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陳湯與甘延壽
甘延壽雖然出身名門，但從都護府掉漆的大門和議事廳里簡陋的陳設可以看出，他崇尚簡樸之風。
除了沒有雕紋的胡楊木桌子和椅子外，大廳別無他物，為了以示鄭重，他頭束武冠，身披玄甲，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不斜視，正色坐於大廳上方，靜待精絕國特使，身後兩名親衛肅然而立。
不一會兒，護衛領著一個風塵僕僕膚如小麥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那人拱身朝甘延壽行禮，朗聲道：
「精絕國女王座下特使水官都尉風雅城，參見都護大人！」
風雅城抬起頭，與甘延壽四目相對。
在甘延壽眼裡，這個人臉上寫滿了風霜，有著與溫文氣質不相符的深色皮膚，秀氣中透著堅忍，讓他有進一步探究的興緻。
如果他知道風雅城半個月前還是膚白如雪，一定會大感振驚。
而在風雅城眼中，感覺對方目光如鏡子一般直入他的內心，不由神情一凜，但也毫無懼色，一臉坦然。這位甘大人果然氣度不凡，風雅城正暗自想著，不料甘延壽下一句讓他差點歪倒，只見甘延壽身子前傾，和顏悅色地問：
「你是不是個女人？」
甘都護見這人雖然一臉憔悴卻掩蓋不了清秀面容，而且睫毛如羽身材苗條，聽說精絕國女王當政，大量提拔女性在朝中為官，所以他深度懷疑，風雅城很可能是女扮男裝。
風雅城笑容凍在臉上，嘴角微微抽搐，對這位甘大人的好感轟然坍陷，還好長期的涵養讓他臉色迅速恢復了平靜。
「大人說笑了，在下是個男人。」
風雅城答到，還故意伸長脖子，露出自己的喉結。
「風特使請坐，來人看茶！」甘延壽乾咳一聲，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
當風雅城就坐后，甘延壽並沒有急於切入正題，而是詢問了一些有關精絕國的相關情況，尤其是治水國策，因為他曾經擔任過遼東太守，在引渠灌溉方面頗有建樹，既然對方自稱水管都尉，自然要摸摸對方的底。
他不得不謹慎，自從不遠千里就任都護一職以來，已經遭遇到數次暗殺，雖然都被他一一化解，可是對方也實在狠厲，一旦被俘，立刻咬破藏在牙齒間的毒藥自盡。根本讓人查不到具體線索。
其實不用猜，北匈奴的嫌疑最大，但死無對證，他也只能加強防範而已。
那麼，這個風雅城究竟是不是打著精絕國特使的幌子，其實也是個行刺自己的刺客呢？甘延壽自己必須多加審視。
風雅城輕飲一口茶，眼神如電，彷彿已經洞悉都護大人的意圖，他對答如流，從臉色到談吐，每一個細節都無懈可擊。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后，甘延壽基本判斷，這個絕不是一個刺客，刺客不可能將治水方略說得如此精鍊。
在其位謀其政。
這至少需要五年以上的專業素養。
……
「風特使，請喝茶。」甘延壽揮揮手，讓身後兩個親衛退下。既然對方不是刺客，自己也就不需要額外增加人手。
「謝大人。」
風雅城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經取得對方的信任，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一個劍眉星目英氣逼人的年輕軍官走了進來，一身銀色的鎧甲奪人眼目。
正是西域都護府副校尉陳湯。
風雅城立刻站了起來，拱手施禮，「精絕國特使風雅城參見校尉陳大人。」
陳湯一愣一笑，「你認識我？
「來之前，我有個朋友把大人的樣貌告訴過我。」風雅城坦然回應。
「此人是誰？」陳湯和甘延壽對視一眼，一齊看向風雅城，他們兩個人上任不到一年，包括精絕國在內，很多西域國家都沒有親自去過，在精絕國更沒有熟人。
「燕幕城。」
風雅城微微一笑。
話音剛落，甘延壽長身而起，眸子定定地盯著他，壓低興奮的語氣問，「燕幕城？大漢第一劍客燕幕城？」
風雅城點點頭。
他雙肩突然被陳湯一把按住，讓他身體都搖晃起來，只見這位年輕的校尉一臉激動地叫道，「你認識燕老弟？快說！他現在人在哪裡？」
看著風雅城被自己晃得弱不禁風的樣子，陳湯突然觸電般縮回手，向後退了一步，吃吃問道，「你不會是女的吧？」
又來了，你們漢人什麼眼神？是不是都該吃藥，風雅城心裡咬牙切齒，還沒開口，就聽甘都護爆笑起來。
「陳大人，在下是個男人。風雅城很好地控制住了臉部的表情，正色道。
「對不住，是我孟浪了，陳湯臉上陣青陣白，抱拳欠身致歉。
風雅城笑笑，「無妨。」
等主賓入坐后，他才將與燕幕城交往的細節娓娓道來，當他說到燕幕城在精絕國皇宮斬殺北匈奴黑狼衛首領呼尼毒一節時，饒是甘延壽氣度沉淵，也不禁驚訝失聲，他查過呼尼毒資料，此人驍勇善戰，被譽為大漠第一刀，除了黑虎衛首領賀拔峰外，他就是北匈奴第一高手。
他又驚又喜，這等於斬了郅支單于這頭餓狼的一隻手臂。怪不得上次陳湯竟然提出讓燕幕城取代他擔任校尉的要求。燕幕城此人果然名不虛傳。
他突然很想儘快見見這個當代傳奇，自己這個大漢第一力士和大漢第一劍客比試一番，一定很有意思。
……
陳湯一拍大腿，大笑道：「霸氣，這比我們縮在這龜殼子痛快多了，這才是個男人！說這話時，他挑釁地看了甘延壽一眼，完全不管甘延壽一臉苦笑。
風雅城察言觀色，為了緩和尷尬的氣氛，只得加快速度繼續說下去。
下一節說道燕幕城逼北匈奴十四王子成為傀儡，乖乖和精絕國公主舉行一場假婚禮，以迷惑北匈奴時，甘延壽和陳湯都一齊拍案叫絕。
「燕老弟，真有你的！」陳湯以茶代酒，一臉豪情，「膽大！心細！果斷！不像某人力大如牛卻膽小如鼠。」
風雅城低下頭，他再怎麼愚鈍，也知道陳湯口中的鼠輩就是指都護大人，同時也暗暗為甘延壽的氣量折服，作為陳湯的頂頭上司，面對陳湯一而再再而三的冷嘲熱諷，除了臉露無奈外，竟無半點暴怒。
他知道大漢軍制，上下級別之間等級森嚴，甘延壽完全可以治陳湯一個「以下犯上」之罪，想到這裡，他看向甘延壽的目光七分敬畏之外多了三分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