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可能
晏既將那瓶葯放到了一旁,將布巾子扔到了銅盆里。
整理好了一切的一切,他仍舊坐在觀若身旁,又鄭重地重複了一遍,「我方才說,對不起。」
觀若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晏既坦然地迎上觀若的目光。
「從前是我自己沒有想清楚,該用什麼樣的面貌來面對你。我克服不了我心中的仇恨,亦將你當作了目標。」
在梁宮陷落的前一夜,他曾站在歡慶的人群之中,望著站在朝露樓上,和梁帝站在一起的她。
錦衣華服,珠翠環繞,笑靨如花,至高無上。
他沒有辦法將她和雲蔚山中,那個總是素麵朝天,與炊事為伴,與家禽為友的她聯繫在一起。
他的目光離不開朝露樓。那裡原本該是姑姑的位置,站在她身邊的人也應該是他。
可是一切都是錯位的,海清河晏是虛幻的,只有他心中的恨意是真實的。
前生她為了梁帝,在那一碗白粥里下了毒。她對他只有虛情假意,那今生他就要俘虜她,將她綁在他身邊,要她動彈不得。
若她是月亮,梁帝不是青天,他要把她從梁帝身邊摘下來;若她是朝露,他亦要將她困在身邊,不讓任何的溫度與光芒來改變她。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他不會再上她的當了,他仍舊要等到那一日的到來,讓前生他不相信的事實再上演一遍,然後才能說服自己真正放棄她。
可是中秋那一夜之後,他忽而發覺,他好像不是只有放棄她這一條路能走。
原來前生他所知道的事情,會因為他今生改變的事情而改變,他忽而發覺她其實也是有一點點愛他的可能的。
這個發現令他欣喜若狂,也令他忽而卑微如塵土。
回頭想一想他對她做過的事,說過的話,他該用多少的東西來彌補她的恐懼、絕望與恨意。
「很早的時候,其實我就知道我會履行這個婚約了。我父親並不同意,因為你所知道的那個原因。」
他見觀若並沒有要生氣的意思,才繼續說了下去,「而我母親卻覺得應該遵守我祖父的遺言,男子漢頂天立地,應該言出必行,有諾必踐。」
晏既的母親李夫人出身隴西李氏,同樣是世家大族,為人處世,倒是比這些男子都令人敬佩一些。
「我父親與母親常年不合,在這件事上,同樣也是誰都沒有辦法說服對方,可是我是贊同我母親的。」
「不光是因為我祖父在臨終的時候還提起了這件事,更是因為,我很喜歡你。」
觀若的面頰,不自覺艷如朝霞。
她不知道晏既是怎樣說出這樣的話的,她光是聽一聽,心漏跳了一拍,,一雙手絞在一起,眼神也不知該往何處放了。
晏既握住了她的手,「我不能忤逆父親,亦不願意違背母親還有我自己的意願,所以我只能日日在鳳藻宮中,纏著我姑姑,求她答應我這件事。」
觀若驀地抬起了頭,又撞進晏既溫柔的眼神里。
她沒想過他居然會為了她的事,去求文嘉皇后。而她後來居然還做了文嘉皇后在梁帝眼中的替身,這真是……
「我姑姑答應了,阿姐也答應了,她們是準備要見你的。」晏既的眼中如蒙水霧,那又是他最傷心的一段歲月了。
觀若正有些躊躇,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些什麼,忽而有人闖進了晏既的營帳之中。「將軍,裴……」
是刑熾。
他一看清營帳中的情形,如同被燙著了似的後退了一步,又如一隻被揪住了耳朵的兔子,老老實實低下了頭,拱手行禮。
「將軍,裴將軍從安邑回來,過來探望您了,片刻之後就到。」
觀若將自己的手從晏既手中抽出來,站到了一旁。
「知道了,無事,嘉盛你去迎一迎那老狗。」
刑熾正等著這一聲,揪著他兔子耳朵的手鬆開,立刻便逃也似的出了營帳。
晏既覺得好笑,待他笑完再看向觀若,佳人一張粉面,卻又含上了薄怒,「裴沽要過來,妾還是先告退了。」
晏既並不贊同,「你此時若是出去,只怕更是要迎面撞上他。」
「你在我身邊就好,不要你做什麼服侍人的事,也不會有事的。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說的也有道理,觀若便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了,只是垂首站在一旁,再不肯看他。
一面卻用手輕輕地拂過他剛才觸碰過的地方,那裡明明只有她自己的體溫了,她卻覺得好像如她此刻的心一般滾燙。
果然晏既的話說完沒有多久,裴沽便在刑熾的陪同下進了晏既的營帳。
一進門便是大聲大笑,同晏既寒暄,「前幾日聽說兇險,賢侄今日的氣色看起來倒不錯,到底是年輕人,不是我們這樣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能比的。」
「方才來時,我也問了你身邊的副將,說是你的傷已經沒有大礙了?」
裴沽一口一個「賢侄」,是要壓晏既的輩分,其實按職銜來算,他們應當是平等的。
晏既顯然也不吃他這一套,態度並不熱絡,甚至都沒有站起來迎一迎他,只是由著刑熾安排。
「多謝裴將軍關心,不過一點小傷而已。」
「這點小事,就是裴小將軍過來探望一趟那也是足夠的了,哪裡需要勞動裴將軍。」
裴沽的懷化大將軍之銜是世襲的,裴倦是他的長子,客氣地稱一聲「裴小將軍」是尋常事。
不過晏既說這句話可並不是同裴沽客氣,從事發到如今,甚至從中秋那夜算起,裴倦恐怕連是假裝都並沒有假裝出關心來的。
裴倦的行事,卻並不代表裴沽的態度。「中秋那一日原本是打算一起進入樹林狩獵的,只是臨時有事,不得不先回了安邑。誰知道竟就出了這樣的事。」
「繼英雖是我的長子,卻不會處事,居然還有心思等那群狼被圍剿完畢才從林中出來,亦不曾過來探望。」
「今日我從安邑回來,已打了他二十軍棍,權當是為賢侄出出氣了。」
居然連探望都不曾來過,這是明明白白,沒有要和晏既合作的意思了。
而眉瑾說今日裴倦有事要忙,原來就是忙著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