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記號
那一箭中了,很快傳來一陣野獸哀嚎的聲音。等到那聲音漸漸止了,晏既才策馬慢慢的走過去,看了一眼他新得的是什麼獵物。
待他看清了,面色就是一變,很快策馬朝著觀若跑過來,如在水中撈月一般,輕巧地將她撈到了馬上。
一邊在她耳邊道:「是一隻小人熊,附近大約有母熊。我的箭已經不夠了,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
居然又是人熊。晏既簡直是捅了人熊的窩了。
別人遍尋不得,與他而言確實隨便一支箭的事。
可是此時獵熊,於他們而言,卻並不是一件好事。
觀若下意識的看了他的箭筒一眼,果然裡面只剩下孤零零的兩支箭了。
晏既的氣息在她耳邊,可踏莎的速度很快,她心中根本沒法有什麼雜念。
他們一路向前飛奔,晏既好像根本不必猶豫就能正確的判斷出他們該走的方向。
觀若儘力觀察著四周,才發覺有許多的松樹枝椏上都系著不同顏色的布條,晏既走的方向,是銀白色的布條。
那應該是屬於他的記號。
原本觀若以為他們應該很快就能從林中走出去了,踏莎的腳力,她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可是他們在林中飛馳了許久,始終都沒有看見營地中的那條大河。
晏既讓踏莎停了下來。因為原來每隔數步就會有的記號,忽然消失了,周圍各處的樹上都空空如也。
而他們眼前,仍然是幽深昏暗,隱藏著未知危險的樹林。
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往林中走,沿途有沒有做過什麼記號?」
觀若也清楚大約是發生了什麼事了,平靜地道:「我撿了地上的松果,將它們放在樹下,當作記號。」
「可是我沿著這記號一直走,卻走到了我根本沒去過的地方。」
還遇見了晏既。
「有人改了這記號。就是不知道,改了你我記號的,是不是同一批人了。」
晏既調轉了馬頭,沿著他們方才過來的方向走,「我們先走回原處,也許我能認出來原本該走的路。」
「或者,我們按照其他人的記號走,總能走出去的。」
「若是其他人的記號也被人改了呢?他們也會想到我們會選擇這樣做的。」
做這種事的只能是裴家人,李玄耀不會想要晏既遇見什麼麻煩的。
他根本就不會打仗,少了晏既,他不可能輕易地擺平河東裴家的這些人。
有人要針對晏既,此時她在林中遇見他,與他同行,也走進了裴家人為晏既織的這張網裡,不知道是福還是禍了。
「嘉盛和風馳也在林中,你不必擔心,我們總是能走出去的。」
就是安慰人的話,晏既也說的生硬無比。
可是他和眉瑾說話的時候,他安慰她的時候,明明不是這樣的。
觀若又想到他們前世今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有景陽郡主在場的那一次。
他任由景陽郡主這樣欺凌她,什麼也沒有做,轉身便走了。
無非是因為他也和景陽郡主一樣,從骨子裡就覺得她是低賤的。
只不過一個不惜紆尊降貴與她為難,而另一個,連多看她一眼也懶得。
觀若的語氣里,不自覺的含了幾分怨憤,「妾不過是位卑低賤之人,將軍只要為自己尋好出路便好,不必說這樣的話來安慰妾的。」
晏既沒有理會她方才說的話,只是神情認真地對她道:「方才我們一路疾行,行到此處,並沒有花太長的時間。」
「先往回走,回到原處,而後從長計議。」
「改變記號的人既然在暗處行事,想必不敢離我們太近,沿路的記號他們就算要再變一次,最多也就是離我們最遠的幾棵樹罷了,到了那裡,再細細分辨。」
他讓踏莎重新奔跑了起來,帶動著松樹枝椏上的銀白色布條飄動如同旌旗。
原本是指路的符號,如今恐怕是成了催命的符咒。
這片樹林里一定有什麼,所以才值得有人這樣下功夫。
他們一路往前走,晏既呆過的那棵樹恐怕就是這片樹林的中心,只有它附近的松樹枝椏上,才有最多的彩色布條。
一種顏色的布條代表著一個人,若是所有人的布條都有可能被改過,誰是最沒有可能被改變的?
「殷紅色的布條為裴倦所有,可是他今日曾經在陣前誇口,說他七歲的時候便已經跟著裴沽在林中狩獵了。」
「林中猛獸的祖輩,都曾死於他的箭下。既然是如此,他想必對這裡很熟悉,其實可以根本不需要這些記號。」
觀若思慮了片刻,「跟著李玄耀的記號走?」
裴家人改了晏既的記號,總不會只是為了和他開玩笑。既然他們是要對晏既下手,假設目的達成,在裴家的人就只剩下了李玄耀。
李玄耀不會打仗,和裴沽這樣上過戰場殺敵的老狐狸完全不能相提並論,若是要和裴沽談判,過河東之地再去追擊梁帝,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這也許就是裴沽想看到的。
不過,這些人究竟是為什麼要將她的記號也改變呢?與晏既一比,她實在是不值一提的。
下一刻晏既便策馬朝著寶藍色記號所指引的方向走,踏莎在林中肆意奔跑,風聲呼嘯在觀若耳邊。
她心裡覺得有些害怕,踏莎的速度太快,顛簸地她心口都有些疼。
她越是煩躁,就越是要想起從前的事情來,承平十一年上巳節的事情,在她心中卻總也是過不去的。
「幸而妾不是將軍的未婚妻子,並非十分畏懼馬,不然的話,今日只怕要更麻煩。
」他口口聲聲懷戀著他的未婚妻,哪怕是當年的景陽郡主弄錯了人,他也不該是這樣的態度。
觀若沒有聽見晏既的回答,下一刻他的身子重重的往觀若身上一歪,觀若吃重,整個人趴在了馬背上,她的手臂又疼起來。
她心裡的不平一下子就被勾了起來,她以為晏既是故意的,他覺得她不配提起他的未婚妻。
觀若回過頭去,滿眼都是不曾掩飾的怒氣。
卻驚訝地見到晏既唇邊有血跡,他的身體匍匐著,背上插著一支箭,穿過了他身上的甲胄,隨著踏莎的動作,晃動不止。
「你受傷了?」
林中居然有人放冷箭!
他見觀若回頭,重重的按了觀若一把,用自己的身體護著她。
他努力的平復著自己的氣息,盡量平緩地道:「別動,別怕,我會帶著你出去……」
他受了重傷,卻還只是想著要安撫她。
而後取出了箭筒中最後一支箭,飛快的挽起弓,射向他身後的方向。箭矢沒入林中,沒有人去查看它是否命中了獵物。
踏莎仍然在不斷地向前飛奔著,留下了一路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