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如果，我會考慮
清晨的別墅，籠罩在寒陽暖暖的光芒下，原本應該是一片寂靜，卻被一陣恐慌的叫聲驚醒，嚴圳猛的一下從床上起來，娜美也在那一刻睜開了眼睛。
「發生什麼事情了？」娜美忙問嚴圳。
「不知道。」嚴圳已經下床。
娜美跟在了嚴圳身後，直接衝進了嚴肅的書房。
聲音從這裡傳出來。
「爸，發生了什麼事情？」嚴圳的聲音很急促。
嚴肅仿若才反應過來，臉色蒼白到甚至有些發青，恐慌的神色一直沒有消褪，看著嚴圳很久，才緩了口氣，「沒事。」
「到底怎麼了？」嚴圳有些不放心的再次問道。
「沒事，出去！」嚴肅嚴厲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口氣。
嚴圳猶豫了一秒，輕輕的拉過房門。
「圳，爸是怎麼了？」娜美看上去，什麼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嚴圳搖了搖頭，看著娜美，聲音柔和了很多，「睡醒沒有？如果沒有睡醒就去再睡一會兒。」
「你呢？」
「我睡不著了，去山上走走。」
「我陪你去吧，我也睡不著了。」娜美一笑，很自然很柔和的笑容。
如果這樣的笑容能夠一直長久下去，那麼發生任何事情，他也能夠接受了，那一刻他真的有這種想法。
他們手牽著手漫步在清晨的山頂別墅。
寒陽才剛剛掛著樹枝上，四周還有未散盡的白霧，讓整棟山脈仿若置身在仙界一般，真的很美。
以後，不久以後，就再也見不到這樣的美景了。
娜美的嘴角，拉出一抹淡然的笑，沒有任何意義的笑。
嚴圳把娜美帶到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那裡有一處不太顯眼的墳墓，那裡葬著他的母親，他一直這麼認為。
「這裡一般不允許別人過來，我也是偷偷才會過來。」嚴圳帶著娜美坐在了一旁的石頭上，他輕聲說著。
「為什麼？這裡不是你母親的墳墓嗎？」
「我爸要做的事情，從來都不給別人任何解釋。」嚴圳的眼眸突然傷了很多，看著那紅紅而一點都不刺眼的寒陽，「我母親，是為了我才死的。」
娜美突然想起了那個清淡的女人，記憶里已經不太清楚她的模樣，只記得她的臉色總是很蒼白，身體總是比別人要虛弱很多。
「我父親的嗜血和殘忍，致使我母親再也無法忍受，她不希望我的生活也和我父親一樣，所以偷偷的帶我離開了我父親身邊。」嚴圳回憶，記憶很模糊，卻還是能夠清楚的知道，他母親如何死去。
「在半路，遇到我父親的仇家，我母親為了保護我，當做誘餌被仇家殺死了，當我父親趕到的時候，我躲在一個垃圾桶旁邊嚇得瑟瑟發抖。」
「那個時候，我父親看著我，沒有憂傷，沒有難過，甚至連一刻的憐憫都沒有，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用冷漠到殘忍的聲音說著，『如果自己不夠強大，你身邊最親的人，就會這麼容易離你而去。』那是一種詭異到著魔的聲音，很多年很多年，我都記得那句讓我徹底改變人生的話。」嚴圳的手指，已經緊緊的捏在了一起。
「我父親的教育方式太過血腥，我母親是這麼被他逼走的，用生命想要換回我的自由，到後來，我還是踏上了這條路。冷血，無情，殘忍的道路。」嚴圳的頭埋在了他的雙腿之間。
這是一個男人，在想起最最悲傷的事情時，自我保護脆弱的一種方式。
娜美的手揚在半空，又尷尬的縮回。
他們有著太多的無可奈何和太多複雜的牽絆，但是他們，卻有著兩條不同的道路要走，而他們各自的路，因為彼此，而成了絆腳石。
「圳，答應我，不可以輕生。」娜美看著那塊被風吹化的石碑，「媽的犧牲，並不是希望你離開這個血腥的環境，而是希望你能夠真正幸福。」
所以，不要再為自己的生活方式感覺到自責。
每個人，在經歷過傷痛離別之後，都會選擇一種能夠自我強大自我保護的方式，每個人都是如此，這是人的本性。
「娜美……」嚴圳抬頭看著她，「如果，我說如果，我有一天真的脫離了我父親，脫離了青龍幫，脫離了這種血腥殘忍的生活方式，你會不會願意，和我一起，離開，放棄一切……」包括仇恨。
