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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宗族之內有糾紛

  初五未時,水泊西岸。

  康仁無力地癱軟在地,雙眼空洞地望著水泊方向。

  老天無眼,自己家這些年的罪還沒受夠嗎?

  自家以往也是風光過的,二十多年前,自家老子還是本族族長的最熱門人選。

  老爹兄弟三人,個個都是中上之資,家中上百畝良田,幾個子弟同時入學讀書,比起當時的康善才家可要興旺得多,這才多少年,咋就敗落成這樣呢?

  先是老爹和二叔死在梁山漁盜黃麻胡襲村事件中,緊要關頭,還是康善才率眾擊退黃麻胡,救了自己一家。

  後來,一向極有主見、水性甚好的長兄卻莫名其妙地溺亡在村口水窪里。

  隨後,見自家家勢敗落,幾個奸滑佃客帶頭鬧佃,家裡收不上租子,官府攤派反而加重,進得少,出得多,家勢由是一日不如一日。

  自家如今在官府登記的戶籍還是二等戶,名下還有好幾十畝好田,可實際生活質量,也就比四等戶稍好點。

  康仁不是傻子,他很早就意識到,自家驟然敗落背後的種種事件絕非巧合,隱隱猜到那雙隱藏在暗處的手,也曾想搜集證據,告到官府,但有著同樣想法並付諸實施的長兄死後,他從一場大病後愈發渾濁的三叔眼中讀到了恐懼。

  自此,康仁變了,變得遊手好閒,軟弱猥瑣,總算,好像,貌似蒙蔽了對方。

  三叔獨女是遠近皆知的周正女子,很多好人家來提親,三叔捨不得放。

  不想,康善才一句話便送給了章元做妾。

  後來,康老鬼丟給自己一個空頭大保長,康仁明知老傢伙沒安好心,卻不敢不接,還得對外宣稱是自己求來的,哪怕明知這是個坑,自己也得先跳下去,然後才能想辦法爬起來。

  就算是漁戶們的稅收不全,也不打緊,大不了自己貼一點。

  康善才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只要熬死了這老陰貨,就憑他家那個不學無術的小崽子,自己完全不放在眼裡。

  數日前被徐澤恐嚇后,康仁這幾日都不敢來水泊邊,今天應約來了,才發現漁戶們跑了大半,儘管剩下的漁戶都說不知這些人去向,但康仁用腳指頭也能想到這些漁戶去了哪裡。

  雖然這些年官府對保甲法緊一陣松一陣,不甚在意,但若是這些「自己名下」的漁戶真作起亂來,自己這個「大保長」鐵定會被牽連,一旦進了監牢,再被人使陰招,還有活路?

  不!根本不用他們作亂,只要康善才知道了這邊的情況,肯定就會「大義滅親」,直接把自己綁到官府,康仁脖子一陣冰涼,立時腦補出自己進監牢后的各種慘況。

  還能指望誰,三叔家的小妹?

  她眼下雖然確實得章元寵愛,但章胖子被康老鬼餵了這麼多年,豈會為了一個玩物般的小妾和康善才反目,反過來和康善才一起吞沒自家剩餘的家產還差不多。

  怎麼辦,去官府出首?

  衙門大門朝哪開自己都不知道,出首了官老爺會不會信自己?

  以康善才這些年在壽張縣的經營,只怕自己去了就是自投羅網吧?

  要不直接跑到梁山去?

  康仁立即想到幾日前那個高大的身影,若說康善才是陰狠,那人則是霸氣,投他,興許還真有條活路。

  只是自己拍拍屁股走是容易,可身後還有一大家子親人怎麼辦?

  梁山可沒田種,當年黃麻胡鬧事,康仁是近距離看過那些人的,說是悍匪,一個個餓的像猴子,自己父兄幾人拿著刀槍,就能守著院子,硬扛一群盜匪小半個時辰,真要都上山了,這一家老小能不能受得了這份罪?

  而且,梁山這麼多年鬧了多少事,哪次成過?上梁山,那是從狼窩跳到虎穴!

  直到申時,仍沒有看到想見的人,幾近絕望的康仁渾渾噩噩地走回了家,全然沒注意到自家院中多了兩匹馬,但臨進正堂,屋內三叔爽朗地笑聲還是驚醒了他,康仁驚覺三叔多少年沒這樣笑過了?

  瘦死駱駝比馬大,康仁家雖然一直在衰敗,但房子卻是二十多年前家勢鼎盛時修建的,依山傍水,前院四合,正堂后還有兩進八房,當年家裡也是有長工和僕役的,現在早維持不了這些體面,便是正堂大門都斑駁不堪。

  進門,康仁呆住了,不速之客居然是「那人」,還是客人主動發話才化解尷尬,三叔見康仁回來,埋怨其失禮讓客人等了一個多時辰,便告罪回後院去了。

  來人正是徐澤,只是待康仁三叔走後,徐澤還未說話,便聽「咚」的一聲,康仁跪伏於地,聲音哽咽,「求大俠救小人一家老小!」

  ???

  這廝該不會是被自己嚇出了被迫害妄想症吧?

