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回家
她顯然不願意說,我也不多過問,隻吩咐道:“去丞相府。”
馬車行進的同時,我不斷回想剛剛先生的話,總覺得先生入京,不止是單純來成親的,他似乎不過是用成親做個幌子,可是他到底想做什麽?於我而言,他究竟是敵是友?還有師兄呢?我透漏了一部分爹爹這邊在朝廷的勢力給他,究竟是福是禍?我要不要告訴爹爹先生的所作所為?
“小姐,到了。”
我撩開車簾,發現剛剛還陽光燦爛的天空此刻竟是烏雲密布了,恰如風雲迭起的朝局,讓人無端沉下心來。
“哎呦,小姐回來啦!”門童遼三看到我們,頓時興奮得朝裏屋叫喊起來,一邊喊一邊忙不迭奔了過來牽馬。
“阿三你的嗓子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呢!”我笑道。
遼三不好意思得舉起手撓了撓頭,嘿嘿笑著。圓圓的臉蛋上五官擠到了一處,像宗廟裏懸著的彌勒佛像。
剛剛進了府,還未繞過回廊,遠遠看到子君一身白衣,頭發高高束起,因為步子大而迅速,黑發揚起老高,他身後是劉伯小跑跟著,小廝丫鬟婆子們被甩了老遠。
“姐姐!”子君在我麵前站定,喜悅的喚了一聲。
大半年不見,子君似乎又長高了些。眉眼也長開了許多,隱隱有了父親年輕時的棱角,他輪廓像父親,眉眼卻像他親娘,不似爹爹的淩厲,五官清秀柔和,看起來很舒心。
“子君又長了一歲,瞧著更是穩重了些。”五月是子君的生日,在鳳凰山上過的。我家的孩子在生日這方麵是不大計較的,不需什麽盛大的宴席。
子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過來扶住我的胳膊。
跟在他身後的劉伯笑眯眯走上來,喚了聲“小姐回來啦!”
“劉伯,我可想你啦!中秋節那日的桂花糕,我很喜歡。劉伯真是太寵我啦!”我拉著劉伯蒼老的手笑道。
劉伯瞬間紅了眼眶,拍著我的手背哽咽道:“小姐喜歡就好。”
見此情形,子君忍不住和我相視一笑,劉伯算是咱們家裏最多愁善感的人了。
“劉伯,姐姐難得回來,你怎麽倒是哭了?不若趕緊給姐姐拿些桂花糕來, 想必她饞死了。”子君寬慰道。
劉伯恍然大悟,手腳忙亂得亂竄:“對對對,老奴得去給小姐備桂花糕,小姐你等著啊!”說完呼啦一聲領著小廝丫鬟們跑了。
“你還是不習慣有人跟著?”我望著跑遠了的那群人笑問子君。
子君挽著我慢慢的走著,淺淺笑道:“嗯,在鳳凰山上獨行慣了。”
“你這樣子會被京都子弟們排斥吧?”我笑他,“那日陛下和我說讓你去太學,爹爹可有和你商量?”
子君搖頭:“爹爹的意思,是讓夫子來府裏,預備請學士大家王玄。”
“你自己的意思呢?”我站定,望著子君的臉龐道。
子君皺眉想了想,無所謂道:“左不過是學些知識,哪樣都可以。”
我無奈一笑,這孩子自小就很沉靜,可以一個人呆一天而不覺煩悶。和他親娘的性子一點都不像,倒是有些像我娘親。
“不如去太學吧,你往後要入仕,提前結交些朋友也好!”我建議道。
“嗯,我和爹爹說一說。”子君無可無不可得道。
我歎了一聲,這性子去太學不會被孤立吧?不過即便被孤立了,應該子君也察覺不出來。”
“爹爹在府裏沒?”
“剛剛會完客,應該是在的。”子君想了想,道。
“會客?是誰?”
子君搖頭:“不知。”
我無語,子君果然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那估計在書房,你扶我過去,我有些話問他。”
子君皺眉:“姐姐你還傷著呢,怎麽總是喜歡操心?”
我伸手抹平他額際的褶皺,笑道:“呀,都會管著姐姐啦?果然是個小大人了。放心哪,姐姐有好好休養的。”
子君見我不為所動,神情終於有了一絲懊惱,倒是看起來略微生動了起來。
雖然不悅我多操心,但是動作卻沒有一絲怠慢,小心翼翼扶著我往書房走。
行至古樸素雅的書房門前,子君鬆開我,輕輕走上前,扣了扣門。
“爹爹,姐姐回來了。”
門內一片寂靜,正懷疑裏麵是否沒人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然後吱呀一聲門開了,爹爹愕然的看過來。
“怎麽回來了?傷口還痛不痛?”不等我回答,又厲聲朝桑榆道,“桑榆!怎麽讓小姐出宮?”