仇恨兩個字，他始終無法說出口。
娜美沒有回答，耳邊只有輕輕的寒風拂面，很冷，冷得人的心都麻木了。
他就知道，很難回到原點。
他做過傷害她的事，他父親做過傷害她的事，她能夠活到現在，只因為她想要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得到該有的報應。
所以，她又怎麼可能，如此簡單的，瀟洒放棄。
娜美的臉色，一直很淡，聲音也是如此淡然，「圳，如果，我說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你一定要答應我，無論怎樣，也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這個世界上，沒有誰絕對正確絕對錯誤，活著的人，就一定要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嚴圳沒有回答，他淡淡的搖了搖頭。
娜美不知道他的答案是「不行」，還是「不知道」。
寒風再次拂面。
他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卻沒有一個人再主動提起。
山頂的早晨，真是難得的美妙，難得的平靜。
至此今天而已，明天又是如何，無人再知。
薇格爾揉著自己有些發痛的頭，昨晚還是喝多了點，她就知道，真正面臨的時候，她還是會不自主的發慌。
起身走向浴室。
她記得昨晚好像是和李麟璽在一起，是他送她回來的。
她的嘴角，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輕輕的揚起了一點弧度。
洗漱完畢之後，在客廳隨便吃了點麵包和牛奶，離開了小洋房。
明天就是行動的日子，沒有人能夠預料得到，明天是不是會平安的回來，還能不能平靜的看著這個城市的花花綠綠。
來到t市中心醫院。
已經有好幾天沒再出現的身影又出現在了走廊深處，薇格爾看著裡面工作的沈岩，看著他眉目間傳來的認真，她突然好笑的笑了，什麼以前是學醫的，傻逼，以前連醫院都不敢進。
她真的好想狠狠的嘲笑他。
只是現在，身份不正。
她的眼眸好像又漸漸的黯淡了很多。
「你好。」一個有些柔柔的女性嗓音，輕輕的在她耳邊響起。
她轉頭看著一個笑得異常恬靜的女孩，女孩的清晰脫俗讓人不自覺的心情舒暢了很多，沒有市儈的氣息，沒有人心的詭異，她就是那麼乾淨那麼讓人憐惜。
所以，沈岩會喜歡上這麼一個女孩，也似乎是理所當然。
「我前段時間看你經常出現在這裡，你是找，沈大哥的嗎？」女孩有些顫顫的，很小聲的問著。
「嗯。」薇格爾不想去騙這麼一個單純的女孩。
「你，你是沈大哥的朋友嗎？」女孩又問。
「以前是。」現在已經被他拒絕了，很遠很遠。
「哦。」女孩有顫顫的點了點頭。
薇格爾不太明白女孩的意思。
「沈大哥，是很好很好的人，以前如果，不太好的記憶，能不能，不讓他知道……」女孩帶著祈求的眼光看著她。
真的沒有一點點雜質，薇格爾甚至看不到她的心機，只是單純的想要保護自己身邊重要的人而已。
這樣的女孩，連她都覺得憐惜。
「你的沈大哥，很愛很愛你，他說，即使知道了以前的一切，她也會愛你一輩子，所以，你就安安心心的做沈大哥的未婚妻，以後也會是妻子，孩子的母親……」薇格爾連自己都不太相信，她居然能夠如此輕鬆的說出這些話。
女孩白皙的臉頰紅了一層。
真的是一個好單純的孩子，薇格爾看了看裡面的沈岩，「請轉告沈岩，一定要幸福得別人嫉妒才行。」
「嗯。」女孩點頭，又鼓起勇氣問她，「為什麼不親口告訴他？」
「因為……」薇格爾沒有說，轉身離開了。
因為對著歐陽如楓，她不能如此大方的說出口。
薇格爾離開的時候，沈岩抬起了他的頭，看著她的背影，他總覺得這次她的到來，是想要告別的。
轉眸，和章可可四目相對，他嘴角淡淡的笑著。
又開始了他的工作。
他的工作，他的生活，真的平平靜靜就好了……
凌子逸今天一早，帶著凌亦橙來到了市中心最大的遊樂園，凌亦橙在遊樂園裡面玩得很瘋狂。
很久沒有這麼陪凌亦橙玩過，凌子逸的嘴角，一直掛著淺淺的微笑。