  今日徐澤確實耍了點小心機,直接繞過康仁來到他家,本身就有幾分威脅,同時也算是帶著誠意而來,但你一見面就喊救全家,這什麼情況?

  徐澤放緩聲音,說:「究竟何事,起來再說。」

  康仁卻跪地不起,只顧磕頭,道:「大俠若是不應,小人萬萬不敢起來。」

  徐澤頓時不悅,以他的強勢,豈會受人脅迫?

  不過,畢竟在康仁家裡,情況特殊,隨口答應也罷,若是所託之事不合自己之意,等回頭翻臉就是。

  嗯,來自後世的靈魂,就是如此「講信義」!

  半個時辰后,康仁終於講述完了康姓族人這支沙陀姓後裔的奮鬥史,雖然一百多年的時光早已磨掉了絕大部分康姓族人的獨特體貌和悍勇,但某些古老的習俗仍在流傳,如保留大量族田,族長任期三年等,這些習俗保證了康姓族人的團結,也正因為這些習俗,才能使康家莊牢牢紮根於梁山這個賊穴前。

  但自從康善才任族長以後,這個規矩就變了,其為一己之私,使盡各種手段,長期霸著族長位置不放。

  當年康仁之父就是威脅到了康善才的地位,而被其陰死在黃麻胡襲村事件中,但即便如此,康善才也從未降低對康仁一房的提防,先是弄死了不甘受人擺布的康仁大兄,又借口康仁一家勢單力孤無法鎮住佃農,「幫忙託管」其大半田地,若不配合,官府各種名目的攤派就會接踵而至。

  在康仁三叔和他先後認慫裝孬后,康善才才稍稍放鬆了對其一家的打壓。

  但這兩年,康善才估計是自知時日不多,唯一的兒子又不成器,恐自己死後兒子難守家業,便加緊打壓異己,這個節骨眼上,若讓康善才知道康仁分管的保戶大量逃逸,無疑是把刀柄遞到其手裡,苦於沒有借口的康善才肯定會拿康仁開刀。

  康家莊是離梁山最近的村莊,也是附近十餘里範圍內最大的一個村莊。

  其獨特的地理位置相對於梁山,就如同史家村相對於少華山,死死卡住梁山在岸上向外發展的道路,若不能解決這個莊子,都不用官府派兵,梁山也能其被玩死,這也是當年黃麻胡起事後,就拉人和康家莊死磕的主要原因。

  雖然徐澤早就在打康家莊的主意,但這個時機來的也太早了點,自己這邊根本無法消化這個莊子好不好,就梁山現在這點人,還各有心思,尚未歸心的狀態,且不談能不能成功拿下康家莊,即便使用手段拿下康家莊,目前梁山也沒能力消化這個成果,還會為以後的發展埋下隱患。

  理清思路,徐澤決定先穩住康仁。

  徐澤面露笑容,聲音放緩,說:「康兄多慮了,西岸漁戶確實遷走了部分,卻不是上山落草,而是遷到更適合打魚的水域,官府若來人,隨時都可以清點,實際上今天我來就是為了和你商量此事。」

  聽徐澤又是「康兄」又是「商量」,康仁連呼「小人不敢高攀」,說著又要跪下。

  徐澤止住他,取下掛在牆上的弓水魚,交到康仁手裡。

  康仁回家時一腦門的心思,進屋后所有的注意力又都放在了徐澤身上,此時看到弓水魚,一眼就看出了這兩條捆成弓形的鯉魚異常之處,震驚無比。

  雖然明日便是立秋,但天氣依然炎熱,自己在水泊邊待了兩個多時辰,也就是說這魚離開水也至少兩個時辰以上,起初掛在牆上尚沒注意,現在拿在手裡,明顯能感受到魚身的滑膩和魚肉透出的活力,而且魚眼清澈,頻頻轉動,竟然還異常鮮活!

  康仁嘴中無意識地嘖嘖不停,待反應過來,趕緊告罪,道:「大俠見諒!」

  徐澤喝完面前的茶水,說:「在下姓徐名澤,並非草莽之人,祖籍本就在京東路,那日巧遇,有感於水泊中漁戶四散,不便管理,近幾日便是在水泊中搜集漁戶,組建保甲,不日便要上報給壽張縣,以後你我便是鄉鄰,『大俠』之稱以後還不要用了。」

  康仁趕緊改稱「徐保正」。

  徐澤問:「你可知這樣大的鮮魚在壽張縣城可售價幾何,每日能售出多少?」

  「若能保證鮮活,每斤六十五文以上絕對沒問題,賣一兩百斤應也容易。」

  看來確實沒找錯人,徐澤盯著康仁,說:「我欲將這營生交付於你,如何?」

  「啊!保正?」

  幸福來得這麼突然,康仁始料不及,保戶逃散的事變成一場虛驚不說,居然還有賺錢買賣送上門,關鍵的是,由此機會,自己便可經常出入縣城,操作得好,還能在縣城拉上一些人情關係,只待康善才這老鬼死掉,自己不僅能收回家產,甚至還能更進一步!

  只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不會是假的吧?康仁張大了嘴,半天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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