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身影
黑色的大地上依舊散發著餘熱和黯淡的火光，從巨型台階的下方直到雪嶺高聳的山坡上，光禿禿的山坡上覆蓋著餘燼，猶如火山噴發后的景象。
隨著漸進的巨大轟鳴聲，一隊直升機和傾轉旋翼機從夜空中降下，狂風吹起遍地仍在發光的餘燼和火苗。AHL重型直升機和傾轉旋翼機咚的落在地面上，尾艙門放下，一群士兵沉默而迅速的湧出機艙。他們身著迷彩核生化作戰服，戴著頭盔和面罩，手持著槍械和各類設備，立刻分散在營地各處。
「鸕鶿」II號又回到了營地外的空地上，元空一行正在登機。晶雪站在一架AW-101旁，兩名戰士給她披上防風斗篷並戴上口罩。她看著大家有說有笑的背影，突然有一種溫柔的悵惘在心中化開。元空轉頭看見了她，平和的微微一笑。少女們都轉過身來，微笑著向她招招手。
都說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神與龍的存在，那麼她剛才看到的是什麼？
一個穿著便裝的男性從直升機艙門跳下，向著她走來，溫和而恭謙的打了個招呼，又嚴肅的說道：「雖然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有些工作和程序我們還是必需完成，不過不會花很長時間。」
晶雪猜想這人是元空的同事，前來進行善後工作。她又看了一眼藍灰橙三色的傾轉旋翼機，又輕聲道：「我想……我能先回一趟家嗎？家裡可能很擔心我的狀況。」
「完全可以，實際上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在你家中交談。」
「嗯……其實……還有一個陌生的姐姐，我不了解她，但是……她或許需要你們的幫助。」
「這個情況我們也已經知悉了，你不用擔心。」
那人又說道，輕輕扶住晶雪的肩膀，向著直升機走去，「另外，你和你的家人最近需要我們的保護。你們不用太擔心，問題並不嚴重，但是你也知道，很多事情並不像表面上那樣簡單。」
晶雪點了點頭，在登上AW-101的側艙門之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輕盈升起的傾轉旋翼機。高速運轉的旋翼在黑暗中劃出兩個綠光的圓圈，航行燈在夜空中閃爍著綠色、紅色和白色的光。
大家從側舷窗向外看去，焦灼的大地和一片忙碌的景象，以及人群中那個草綠色秀髮的清新靚影，都在緩緩的遠去。
「鸕鶿」II號在澄澈而漆黑的夜空下高速平飛，從雪原般的雲海上翩然掠過。此時發動機正處於渦扇工作狀態，所有推力都來自於發動機尾部噴射的燃氣，巨大的旋翼處於微動力水平順槳狀態。
機艙內燈光柔和，飄蕩著姐妹們嘰嘰喳喳的歡笑聲。凌煙和安蒂坐在元空身旁，他卻在閉目小憩中——他這種人已經學會了在嘈雜的環境中抓緊一切機會休息。只是他現在眉頭微鎖，平靜的臉上似乎含著冰冷的神色。安蒂和凌煙很清楚，一定有什麼心事在縈繞著他，而且他的身體也在承受著化身和能力所帶來的負擔。
「嘿，親愛的？」安蒂湊過去輕聲喚道。凌煙瞥了她一眼，也側身過去輕輕一撫元空的臉頰，柔聲說道：「小空？」
元空驀然的睜開眼睛，平視著前方又看了看兩人，微妙的微微一笑。
「怎麼了？」凌煙關切的問道。
「沒什麼……」元空只是笑道，不願多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毫無疑問，這是一隻人類的手，此時的他應該和人類別無二致，至少看上去如此。他又小聲說道：「我可以清楚的記得我在化身期間看見了什麼、想到了什麼，又做了些什麼……但當時我所想起的一些事情，現在卻已經變得模糊了，就像醒來之後迅速的忘記了夢境一樣。」
「你們覺得當時的我像是失去控制了嗎？」他又微微一笑，轉過頭來看了看安蒂和凌煙。
