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馬騰聊聽氐家苦
楊父繼續說道:「在此定居以來,我們氐人可以說沒過多久安生日子。
一開始,漢人裹脅著我們打匈奴,把匈奴打跑了,戰事一停,把我們棄之若履,不僅沒有軍功,更無賞賜;
後來,羌人和我們不堪官府欺壓,聯合進行反抗,失利之後境況更不如前;
再後來,我們也曾單獨抗擊官府,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那些年裡,東征西戰,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未得安生。我這一身功夫就是那時歷練出來的。
這些年相對而言好了點,只要官府不太過分,我們也這麼將就著過。
唉,亡國之人,寄身籬下,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楊父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馬騰再看時,已是淚流滿面。
馬騰問道:「大叔說官府欺壓你們,是怎麼個欺壓法,能說一說嗎?」
楊父還沒搭腔,楊冪憤憤地說:「還能怎麼個欺壓法?
一是好事從來沒有我們,若有壞事,象出征打仗、出錢、出糧草等等這樣的事,一次也落不下。
按說這樣也沒什麼。
我們身為大漢子民,就應該為國家出力,即使是戰死沙場也無異言。
但他們從心裡歧視我們,就象剛才我父親所說,用完了就沒事了,述功賞賜從來就沒有我們的份。
我看出來了,朝庭是純粹利用我們,讓我們在與異族的征戰中不斷消耗力量,以達到自生自滅的目的。
二是平常的稅賦、勞役,我們比漢人要多繳一倍以上。
三是沒有身份,沒有社會地位。
以前的時候我們是奴隸,經過多次抗爭,付出了許多人的生命,我們現在好一點了,可以作為自由民,也有一定的土地了。
這幾百年來,我們的每一點權利,都是先輩們用鮮血換來的!」
「今年倒是出了一件怪事。」楊父把話接過來,說,「我們掙得自由民地位以後,河西地方推舉孝廉,從來沒有過我們氐人的份。
我接任豪帥后,曾數次向地方官理論。
他們都以名額太少敷衍了事。
名額少是真的,以前有的時候是我們氐池縣與驪軒縣兩個縣共用一個名額,有的時候是與驪軒縣、日勒縣三個縣共用一個名額。
這一點我們理解官府,但問題是幾十年下來,我們也不能攤不上一個名額吧?
為什麼攤來攤去總是漢人,而沒有一個氐人或者是羌人?
說到底,還是把我們當成了異類。要想達到和漢人一樣的地位,恐怕是難上加難啊!
結果幾個月前,官府把冪兒找了去,說是今年又要推舉孝廉了,這次是咱們氐池縣單獨一個名額。
考慮到這麼多年氐人為氐池縣勞苦多多,人口又佔了縣裡一大半,所以今年孝廉的名額就放在你們族內產生。
冪兒回來後跟我一說,我還以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如同做夢一般,壓根就不敢相信。
後來才聽說,今年舉孝廉同往常不一樣,是新來的郡守馬大人特別向朝庭爭取的!
喔哇,這可是我們氐人自打入漢以來的第一個孝廉啊!
我當時就跪在地上,向著觻得縣方向給馬大人嗑了九十九個響頭!
之後,我又在族中倡議,給這位馬大人立了長生牌位。
這可是給我們氐人帶來重大改變的人啊!
他老人家可能不知道這事,事先也不一定會想到我們,但我們從中切切實實地受了益,就不能忘記他!」
馬騰心中有一種驚悚之感:自己當初確實沒有想到氐人這一點,甚至可以說還不知道有氐人這樣的一個存在,只是單純從張掖地方實際出發,才有了這麼一個舉措。
沒想到自己這樣一個無心之舉,給下面的人們帶來了這麼大的振動,還給自己立了長生牌位!
那個所謂的長生牌位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
馬騰真想去看一看。看來,自己以後還得多行善政才是!
記得當初在臨松薤谷時,永嘉先生說過,當政者的一舉一動,莫不牽連上下,尤其是基層民眾:
為善,則善莫大焉;為惡,則流毒甚廣。
所謂公門之中好修行,誠其然也!
不過,氐池縣推舉的那個孝廉,馬騰實在是沒有一點印象。
當時推舉完后,馬騰曾見過他們一次,就按照永嘉先生的意思,下到各單位觀政去了,打算觀察試用一段時間之後,再擇優而用。
看來,臨行前功課還是沒做好啊!
馬騰向樂熹一點頭,那樂熹也是一個玲瓏剔透之人,知道馬騰想問什麼,於是附耳道:「馬倀,現在山丹安置流民屯田,據說幹得還不錯。」
馬騰心中有數了,點點頭,問道:「氐人的這第一個孝廉,怎麼沒從貴父子倆中產生呢?」
楊父道:「這事是族中公議的。
本來一些小帥一開始就提議,由我或者是冪兒來擔當此任,並得到了大傢伙的一致同意。
但我想,我已年老,作此孝廉對族中沒有多大意義;
冪兒現在是豪帥,他若離開,一時族中沒有合適的人選,而族中這麼一大攤子事無人管束可不行,這是我們氐人的根本啊!
於是我提議了族中一個叫馬倀的,此人有文化,品行又好,為人也幹練,是最佳的人選,得到大家同意了。
自打馬倀到郡上以後,還沒回來過,也不知道太守大人給他派了一個什麼官職。
前一段時間倒是捎來了一個信,說是到山丹安置流民屯田去了,有三萬多人啊,也是太守大人向朝庭請求的。
這位馬大人聽說年齡不大,但了不起啊!
他做的這些事情,可真是對了張掖的短板了。
張掖現在缺什麼?一是缺人才,二是缺人口。
有了這兩點,加上張掖地方地多水多,不出幾年,張掖就能大變個樣子。
真是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我真想有機會到觻得去一趟,見上一見這位太守大人。」
「老帥,人家太守大人那麼忙,有空見你嗎?」一位村民笑道。
「見與不見,是太守大人的事。去與不去,是我的事。
這位大人給我們氐人帶來這麼大的恩德,即使是他沒有空見我,我去給他老人家磕上三個頭再回來,此願足矣!」楊父真誠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