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 你殺了我的孩子,那就用你的命來償!
男人轉過頭的那一瞬間,慕暖安才看到他的眼已經猩紅,如同渾身染著煞氣的羅剎。
而那張英俊的臉此刻慘白僵硬,整個人看上去猙獰又可怖。
小護士身子一顫,近乎嚇得魂飛魄散,抖抖索索地一溜煙跑了出去。
薄季琛絲毫沒理會指關節的傷口,也不在乎被血染紅的大手,修長的手指依舊在顫抖,他驀地攥緊了拳頭。
「為什麼這麼做?」隔著空氣,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低低地問,眉宇間竟承載著顯而易見的受傷。
天知道當他收到那條簡訊後有多麼的心慌意亂。
從西班牙馬不停蹄地回來,近乎是耗盡了他全部的氣力。路上他沒少給她打電話,卻一直被提示對方已關機。
如此一來,他更覺焦急不安。
從他踏上商場的那天起,他就沒這麼恐懼過。
他撇下了合同方撇下了全部的工作來到了醫院,不知怎的,心就那麼哆嗦了一下。
通過前台的護士,他打聽到了慕暖安留院。
而護士的一句「她因為葯流必須留院觀察」,令他大驚失色。
他認為是護士搞錯了。
慕暖安從來都不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雖說平時嘴巴倔了些,性格倔了點,但他確信她是喜愛孩子的,怎麼可能選擇不要孩子?
護士遲疑跟他說,我們也希望她能考慮好了再做決定,畢竟孩子是無辜的,但慕小姐態度挺堅決的,一定要選擇葯流。
薄季琛自認為這些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那場慘不忍睹的車禍他都挺過來了,這麼多年的商場爾虞我詐,他早就練就了一顆百毒不侵的心和泰山崩頂面不改色的冷靜。
可是,當護士說完這番話后他還是驚恐了,二話沒說沖著她所在的病房跑了過去。護士自然攔著他不讓進,他急了,乾脆將自己的身份證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然後,他近乎是用顫抖的手推開了病房的門。
於是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慕暖安。
她像是睡著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脆弱的像個孩子,臉色有些蒼白,卻無聲無息地令他揪心。
所有的焦急,甚至是所有的憤怒在見到她的這一剎那化為烏有,因為她是那麼真實地在他眼前,離他不到一米的距離。
放輕了腳步,他來到她的床前,凝著她,眼眸溢滿了憐惜和心疼。
他不敢多想,不敢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他從來都不善於逃避,也深深厭惡逃避。
可此時他卻不敢驚醒她,沉默地坐在了她的床邊,靜靜等著她的醒來,只希望她醒來時會笑著告訴他,薄季琛,我懷孕了,寶寶很健康,你放心吧,孩子沒事的!
於是,他這麼安慰著自己,不忍驚醒她的夢鄉。
伸手,很想碰碰她,這個令她深深眷戀的女人,她的一眉一眼都是他最喜歡的模樣。
看得出來,她睡得極其不踏實,櫻唇時不時顫動一下。他揪心,想輕輕撫平她眉心之間的不安。
沒有哪個女人叫他如此溫柔又疼惜過,只有她,所以他相信,她不會辜負那份疼惜。
縱使以前他傷害過她,縱使他做過一些狠戾的事,但他覺得,她愛他,因為她愛他,所以會一直呆在他身邊,所以不會讓他失望。
然而,當他的手剛剛覆上她的臉頰時,她便驚叫著驚醒了。
她醒了,眼裡還帶著夢中的無措和醒來后的迷惘,直到看見了他,她眼裡充滿了明顯的驚恐!
他沒看錯,是驚恐。
那一刻,他的心墜落到了谷底。
這個令他用真心去對待的女人成了不折不扣的儈子手。
不僅手持尖刀刺穿了他的心臟,還殺了他的孩子!
那血淋淋的一灘血,徹徹底底擊垮了他的驕傲和自尊!
