兩步，捂著肚子，緩過氣后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水，道：「我們正在玩『末日逃亡』，你們要不要加入啊？」
「末日逃亡？什麼鬼來的？」
阿彪雙手交叉置於胸前，靠在柱子上，一臉痞樣，道：「哎喲，就是普通的『元帥擒土匪（抓人遊戲）』啦，我們現在還差好幾個人，癩痢眼讓我把你們兩個叫過去。」
阿豪默契地與阿彬使了個眼神，阿彬說道：「那種遊戲不適合我們啦，我們不想玩。」
「反正現在也閑得沒事幹，回寢室也只是睡大頭覺而已啊。不如找點樂趣，打發一下時間也好啊。」說著，阿彪上前扳住阿豪的肩頭，湊近阿豪的耳畔，接著道，「還有，癩痢眼叫我轉告你，那個深淵……隨時都在恭候著你喔！僅此一天，逾期不候。」
阿豪猛地咽了口唾沫，以至於嗆著了，不停地在咳嗽。阿彬見狀趕忙上前拍打著阿豪的後背，還順了順阿豪的胸脯，焦急道：「大耗子，你沒事吧？是不是這個叼毛威脅你了？」
「呵哈，我可沒那麼陰毒。」阿彪轉身要走，「要加入的話就快點跟上，趁遊戲還沒開始。」
「我們才不參加呢！對吧？大耗——」
沒等阿彬說完，阿豪就直接起身，尾隨阿彪的身影往主樓的大廳里走去。阿彬懊惱地嘆了口氣，閉目冷靜了兩秒，最後沒轍，只好也跟了上去。
不知是因為陰雨天濕氣重的關係，還是如今幾乎所有的小孩皆聚在室內活動所造成的悶熱感，阿豪剛穿過大門便感受到一股不明所以的氛圍迎面撲了上來，緊接著注意到了窩在角落處的癩痢眼和阿添等一伙人。癩痢眼背對著阿豪，貌似比前兩年長高了不少，雖然每天都會出操，偶爾也會碰上一兩次面，但並沒有像現在這般可以如此近距離地觀察。
「老大，癩哥，人我帶來了。」阿彪指了指跟在身後的阿豪和阿彬。
癩痢眼聞聲轉過頭來與阿豪對視。阿豪定睛一看——癩痢眼戴了副深墨色的眼罩，其恰好遮擋著右側青色的眼珠子和眼瞼的傷疤，把癩痢眼最不完美的地方給完美地掩蓋住了。
癩痢眼對著阿豪淺笑了一下：「人數湊齊，遊戲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