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來自過去的人
「那麼她後來……如何了？」
元空沉聲說道，冷峻的聲色有些緩和。老道士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微笑道：「你在擔心她，擔心真的有一個莫名其妙的人格抹消了她這個姐姐，佔據了她的身體嗎？這個我們現在也無從得知，只是從她的表現來看，這種事情並沒有發生。她對自己的過去產生了記憶混亂，但對於當前的自己並沒有任何認知障礙或分裂。她並沒有產生另外一個人格，自始至終她就是她，這所謂的兩個『人格』都是她自己。或許只是她原本人格中的一部分被遺忘了而已，恰好在十三歲那年蘇醒，讓她終於成為了真正的、完整的自己。」
元空忽然有種莫名的感覺，彷彿這種情況有些熟悉，就好像也會出現在自己身上。他緊盯著沈真人，問道：「那麼這一部分是怎麼來的？」
「這就是你們這個家庭的秘密了。」老道士也狡黠的微微一笑，「我可不會說什麼為了你好所以必須瞞著你之類的話。反正在你那些模糊而零碎的回憶中，你也可以稍微一窺自己真正的人格和過去，那麼這些年來你有膽量去追尋過嗎？你沒有……不然你也不會總是小心迴避那些會勾起回憶的東西，把老房子重新裝修，把許多舊家什封鎖在倉庫里，你甚至不喜歡在柳家府上呆太久，因為你小時候經常住在那裡。不然，你也不會現在才想起這些。」
老道士和藹的看著元空，蒼老的面容和雙目中流露出許多感慨。元空沉默的抿著嘴，看上去冷漠、卻茫然又心事重重，半晌才微微一嘆：「也就是說，你們並不知道她的下落。」
「是啊……不過她也許一直逍遙的活在世界的某個地方，畢竟那時她成為了一個瀟洒的女性，有著和年齡不符的精明和敏銳。也許，她後來一直和你的媽媽在一起吧。總之，讓人懷念，卻不會讓人擔心。」
元空惘然的一嘆，幽暗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朦朧的身影。他對母親的記憶十分模糊，模糊得不像是回憶本身，而像是回憶中小時候看過的老電影的畫面。其實，媽媽這個女性給他的感覺就是這樣，像一道美麗又捉摸不到的影子。在他的元記憶中，媽媽常年在外，親子相處的時間並不多。她和老爸相處時，兩人也是商議和爭執居多，只有在許多不經意的細節和舉動里才體現出夫妻的樣子。儘管老爸總喜歡做些浪漫的事情，但兩人並沒有太多時間噓寒問暖。也許，姐姐的性格和氣質也與媽媽要相似得多。
「你們都說我母親也許只是失蹤了，那這麼多年就沒有任何消息嗎？」他抬頭看向沈真人。老道士一嘆，又微笑道：「你們一家子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只要有什麼事，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尤其是你的母親，她從前就是一個行蹤飄忽不定的人，雖然聰慧卻並不懂得怎麼與人相處，甚至以世俗的眼光來看，也算不上什麼好妻子、好母親。」
豈止，在元空朦朧的印象中，她不僅不是什麼好妻子、好母親，甚至都不算一個好朋友。但無論如何，她還是他的母親。他又低頭看著手裡的照片，略微發黃的照片在清涼的春光中變得鮮明起來。他平淡的臉微微有些動容，似乎心中涌過許多複雜的感情。
老道士平和的看著他，又和聲說道：「至於那個白髮的女孩兒——你的另一個姐姐，她叫王流霰。不過她和你不同，她和你母親在一起的時間更多一些，和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很少。也是在你父親過世的時候，你母親帶著她消失了，所以你對她的回憶更少。至於她的性格嘛……」真人有些感慨又打趣的一笑，「和你倒是挺相似的，比以前的你還更加冷漠桀驁。」
照片上那個一臉冷漠倔強的小女孩兒似乎也鮮活了起來，越發的冰雪美麗。頓時，他覺得自己的家庭有太多的秘密，也許很適合作為三流獵奇小說的設定，但實在不適於生活。
但無論如何，這是他的家庭，是他活生生的親人。他放下照片，原本沉鬱的神色已變得平靜許多，但也多了一些疑惑。他抬頭問道：「那麼這照片和筆記本我就拿回去了？」
「當然可以。」老道士只是笑道。
兩人又踱著步子走出大樓，沈真人又說道：「另外，其實昨天柳郡主也來找過我。」
「所以呢？」元空淡然的看著老道士。
「所以……你們還真是天造地設啊。」老道士狡黠的笑道。
「她一定問了什麼問題吧？」
「一猜就准，還真是天造地設啊——是的，她也有些困惑，就像你一樣。」
老道士十分意味深長，停下腳步看著元空，「你知道我的意思，凌煙和你一樣，是個很特別的孩子——其實安蒂和咲夜又何嘗不是？你和她們，對於自己和彼此，一直以來都有著一些莫名的猜測和預感。那麼，你覺得自己是否已經很了解她們了？你又了解你自己嗎？你對她們的不了解，正如你對自己的不了解，也正如她們對於自己。她們關心你，正如你應該關心她們。」
元空眉頭微微一蹙，又舒展開來，若有所悟。真人雖然說話總是晦澀和拐彎抹角，甚至總是不說，但他又總是把一切看在眼裡。真人又語重心長道：「其實……對於你們這些孩子，我們從來不是擔心你們的學業、工作、成才的事情，我們在乎的是你們自己，你們長大成人的事情。」
「我知道了。」元空心領神會，淡然的點點頭。這時，他心頭又閃過一絲疑惑，一個、或者說兩個朦朧的身影，不禁眉宇又蹙了起來。那些原本覺得已告一段落的煩心事，又重新涌了回來。
「還有什麼問題嗎？」老道士和藹的問道。
元空搖搖頭，皺著眉頭——沈真人不可能認識這世上每一個人，不過……
「昨天去聖地調查，我碰見一個陌生的人……她穿著異域風情的一襲白衣，帶著面紗，有著一頭冰絲白髮，是個年輕的女性……不確定是否在哪裡見過。」
老道士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笑道：「這樣的描述也太籠統了，不過……這樣的人我倒是知道一個，只是……」
「只是什麼？」元空有股討厭的預感。
「如果就是我所說的那個人，那麼該知道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的。」
老道士狡黠的一笑。元空訕笑說：「你怎麼這麼喜歡賣關子？」
「嗨，這是長輩的特權，是知識的價值。再說，你的女人緣和桃花運已經強得沒邊兒了，我得幫你控制一下。」老道士也淘氣的訕笑道。
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真人所說的那位又是一位美女。元空沒好氣的瞥著真人，又道：「看來下一個問題，我就用不著問了。」
「唉，還是問吧，你不問我怎麼賣關子呢？」
元空只是冷冷一哼，露出揶揄的神色，然後轉身向著昂貴的超跑走去，又忽聽老道士又笑道：「嘿，我們這些人都待你不薄，你可記得報答我們啊。」
元空轉過身去，看見老道士正微笑的看著他，和藹而意味深長。清涼的陽光從白雲深邃的碧空中落下，徐徐涼風從青翠樹林中吹來，漸漸掃去他心裡的陰翳。他只是微微一笑點點頭，又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