他不懂。她,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病房的空氣稀薄得令人窒息,是從薄季琛身上散發的巨大壓力,如磐石朝著她緊緊壓了過來。
慕暖安的喉嚨像被魚刺卡住了一樣,張嘴只剩下氣流浮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開口,嗓音乾澀無力,「不為什麼,我就是不想要這個孩子。」
「為什麼不想要?回答我!」
他步步逼近,狠狠盯著她的臉,勢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她蹙了眉,眉間不耐,「不想就是不想,你也知道我吃避孕藥,所以我壓根就不打算給你生孩子,生個孩子很累,再加上小星才去世沒多久,我沒有做好那個準備!」
「呵,」薄季琛看著她冷漠又不耐煩的樣子,心臟像被什麼扎了一下,「慕暖安,說來說去你就是很自私,孩子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你做這件事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的想法?!」
他冰冷的嗓音夾雜著顯而易見的怒氣。
在薄季琛的眼裡,她所說的這些理由都不能算之理由,他待她千般萬般好,卻抵不過她的殘忍和無情。
慕暖安死死攥著手指,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對,我就是這麼自私,你才發現嗎?薄季琛,實話告訴你吧,我覺得我並沒有多愛你,要不然你的孩子我怎麼可能毫不猶豫地就流掉?」
「你給我閉嘴!」
鋪天蓋地的憤怒席捲開來,他驀地伸手,冰冷的大手狠狠掐住了她纖細的脖子。
眼前女人美麗清秀的容顏在他眼中卻成了蛇蠍般的狠毒。
這一刻,他動了掐死她的念頭。
「慕暖安,你好大的膽子!從來沒哪個女人敢這麼玩我薄季琛!」他的牙咬得咯咯直響。
這一次,慕暖安沒有掙扎,任由他的大掌冰冷地掐著她的脖子,她能感覺得到他的憤怒,他的手指不再溫柔,她頸間大動脈的血管因血液不流通而變得聒噪,她無法呼吸,只能仰著頭被迫看著面前這張英俊卻扭曲的臉。
她的手無力地垂搭在兩側,眼睛卻是一瞬不瞬地看著男人,似乎想要把他的模樣深深鐫刻在腦海,烙印在心底。
愛上他,註定就是一場飛蛾撲火。
此時此刻,這熟悉清冽的氣息縈繞在她周圍,即便瀕臨死亡,她還是無法戒掉,如同一個犯了煙癮的人,拚命吞噬著這抹氣息的存在。
如果有來生,她只希望就不要再遇到他了,這樣的愛情是穿腸毒藥,太美,卻也太劇烈。
「薄季琛,你掐死我吧……」
她終是閉上眼,一滴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太痛苦了,死亡也未必不是一個解脫。
「你以為我不敢。」
薄季琛早已被憤怒蒙失了理智,此刻他眼底的猩紅和寒涼恍若能吞噬一切。
什麼道德,什麼紳士,什麼寬恕,在他眼裡通通不復存在了。
他沒法去原諒她,一次又一次挑戰他的底線,他該怎麼去原諒?
男人的大手近乎要掐斷她的脖子,慕暖安像是只待宰的羊,絲毫反抗都沒有,靜靜等待著死亡到來的那一刻。
呼吸越來越艱難,她的臉色已經發白髮青,甚至耳朵都能聽到心臟狂蹦亂跳的聲音,像是要跳出她的身體似的。
如果沒有跟他相遇,如果沒有跟他糾纏,如果沒有跟他相愛,她今天就不會這麼痛苦,也不會在得到做母親的喜悅后又摔進萬丈深淵!
她還要如何面對他?她還要怎麼活下去?
就這麼死去吧,雖然沒有生於夏花之絢爛,卻也能死於秋葉之靜美,還是死在他的手中,挺好。
帶著對父母的思念,帶著對小星的愧疚,帶著對那個未成形孩子的懺悔,就這麼死去吧……
這個孩子,終歸是她這一輩子沒辦法彌補的痛了。
她沒能賦予它完整的生命,沒能把它安全地帶到這個世界,所以她才選擇了吃藥。
因為她不忍心讓她可憐的孩子接受冰冷的手術刀,它那麼安靜,那麼沒有聲息,她怕。
她怕刀子劃過它的屍體時,它會在夢中哭著一遍遍跟她說,媽媽,我好疼……
是啊,她不能讓它疼啊,它是她的心頭肉啊!正如她在她母親心中的地位一樣!
所以,她想用最痛的方式來證明她的孩子曾經來過。
她想最後一次感受擁有它的感覺。
天知道她是怎麼結束這一切的。
用盡全身的氣力吞掉那片葯之後,還沒來得及最後一次感受孩子的存在時,它便無聲無息地從她身體里流走了。
她痛得萬箭穿心,只剩下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流淚的力氣。
它走了,留不住了,罪魁禍首是她慕暖安!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將洗手間的血跡洗乾淨,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在血泊中看到它。
然後,將小小的它裝進了醫院早先備好的觀察器皿中。
她的手指沾滿了血。
孩子的血。同她骨肉相連的血。
可是,那個男人為什麼要過來?!為什麼要看見狼狽不堪、已經對人生失去希望的她?他還想怎麼樣?
她已經獨自承受住這份苦痛了,他還想怎樣?!
但她還是愛他的啊,愛到骨髓,痛入心扉。
所以這份痛,不想讓他承受,就讓她獨自一人帶走吧……
男人的大手愈加用力,她的呼吸越來越艱難,喘不動氣了,能吸入肺中的氧氣更是少得可憐。大腦暈沉,連同意識,都開始漸漸模糊。
這就是快死的感覺嗎?
頭頂上是男人憤怒的低吼,「慕暖安,你有什麼權利這麼做?你知不知道那是一條生命?!那是一條生命!」
她的唇微啟著,再也無力吐出一個字來。
「你殺了我的孩子,那就用你的命來償!」
好。
她在心裡默默說著,嘴卻發不出一言。
腦中的畫面層層疊疊,走馬觀花逐一浮現,歷歷在目,那麼清晰又真實。
她看到以前那個總是在她家小區門口賣冰糖葫蘆的老奶奶,每天爸爸接她放學回去都會給她買一串,她最喜歡吃的是那種很大的草莓和橘子串起來。爸爸對她說:會給暖安買一輩子的糖葫蘆。
她看到了小星剛上幼兒園的時候,她攢了一個星期的零花錢給小星買了個很大的趴趴熊,媽媽說:小星啊,你看姐姐對你多好,你以後長大了可一定要孝順你姐姐!
她看到父母去世的時候,有幾個小男孩嘲笑小星是沒爹沒娘的野孩子,她頓時怒火便竄了上來,當即就上前將妹妹護在懷裡,推了其中一個孩子一下,他摔倒了,大哭了起來,叫來了她媽媽,她被那個女人狠狠扇了一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