凌子逸一直以來都很少笑，但是對著凌亦橙這半年多來，他的笑容比他二十幾年合起來的笑容還要多。
從遊樂場出來，凌子逸帶凌亦橙去吃西餐。
其他小孩子都喜歡吃肯德基什麼的，凌亦橙那小鬼，就一副天生貴族模樣，除了貴的，一概不收。果真還是，他母親沒有好好教育。
說起他的母親，他眼眸突然深了一秒。
她會不會在這個時候，也會想起小橙？
明天就行動了，如果真的有什麼？她最放心不下的應該就是小橙了，在這麼個特別的日子裡，他該不該聯繫她？
手機在手上不停的轉動，一直不停的轉動。
「吉貝貝？」凌亦橙吃著牛排，突然喃喃的開口。
凌子逸順著凌亦橙的方向，果真看到了一個穿著極其漂亮的小公主吉貝貝，仿若和前段時間看到的小女孩完全不是一個人一般，她臉上沒有孩子該有的稚氣，吉貝貝的臉色一直很白，坐在餐桌上不吃飯，咬著嘴唇，不說話。
「爹地，我去找吉貝貝。」凌亦橙從桌子上跳下來。
凌亦橙好像真的很喜歡吉貝貝。
吉貝貝的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的旁邊還坐著一個漂亮的女人，那個女人不是吉貝貝的母親，而那個女人的懷中，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兒。
這樣的場景真的很奇怪，但是小小的凌亦橙也真的感覺不到哪裡奇怪。
「貝貝。」凌亦橙很興奮的叫她。
吉貝貝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凌亦橙，沒有說話。
「貝貝。」凌亦橙的聲音大了點，以為貝貝沒有聽到。
「誰家的小孩？」那個漂亮女人不耐煩的皺了一下眉頭，「兒子還在睡覺，吵醒了怎麼辦？」漂亮女人抱怨著。
旁邊那個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凌亦橙，轉頭對著吉貝貝，「如果認識，就和他走遠一點玩，等會回家之前，我會叫你。」
吉貝貝甚至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凌亦橙一眼，從餐椅上下來，率先走開了那桌。
「貝貝，我是小橙啊，你不認識了嗎？」凌亦橙連忙跟上她的腳步。
吉貝貝是真的很刁蠻，也很不講理，小姐脾氣也很明顯，但是還不至於，這麼，這麼不理他吧。
凌亦橙真的很不服氣，跑著拉著吉貝貝，「吉貝貝，你怎麼都不和我說話。」
「我不喜歡你們這些人，一點都不喜歡。」吉貝貝很不客氣的說著，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為什麼？」凌亦橙那一刻，真的很受傷。
「男人，都是壞東西，都是壞東西！」吉貝貝聲音很大，很容易就引起了整個餐廳的注意。
「我不是壞東西，我不是壞東西！」凌亦橙有些著急，聲音很大的重複。
兩個小孩，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吉貝貝不喜歡這種感覺，轉身又離開。
凌亦橙死活拽著吉貝貝不放，吉貝貝真的有些怒了，一把推倒凌亦橙，凌亦橙不注意，被她的蠻力狠狠的摔倒在地上，小屁股真的痛死了。
凌子逸看到如此場景，連忙趕了過來。
那個中年男人也大步的走了過來。
「對不起，凌總裁。」中年男人有禮的道歉。
「沒事，小孩子打架很正常。」況且了，他看得很清楚，是凌亦橙一直在纏著吉貝貝。
中年男人似乎並沒有因為凌子逸的話而緩下臉色，嚴厲的轉頭對著吉貝貝，「還不道歉。」
「我沒有錯。」吉貝貝很大聲的反抗。
她明明沒有錯，為什麼她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媽咪離開自己？
她明明沒有錯，為什麼她要叫其他女人媽咪？
「道歉！」中年男人咬牙切齒。
凌亦橙被眼前的男人嚇了一跳，「叔叔，你別罵貝貝了，不是她……」
「最後再說一次，道歉！」中年男人只對著吉貝貝，很兇。
吉貝貝死活不說話。
「啪」！很響亮的耳光狠狠的甩在了吉貝貝白嫩的臉頰上。
吉貝貝摸著自己被打紅的臉，眼淚一直在眼眶中，然後她轉頭看著凌亦橙，「看到了吧，都是因為你，你還說你不是壞東西嗎？」
