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引魂燈

  北方的冬天，夜裡是冰冷的。有心事的人在這樣寒冷的夜晚，更加難以入睡。柳清躺在祭小的敏身邊早已酣然入睡，可是祭小敏自己今晚註定是要失眠了。


  晚上在院子里看到的那副百鬼夜行的場景，不停地在她的腦海里盤旋，揮之不去。想的多了，她紛亂的思緒不知不覺間就飄回了昨夜的夢境，重溫昨夜的夢中的情景，夢中發生的一切都變得更加真實了，彷彿十年前的自己真的是親身經歷過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午夜夢回，祭小敏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了一整夜。不知何時起，遙遠的東方升起了一抹魚肚白，難熬的夜終於過去，天亮了。


  感受到外面的陽光透過窗子射入房中的光亮，祭小敏迫不及待的從床上翻身而起。夜裡，祭小敏是合衣躺下的，下床后，胡亂的把身上壓出的褶皺抹平，然後就急匆匆的衝出了房間。她現在迫切的需要耿忠給她一個解釋，一個可以讓她安心接受，不再胡思亂想的解釋。


  祭小敏起床的動靜不小，柳清自然是被她驚動了。看著祭小敏急急燥燥的模樣，柳清也不好多少什麼，只能在一旁漫不經心的看著。任誰突然發現自己生活了這麼久的世界，在突然的一天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自己過去的所有認知在一夜之間徹底的被顛覆，恐怕都會讓她寢食難安、三觀崩潰。和那些突然知道真相，瞬間就被嚇得瘋掉的人相比較起來，祭小敏此刻的反應已經算是相當的鎮定了。


  前腳，祭小敏急匆匆的去找耿忠討要一個解釋了。後面，柳清則無所事事，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架勢，慢條斯理的起床梳洗打扮。


  祭小敏火急火燎的推開耿忠的房門，房間里空空蕩蕩，哪裡有半個人影。


  房間里既然沒人，祭小敏立馬掉頭朝著下一個目標地點廚房殺去。這麼一大清早的，就在祭小敏風風火火的行動中，家裡大大小小能藏人的房間都讓她翻了個遍，最後，祭小敏甚至連茅房也沒有放過。可惜依舊沒有找到耿忠的人影。


  「奇了怪了，這一大清早的老頭子跑哪去了？想要故意躲著我么，哼！~休想~」


  祭小敏掐腰站在院子里，憤憤不平的嘟囔道。


  這一大清早，柳清就這樣一直默默的跟在祭小敏的身後，看著她為了找耿忠，氣急敗壞的將耿家裡裡外外搜了個遍。


  在這個過程中，她把祭小敏的情緒上的一切變化盡收眼底。剛起來時，祭小敏的情緒是非常焦躁的，而在她的那份焦躁之下，隱藏著的還有她那份心神不寧的慌亂。可是經過早上這麼一折騰，祭小敏心裡的那份心神不寧顯然已經被她拋之腦後，取而代之的則是她對耿忠的憤怒。她整個人的氣色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面在轉變。


  不得不說，耿忠是一個有大智慧的人。通過清早的這一番舉動，柳清深刻的認識到了一句家中長輩告誡過她的一句老話：人老精，鬼老靈。眼下的耿忠，就是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在面對一個人焦躁不安，心神不寧的時候，通常他的親人、朋友往往會採取積極的方式陪在她的身邊，說各種安慰的話，做各種貼心的事。可是，這類人卻不懂得物極必反的道理，當一個人心裡蒙上一層紗的時候，旁人給予的關心愛護，往往會成為他們心裡的負擔，讓他們變得更加拘謹，甚至產生負罪感。原本只是一層淡淡的薄紗，到了後面很可能會變成一張堅硬厚實的繭，牢不可破，再難被開啟。


  而耿忠顯然是更懂得運用人心、了解人性。堵不如疏，而疏解的方式卻是一門大學問。耿忠了解自己的『女兒』，任性、刁蠻，所以他選擇暫時的迴避。當祭小敏一早起來找不到他本人，得不到她想要的解釋的時候，無疑祭小敏憤怒了，而這份憤怒很快的取代了她心裡之前的那份焦躁和不安。解鈴還須繫鈴人，當一個人困惑的時候，最好的醫生只能是她自己。旁人不過是起到個緩解疏導的作用罷了。


  「嘎吱~」


  院子的大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耿忠依舊是昨天夜裡的那身打扮，慢慢從外面走了進來。


  「老耿！~你居然敢躲著我，這一大清早的你幹什麼去啦！~」


  看到耿忠回來，祭小敏頓時跳腳，大聲嚷嚷著質問道。


  「臭丫頭，都多大的人了，這毛毛燥燥的毛病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耿忠輕聲笑著道。


  說著話，耿忠抬著一隻手慢慢朝著院子西南角的七夜回魂柳走去。


  這時祭小敏才注意到，在耿忠的手裡居然提著一盞大紅燈籠。看燈籠的樣式很是古老，框架材質非金非木，表面的燈籠罩又並非是現在市面上常見的那種紙張或者紗巾。


  祭小敏看了幾眼后覺得很是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努力思索一番，她猛然想起來在昨夜她和柳清回村的時候，在村口牌樓上掛著的正是這樣一盞紅燈籠。


  「老耿，你手裡拿的燈籠，是不是掛在村口的那盞。」


  耿忠向前的腳步不禁停了下來，緩緩轉過身子，眼神複雜的看著祭小敏道：「看來是真的了，呵呵~也怪我老頭子自欺欺人，多此一舉了。既然昨晚能看到那些東西，我就不該再抱任何的僥倖心裡才對。」


  耿忠雖然是在看著祭小敏說話，可是給人的感覺上，卻更像是他在自言自語。


  「丫頭，你如今也長大了。以後不能再這麼的沒有規矩，在外人面前要記得管叫我爹，知道了么。」耿忠非常嚴肅的和祭小敏說道。


  祭小敏在耿忠家生活的這八年裡，耿忠用這樣的語氣和她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記得上一次耿忠這麼嚴肅的時候，怕是要追溯到八年前她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了。


  「哼~我雖然住在這裡，可是從來都沒想過認你做乾爹。」耿忠嚴肅起來的時候，祭小敏還是不敢忤逆他的。可是嘴上卻還是不服軟的頂嘴道，「『乾爹』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咳咳！~」


  耿忠頓時輕咳兩聲，後面的話假裝沒有聽到。


  在祭小敏和柳清的注視下，耿忠慢慢走到七夜回魂柳的樹下，將紅燈籠輕輕掛在柳樹主幹的一個突起位置上。在紅燈籠穩穩的掛在七夜回魂柳的樹榦上之後，七夜回魂柳霎時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一般，頓時所有的枝條都揮舞搖曳起來。


  蕭條的耿家小院里，瞬間又吹起了絲絲猶如實質般的碧綠清風，瀰漫在小院的每一個角落。清風徐徐之際，掛在樹榦上的紅燈籠輕輕一震，一圈殷紅的漣漪以紅燈為中心擴散開來，將整株七夜回魂柳包裹在其中。


  紅光的禁錮之下，一道道黑漆漆的黑氣從七夜回魂柳的樹身上飄逸而出，最後被吸進紅燈之內。隨著黑氣的注入，燈籠內慢慢燃起一炳燭火，靜靜的燃燒，發亮，直到所有的黑氣在紅燈籠內徹底的化作虛無。最後，紅燈籠內只留下一炳暗紅色的妖異火焰，輕輕搖曳，然後緩緩熄滅。


  「這是引魂燈，魂盡則燈滅。」


  耿忠看著七夜回魂柳的地方，輕輕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