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甘心淪陷
陸頗直起身子,緩緩轉向門口。
“大哥,你回來了。”
神色泰然,語氣淡定。
陸翦踱著步子進門,目光始終與弟弟對視。
“已經入夜,你怎麽會在……”話沒說完,餘光倏然瞟見了榻上的畫麵。
——他最心愛的女人,衣衫不整地躺在那裏,雙眸緊闔,氣息微弱。
幾乎就在一瞬間,大將軍勃然發狂,拳風直逼幾步之外的弟弟。
陸頗當然不會等著挨打,跳開之後,拿眼角溜著周圍的環境。
“畜生,你竟然這麽對她——”怒聲咆哮之時,陸翦再度出手。
“這話應該對你自己說,為什麽不把她帶在身邊……”做弟弟的一邊閃躲,一邊回應。
陸翦麵帶殺氣步步緊逼,一招“穿花手”,直擊陸頗的胸口。
始終沒有還手的陸頗被狠狠擊中,頓時噴了一口鮮血出來。
陸翦不肯罷休,繼續下死手。
就在下一招“穿花手”即將使出之際,門口出現了一個踉蹌的身影。
“將軍,救救夫人——”彭非扶著門框喊道。
陸翦立刻收勢,瞪視著大侍衛,“說,發生了什麽事情?”
“黃昏時分,我給夫人送來梅子汁,她喝完之後就有些不對勁。沒等我弄清楚狀況,忽然被人打暈,剛剛才蘇醒過來……”說到最後,彭非也看見了榻上的情形,登時驚訝得跪倒在地。
陸翦睨了床榻一眼,挪著步子,遮住了他的視線,“你現在有沒有大礙?”
大侍衛鉚足力氣霍然起身,拱手施禮,“彭非無礙,將軍隻管吩咐便是。”
“好。”陸翦瞥了一眼嘴角掛血、身體佝僂的陸頗,“你把他帶到書房去看著,我待會過去問話。”
彭非頷首領命,冷著臉色走到陸頗跟前,“請吧,二少爺!”
陸頗忍住胸內的劇痛,望向床榻的方向,“大哥,趕快給她把濕衣服換下來……”
“她是我的女人,用不著你來操心!”做兄長的寒聲說道。
陸頗不再言語,隨彭非出了房間。
屋子裏靜下來,陸翦快步走到榻邊。
“念恩,念恩……”輕撫光滑的美頰,他柔聲呼喚。
然,她依舊沉睡,什麽反應都沒有。
陸翦意識到一時之間喚不醒她,便著手為她換衣服。
當手指觸到她的褻衣時,他卻猶豫了。
她畢竟還在守孝期,這個時候,是不該被男人看到身子的。
——哪怕他是她名義上的夫君,哪怕他深愛著她。
沉吟片刻,陸翦扯了薄被為念恩蓋好,然後快步出了門。
稍後,他把林娘帶了過來。
這位林娘可不是尋常仆婦,她是陸翦的乳娘。
被冊封為大將軍、擁有獨立的府邸之後,陸翦便把林娘接到了身邊來。
林娘在將軍府的地位,相當於仆婦總管。
為念恩換衣服這樣的事情,陸翦也隻能相信林娘。
陸翦站在地中央,傾聽著身後窸窸窣窣的衣袂聲,憂心如惔。
很快,手腳麻利的林娘為念恩換好了幹淨的素衣。
離開前,林娘對陸翦耳語道,“將軍,夫人仍是完璧之身。恕老奴多嘴,夫人的身子在女子之中絕對是上上品,您可要好生疼惜。”
陸翦嘴角噙笑點點頭,送林娘到門口。
關好房門,他轉身回去,又為念恩換上了幹爽的被褥。
她對這一切都毫無察覺,依舊沉沉地睡著。
陸翦坐在榻邊,拇指指肚摩挲著嬌美的麵頰,就仿佛在賞玩一尊名貴的瓷器。
好一會,他赫然起身,步履如飛地走了出去。
穿過長廊,來至書房門口。
陸翦深呼吸兩次,抬手打開了門板。
房間內,陸頗四肢攤開,仰靠在太師椅上,嘴角仍殘留著血跡。
彭非則呈戒備姿態立在一旁,表情十分嚴肅。
陸翦走進門去,站到陸頗前方,寒聲質問,“是你給她下的藥?”
陸頗苦笑著搖頭,“你覺得我會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嗎?”
“若不是你下的藥,為何要打暈彭非?”陸翦質疑道。
“如果你碰巧看到那個畫麵,同樣也會一掌把他劈暈!”陸老二虛弱地咳了兩聲,繼續往下說,“小東西在撕衣服,彭非則無力地阻止著。我再晚一點到,難保他不會成為小東西的解藥……”
陸翦凝著臉色看向彭非,“是這樣嗎?”
彭非慚愧地低下頭,“是屬下失職……”
“大哥,你沒有必要責懟他!”陸頗輕扯唇角微笑著,“小東西的魅力,誰能抵擋?”
陸翦鼓了鼓腮幫,看回弟弟,“念恩的衣服為什麽都濕透了?”