說完，吉貝貝就跑出了餐廳。
中年男人猶豫了一秒，追了出去。
那個漂亮女人，在旁邊，笑得很燦爛。
凌亦橙愣在了原地，很多年很多年之後，他的噩夢中，也會有吉貝貝泛著眼淚，對他說「都是因為你，你還不是壞東西嗎？」
很多很多版本不停地重複在他幼小的心靈里！
下午，凌子逸帶著凌亦橙回到了別墅。
本來凌子逸還準備帶凌亦橙去其他地方玩玩，但是看凌亦橙的狀態，就知道今天中午的事情，對他的打擊相當的大。
凌亦橙真的有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
看著兒子那副模樣，凌子逸也確實不知道該如何考慮安慰他，凌子逸真的不認為，這麼小的孩子，知道喜歡，知道戀愛這些大人都難懂的東西。
下午時刻，卻接到了娜美的電話。
娜美沒有解釋，也沒有原因，就問凌亦橙在哪裡？
凌子逸告訴了她位置之後，她掛斷電話就來到了別墅。
好不容易，娜美才找到時間溜出來，不是因為嚴肅和嚴圳在書房談事情，她真的以為自己在明天之前都不能見到凌亦橙。
至於那兩個保鏢以及那位司機，娜美是駕駛著嚴圳的車出來的，沒有人跟隨，走得還算順暢。為了被發現之後不被嚴圳懷疑，她給嚴圳發了個簡訊，說有東西想要買，因為和薇格爾逛街，不喜歡有人在旁邊。
嚴圳回了句「好」，娜美就急匆匆的跑到了別墅。
「小橙在二樓。」凌子逸說，沒有問什麼。
娜美已經不想在做無謂的遮掩，直接奔向了2樓。
2樓的兒童房間裡面，凌亦橙氣呼呼的坐在課桌凳子上，手中拿著變形金剛的模型，無聊的讓變形金剛變換著不同的姿勢。
「小橙。」
「媽咪？」凌亦橙轉頭，看著娜美時，突然興奮起來。
「嗯。」娜美一把抱起凌亦橙。
那種小小的個體特殊的感覺讓她的心安慰了不少。
怎麼可能會如此捨得呢？
娜美抱著小橙的身子，越來越緊。
「媽咪，痛。」凌亦橙不舒服的蹙眉頭。
「對不起，小橙。」娜美放開凌亦橙，「有想媽咪沒有？」
「想。」凌亦橙毫不猶豫的回答，又問，「媽咪，女人到底為什麼都那麼難懂？」
「怎麼了？」娜美詢問。
凌亦橙把今天遇到的事情，詳詳細細的告訴了他的媽咪。
娜美聽完故事之後，揉了揉凌亦橙的頭，「以後等小橙長大了，一定要找一個乖巧，善良，孝順，漂亮的老婆才行。」
「吉貝貝那種老婆不可以嗎？」凌亦橙問，幼稚的聲音好奇極了。
「嗯。吉貝貝不可以。」娜美肯定的回答，因為吉貝貝長大了，絕對不是一個乖巧的女孩。
「為什麼？」凌亦橙不懂。
「聽媽咪的話就行了。」娜美很認真的告訴他。
如果以後不能幫他選老婆，現在，至少還能給他點意見。
凌亦橙還是不懂，卻點了點頭。
娜美一直陪著凌亦橙玩了一個下午，最後因為太疲倦，凌亦橙終於睡著了。
娜美關好房門，走出了他的房間。
大廳中，凌子逸依然還坐在那個位置，在看一些財金新聞。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娜美下樓，卻並沒有急著離開，她坐在了凌子逸不近不遠的距離。
凌子逸抬眸看著她。「怎麼了，有事嗎？」
「你都不問我為什麼那麼急著見小橙嗎？」她想，也許他什麼都知道了。
「不想。」他回答，很乾脆。
因為，真的什麼都清楚，很清楚。
「謝謝你，凌子逸。」她說，很真誠。
「不用。」他還是如此，乾脆的回答。
她的道謝，讓他真的覺得，他們兩個很遠。
「也許以後……但是，一定要對小橙好，他長大了會是一個很乖很乖的孩子，也會談戀愛，結婚，生孩子……」娜美的眼眸，感傷了很多。
「我知道。」凌子逸打斷了她吐詞不清的話，「但是那些事情，是孩子他媽該擔心的。」
「凌子逸……」娜美看著他。
「我相信孩子他媽，一定會回來。」凌子逸很肯定。
娜美的心，怔怔的，動了兩下。
「如果，我會考慮。」娜美留下一句話，走出了別墅。
凌子逸看著她的背影，那一刻不顧一切想要把她留下的衝動終於還是在自己的理智下壓抑了下來。
她需要報復，沒關係，他成全她。
她需要時間，沒關係，他可以等。
她需要幫助，沒關係，他會幫她。
只要，她說，她會考慮，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