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咖啡館和八音盒
這天夜裡，林月卻突然水土不服起來。也不知道是那碟餃子，還是不知名的肉類刺身，又或者是不適應極寒的氣候。她肚子翻江倒海似的，整個人像感冒般昏昏沉沉。她不忍心打擾身邊熟睡的何俊生，自己去洗手間吐了好幾次。
早晨醒來時，何俊生看見了身邊的林月，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她似乎沒有休息好，掛著兩個黑眼圈。臉色也有些發白。
「月兒，你怎麼了，生病了？」
「沒事，大概是有點感冒了，我剛起來吃了葯。」林月掙扎著起身，去洗手間洗臉。
這天她臉上的粉底塗得更厚了些，又挑了方管YSL的正紅色唇蜜暈染在唇線上下兩側，製造咬唇妝的效果，她覺得這樣比較適合今天病怏怏的可憐相。
酒店的早餐牛奶只供應冰的，本來這正好符合林月和何俊生習慣的。但這會兒，林月對著桌上的冰牛奶，哈密瓜，牛角麵包和單面煎蛋，一點胃口也沒有。
「怎麼了？還是不舒服？」何俊生敏銳察覺到林月的不對勁。「我去給你拿點熱的吧」
熱粥和小碟腌制的菜放在了林月面前。她就著小菜，勉強喝了半碗熱粥。胃裡終於舒服點了，但是，頭暈腦脹還是死纏著她。
「要不，今天的安排取消吧，月兒，我看你實在不舒服，好好在酒店睡一天」何俊生抬手摸了摸林月額頭，還好，溫度正常。
「不行，睡一天太無聊了。我沒事兒，可能感冒了水土不服吧。現在喝了熱粥已經好多了。」林月天性閑不下來，她打起精神，接著說：
「快九點了吧，我們快去退房吧，約的車是九點半到。」
包車的司機是個穿著筆挺灰色羽絨服的白髮老頭，他已經提前等在了酒店大門，客氣的鞠躬后便接過兩人的行李箱放在後備箱里。林月有些後悔，該找個華人司機的。這個大爺雖然開車平穩，禮貌周全，卻始終因語言不通，少了交流的樂趣。但轉念一想，別人那麼大年紀，還在認真工作著，自己又有什麼好苛求的呢？
他們今天的行程是先去小樽，晚上抵達山區里的溫泉酒店。
這天的天氣很晴朗，完全沒有昨夜風雪肆虐的刺骨冰冷。湛藍的天空，清澈的如同水彩里最明凈的那塊藍色。白茫茫的雪地里矗立著棟棟紅牆復古建築，路邊的綠色鐵皮路燈與這紅構成聖誕的快樂色調，小樽確實是個童話故事般的浪漫城市。
她牽著何俊生的手，走進街角的咖啡館，裡面是歐式風格裝修。胡桃木護牆板，配著鐵鏽紅底色花紋牆紙，安靜的二樓大廳稀疏座著幾桌客人，叮叮咚咚的八音盒曲調飄蕩在暖氣開足的室內。
一杯熱紅茶和海綿蛋糕下肚后，林月終於感覺自己恢復了體力。
「哎，外面下雪了呢。」她望著窗外的片片落雪。此刻林月窩在暖和的天鵝絨沙發上，只穿著薄薄的黑毛衣，有些不願意出門了。
「嗯，就在這坐會兒吧。」
「好啊，這裡有種特別舒服的氛圍，我們該多安排幾天在這裡的。」林月遺憾自己考慮不周，她以為熱門的景點必定人滿為患。
「小樽確實是個浪漫的地方。」何俊生抿了口手中的熱紅茶，「來到這裡，有種電影的鏡頭感。而且是愛情電影的那種。」
「你比喻得好貼切。」林月笑了，他從不看愛情電影的，卻有和她相似的感同身受。
「月兒，我雖然知道你從小畫油畫。但可能我們從最初認識那會兒，你就陪我創立互聯網公司，我很少感受到你藝術的那面。」何俊生笑著望向她，他的眼中有些探索到秘密的興緻。
「現在公司忙，確實，都沒再畫過畫了，自己也快忘了曾經還想當個畫家。」林月望著窗外的眼神，有些空洞。
「但你身上有種藝術家的氣質。就說現在吧，明明你帶的只是普通的毛線帽子，也不知道是因為帽子大了，你帶得靠後，還是其他原因，就是和普通女孩的效果不一樣。再配上你這身寬鬆毛衣，總讓我感覺，你的職業是畫家。」何俊生說得很認真，他幾乎沒評價過林月的外表。一方面是林月並不缺少太美了太漂亮了的恭維，另一方面是他確實對美的標準太高，尋常的美並不能打動這個本就好看的男人。
「俊生，你真的覺得我有藝術家氣質？明明就是個商人了嘛。」她的話語里有掩飾不住的高興，她很喜歡他讚賞的角度，因為他看清了另一個自己。
「當然有，你的審美和品味一向脫俗。」
林月笑了。她透過綠色的木質窗框，看著紛揚的雪花，一點點在窗邊凸起邊緣聚集成小堆。好聽的八音盒旋律叮叮咚咚的像輕柔溪水，綿延流長。
在這刻，她突然有些複雜的感慨。他們不正是這幕愛情電影的男女主角嗎？而且是那麼漂亮的一對。何俊生望向窗外落雪的側臉，像無懈可擊的俊美雕塑。而玻璃窗隱隱透出的她容顏，也似畫中眼神迷離的脫俗女子。如果可以有另一種選擇，她和他都不再創業，他們經營一家這樣的小店。冬日看落雪，夏天聽蟬鳴，該有多好。為什麼一定要賺許多錢？實現越來越高的夢想？承擔越來越重的責任？
「俊生，」她輕輕呼喚他，
「嗯？」他回頭，細長的桃花眼溫柔深情。
「你看著窗外，在想什麼呢？」林月還是沒有說出剛才轉瞬即逝的想法。
「我在想，旅行只有兩個人還是太寂寞，如果是一家三口，肯定熱鬧不少。」他笑了起來，銳利的唇峰線條也變得柔軟平滑起來。
這個答案，把林月剛才想象的詩情畫意全打破了，不知怎麼的，他形容的那幕讓她聯想另一種場景，那是自己生育后肥胖臃腫著，牽著流鼻涕的熊孩子的樣子。
「你呢，你在想什麼？」何俊生的眼眸透著好奇。
「不告訴你。」林月想保留心中這份實現不了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