兩人的神色十分複雜，關切而意味深長，脈脈雙眸深邃而又溫柔。凌煙也悠悠的一笑，輕聲道：「雖然和平時的你很不同，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嗎？我們並沒有感覺到任何陌生，也不覺得你失控了。」
她把纖纖玉指輕輕放在元空的嘴上，柔聲輕訴：「你就是你。」
「是啊……」元空輕輕一嘆，「我當時的所作所為都出於自己的意志，但是……如果是正常的我，卻應該不會做這些誇張的事情。」
他想起「巨魔」臨死前的那句呼喊——「你終於露出了你的真面目！」
話又說回來，在「巨魔」行將就木之時，他對其精神世界的匆匆一瞥仍歷歷在目，但是……他將「巨魔」的靈魂送去哪兒了呢？為什麼自己會做出這種舉動，就好像是自己的習慣一般，好像自己曾經超度過很多人的靈魂，護送他們前往彼岸，不論生前的善惡美醜。
「這種感覺就像是……我依然是我，但我又成為了另一個人。」元空又略顯輕鬆的一笑道。凌煙輕輕一嘆，輕聲道：「你不喜歡這種感覺……是嗎？」
「不，我已經習慣了。」元空意味深長的淡然一笑——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在追根究底和乖巧聽話之間保持一個微妙的平衡。
「我知道你想要尋找謎底和答案……」安蒂輕聲說道，輕輕握著他的手掌，「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條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才是終點，但是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想知道，我也感同身受……這是我們的命運，或遲或早……」
她輕柔一笑，如有能化掉鋼鐵的溫柔和嫵媚，把元空的手輕輕攥在掌中。
元空正想說什麼，卻又覺得如鯁在喉。正在這沉默的片刻中，安蒂忽然狡黠的甜甜一笑，挑逗的說道：「話說回來，對於我現在的這身打扮，你就沒有什麼想評論的嗎？」
她稍稍改換了一下坐姿，傾斜在座椅上，右手襯著側臉，帶著嫵媚的微笑看著元空。修長玉腿輕輕交疊在一起，輕縛著深色細膩織物和繩帶。輕薄的奇裝異服下，曲線玲瓏、凹凸有致、性感誘人。
「咳咳……」凌煙淡雅的清了清嗓子。元空故作淡定的笑道：「這衣服真是高魔高科技啊，這麼輕薄還這麼保暖，還這麼堅固……」
「就這？」安蒂挑逗的一笑。
「你只是叫我評論你的衣服，又沒叫我評論你的身材和魅力不是？」
元空又煞有介事道。兩人只是盈盈一笑，專註而脈脈的看著他。
黑暗、血光、大火。
元空從高空俯視。在燃燒的古都中，驚慌逃難的人群如同潮水。混亂與動蕩中，刀光劍影此起彼伏。原本胡漢雲集的街市，此時已化為一片火海，把深邃的夜空染成一片血紅。那些雕樑畫棟、朱漆碧瓦的建築，在火海中噼啪的呼嘯和垮塌。人們四散逃向遠處，倉皇中回頭看時，眼中和臉上只有驚恐和麻木。還有一些人卻在絕望中逆行，如林的刀槍卻向著元空挺去。但這些人類相比之下實在太渺小，和他燃燒的鱗羽比起來，那些刀光劍影也黯淡無光。
他感覺自己的視野可以周視天地，彷彿是許多雙眼的畫面實時拼接在腦海中。在飄渺的余光中，他瞥見自己的這九個頭顱，每一個都長著高昂的角和羽冠，有著金色、紅色、橙色的眼睛，噴吐著烈焰與光明。
這就是自己嗎？他忽然感覺周圍的一切都那麼朦朧，就好像遙遠的回憶，但同時又是那樣真實而令人懷念。
在滾滾的烽煙、毀滅的景象中，他看見遠處燃燒的樓閣上站著一個影子，好像清風流水驅走了四周的濃煙瘴氣，彷彿有清冷的月輝熠熠照耀著周圍的黑暗。輕紗層疊的闊袖白襦，鮮艷飄逸的朱紅紈袴，烏黑如水的長發，都在風中翻飛。秀髮下露出一張清秀超絕的臉，夜空般的雙眼看著他，好像含著千百年的怨怒和心痛。她咬著紅唇，鄭重的抬起手裡的柘弓，似乎既猶豫又堅決。弓弦一顫，一抹藍光刺穿了他，帶著純凈的靈氣和悲怨。他只覺得十分空虛，就好像心和靈魂被一箭帶走，空虛的軀殼和意識開始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