“藥性發作,她渾身炙熱,意識混亂,總想脫衣服。沒辦法,我隻能帶她去南苑,在潭水中泡了半個時辰……”說著,又咳嗽了幾聲。
陸翦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你的傷……”
陸頗搖搖頭,張嘴想說話,出來的卻是一大口鮮血。
“彭非,趕緊去請大夫。”陸翦急聲吩咐道。
彭非領命離開,陸翦攙扶陸頗去了隔壁客房,在軟榻上躺好。
“大哥,下藥的是二夫人。但我覺得,這件事跟大夫人絕對脫不了幹係……”陸頗臉色蒼白,卻不忘提醒兄長。
“你是怎麽知道的?”陸翦語氣平淡,聽不出是什麽態度。
陸頗眯起了鳳眸,“二夫人的婢女來探虛實,被我抓到,踢斷了小腿。大夫人和二夫人是親姐妹,同氣連枝,絕不會一點瓜葛也沒有。”
陸翦冷漠地點頭,“這件事我自會處理,你好好養傷吧。”
“聽大哥的話茬,是允許我留在這裏休養嗎?”問罷,又咳了兩聲。
“你現在這個狀態,不宜來回挪動,等傷勢稍微緩一緩,我再命人送你回府。”——人是他打傷的,本意是想奪了性命,重傷已是萬幸。
陸頗卻是身傷嘴不傷,“你就不怕我跟小東西太近,會把她搶走麽?”
“你真有那個能耐才行!”嘴上不屑,心裏頭卻有些不適感。
陸頗闔上了沉重的眸子,低語道,“大哥放心,我再怎麽想得到她,也不會來硬的,更不會在她守孝期間僭越了界限……”
“最好如此。否則,就算我饒過你,念恩也不會放過你的。”有意無意的,劃清了陣營。
陸頗疼得昏昏沉沉,不再計較口舌之爭。
“你先歇歇,大夫很快便來了。”說罷,陸翦出了客房。
他知道弟弟的傷勢很重,可還是不願跟他待在一處。
眼下,他最惦記的是念恩。
回到臥房,站在榻邊,望著她的睡顏,他又回想起第一次見她穿著女裝時的情形。
未施粉黛的她,素兮嬈眉,清雅靈秀,美得不可方物。
他見過太多美女,唯有她,是最不流於濃豔的一個存在,且渾身上下每一處,都透著特立獨行。
尤其是她的雙眸,那會說話的兩隻黑瞳,足以令他的心神甘心淪陷。
從那一世,到這一世,向來如此。
陸翦承認,二十六年來,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強烈的心跳,像一萬隻軍鼓同時被擂動。
說實話,他在潛意識裏是討厭鼓聲的。
在戰場上,鼓聲意味著進攻,意味著流血,意味著死亡,因此便有了“催命鼓”之說。
然,因為她,他喜歡上了心裏的鼓聲。
打那之後,他每次和她獨處,都會出現心跳如鼓的情形。
日複一日,從未減輕。
他像守護珍寶一樣,等著她燃起愛火。
卻不成想,這麽守著護著,還是讓她受到了傷害。
想到西苑那兩個女人,陸翦的眼瞳之中填滿了陰霾。
俯下身子,摸了摸念恩的小臉兒,為她放下榻旁的輕紗,他轉身走了出去。
客房那邊有人在說話,想必是彭非把大夫請來了。
陸翦踟躕了一霎,離開了“紫雲聽濤”。
出了東苑,直抵西苑。
他並沒有走大門,而是直接翻牆入內,在廂房門口止住了腳步。
屋內燃著蠟燭,不時傳出責罵聲和啜泣聲。
陸翦凝眸站了片刻,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內,二夫人手持剪刀,一臉怒氣地瞪著跪倒在地的殘腿丫鬟。
丫鬟身上的衣服破損不堪,露出來的皮肉都是鮮紅的。
“呀,將軍!將軍……,您怎麽來了?”看見陸翦,二夫人即刻扔掉了剪刀,像隻花蝴蝶似的奔他撲了過來。
陸翦似笑非笑地推開了她,掃了一眼還在啜泣的丫鬟,“夫人好大的火氣!”
二夫人故作嬌嗔地輕哼一聲,“將軍不知,這丫頭總是怠慢我交代給她的事情。不教訓教訓,她是不會學乖的。”
陸翦走到丫鬟身旁,蹲下,伸手勾著她的下頜,抬起她的臉,“你主子說得可是真的?”
丫鬟點點頭,卻哭得更凶了,眼中明顯有委屈和不甘。
“現在給你個機會……”陸翦拾起地上的剪刀,塞到了丫鬟手裏,“你主子剛剛劃了你多少剪,你就原數奉送劃回去。”
丫鬟嚇得趕忙丟掉剪刀,不停地搖頭,“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一旁站著的二夫人目瞪口呆地懵了一霎,隨即“撲通”跪下,“將軍,如果妾身哪裏做得不好,請您明示……”
陸翦扭頭看著她,目光森冷,“你自己做過什麽,心裏有數。”
二夫人一怔,馬上做出楚楚可憐的樣子,垂下眼簾囁嚅著,“是、是大姐讓我做的……”
陸翦沒有理會她的話,直起身子,乜斜著丫鬟,“把剪刀撿起來,原數劃回去。若你不照做,就活不到天亮。”
“將軍,求求您,饒了妾身吧……”二夫人以膝作腳,蹭到男人腿邊,扯著他的袍子下擺,哀聲懇求。
陸翦一腳把她踢開,寒聲命令丫鬟,“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