我連忙朝爹爹解釋:“不關桑榆的事情,是我有些急事要和爹爹說。”
爹爹皺眉:“盡逞強!”轉了身又道,“進來吧!”
我朝子君和桑榆示意他們離開,然後才跟了爹爹進了房間。
“什麽事?”剛坐定,爹爹就問。
“哦,我聽說西北軍叛亂是薄濤副將帶的頭。爹爹,薄濤副將不是你的人麽?”我直截了當的問。
爹爹眉頭一鎖:“薄濤曾經是我的人不假,不過叛亂一事卻不是我授意的,隻怕,他背叛我了。”
背叛?我大驚!可是薄濤曾經是爹爹的人,不用怎麽查便能查出來,到時候別人隻怕不會相信薄濤是背叛爹爹才做了這樣的事情。
“薄濤已經被抓入天牢,想必爹爹也知曉了,那薄濤不會順勢栽到爹爹頭上吧?”我忐忑的推測。
爹爹不語,隻是一隻手有節奏的在椅背上敲擊。
“難說。”
“那怎麽辦?”
“隻能除了他。”爹爹冷哼了一聲,“倒是下了一盤好棋,竟然把老夫都算進去,幫他收拾殘局。”
“除了薄濤,隻怕容易留下把柄。倒不如想辦法讓薄濤說實話,咱們再順藤摸瓜找出幕後主使?薄濤不會無緣無故背叛爹爹,不是為了金銀權利就是被別人牽製。從這兩點出發總歸不會錯的。”我分析道。
爹爹卻是搖頭:“你還漏了一條,那就是此人是別人故意安插在我身邊的。我從叛亂那日起就著手調查薄濤,發現他的妻子兒女都已經不見了,可見是有備而來。與其花大量的功夫從他身邊著手,不如一次解決來得更直接。”
這個局竟然在幾年前就開始布好了?究竟是什麽人,手伸了這麽長這麽深?
“爹爹,對這幕後之人,可有些眉目?”
爹爹又搖頭,臉色很不好看:“不管是誰,想算計我,還嫩了一些。”
說完又擔憂看著我道:“看來接下來不會有什麽太平日子了,你不用再插手前朝的事情,你的那個願望隻適合太平盛世,如今新帝登基不久,暗潮洶湧,爹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聖世毀在燕昭手中。更主要的是,爹爹絕不能看到有朝一日有人欺負你時,爹爹卻無能為力。”
我不由哽咽:“爹爹,女兒能顧好自己。你該適當將權力還給燕昭,他畢竟已經成年,近年來處理政事也是有條有理,沒出差錯。”
“作為一個帝王,燕昭經曆的還太少,如果為父將權力放還給他,他不見得能用好,但是為父答應你,會盡量多的把事情交給他處理,讓他逐漸成長起來。”
我用力點頭:“謝謝爹爹!”
爹爹淺笑:“傻孩子,謝什麽?爹爹隻是擔憂,老了的時候,誰來護著你。”
“子君,子君會護著我!”我笑道。
“子君麽?他也是個沒有野心的,況且他還小呢!”爹爹搖頭道。
我也不爭辯,為人父母者,永遠不會放心自己的孩子。
“爹爹要除了薄濤,可是有了萬全之策?”
若是留下把柄,隻怕落得個自投羅網。
“放心。”爹爹道,神情很是高深莫測。
“對了,爹爹……”我想起剛剛在路上遇上先生的情形,覺著是不是該給爹爹提個醒,但是想到先生那苦澀的笑容,又突然說不出口了。
“怎麽?”
我搖頭,還是不說了吧,先生既說他不會害我,應該是他所圖之事與我沒有關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且由著他去吧!
“沒什麽。”
爹爹聞言詫異的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若無事,女兒先告退了。”
爹爹點頭,然後裝作不在意的問了一句:“嗯,用了午膳再回?”
我笑答:“是,好久沒有吃家裏的飯了,想念得緊。”
爹爹似乎笑了一下:“你自小就比較饞。我讓廚子給你備你喜歡的水晶糕,鹵鴨掌,醬拉雞翅,啊,對了,你似乎還喜歡街口那家的小籠包呢,讓劉伯也幫你去買些來。”
說到我愛吃的,爹爹如數家珍,我心中好像燒了一個火爐,暖融融的。
“爹爹,我還傷著呢,隨便用些就好。”
爹爹恍悟:“哦,對!”又朝我笑了一下,“竟是忘記了。”
“藥方子帶來了沒?讓府裏的大夫給你抓藥熬了。別耽誤傷勢。”爹爹問道。
我點頭:“帶了,等下讓桑榆給劉伯。”
“嗯,那,出去吧!記得去祠堂給你娘親上柱香,讓她保佑你早日康複。”爹爹提醒。
我應了一聲。抬頭看向書房左側懸掛著的一副圖,圖中娘親還是舊時摸樣,低眉淺笑,不勝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