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女則
穆猶知拈了桌上的一塊桂花糕,那是晚膳時裴氏的侍女送過來的。
既然讓觀若猜,那得到的答案,原本也該是和常理相悖的,「倒也不必叫你猜,便刻意要反著猜。」
「所以晏既幫了馮副將?」觀若的語氣里有一種莫名的急切。
穆猶知慢條斯理的將一整塊糕點都吃完了,才搖了搖頭。
「非也,他誰也沒有幫。馮眉瑾不高興,恐怕也就是因為這時晏既沒有幫她。」
「見景陽郡主和馮眉瑾起了衝突,很快裴倦便出來打了圓場,讓這場宴會得以繼續了下去。」
又是裴倦。「看來他也不像是外界傳言的這樣無能,至少懂得維護自己的嫡母,也能照顧自己的親表妹。」
和稀泥的本事,也算是一種本事。
「內宅里打轉,當得了什麼本事。」穆猶知看起來很是不屑,「裴倦生的不像裴沽,不過也是豬頭模樣。」
「這宴會上一個大豬頭,一個小豬頭,我瞧著他們的膳食里也不少豚豕所成菜色,同類相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觀若見穆猶知說的有趣,也忍不住笑了笑,又同她討論起來。
「不是說馮副將生的像她姑姑么,馮副將是美人,想必她姑姑也是,只是裴倦他自己沒有繼承母親的長處,長歪了罷了。」
微微偏了題,觀若正想再問問後來晏既的表現,穆猶知卻像是又起了評論的興趣。
「若單論顏色,馮眉瑾雖然生的不錯,卻也難以同景陽郡主相抗衡。」
「皇家養出的郡主,雪做肌膚花為骨,倒是真當得『國色天香』這四個字。」
「可是她太盛氣凌人了,若我是男子,也不會喜歡她這樣的女子的。若是喜歡美色,還不若好好喜歡你。」
「我覺得你的性子就比景陽郡主強出許多。」
觀若只聞其聲,未見其人,可是她是知道景陽郡主的,她的確有盛氣凌人的底氣。
梁朝皇室子嗣不興,除卻梁帝的安慮公主之外,她就是皇室近支唯一的小輩女子了,從小到大得到的寵愛,並非是常人所能想象的。
觀若並不同意穆猶知的看法。
「我倒是覺得,像景陽郡主這樣也不錯。她在晏既面前,可並不是盛氣凌人的,無非是男人太弱,所以才害怕女子強過他們而已。」
「我也不覺得女子存活於世,便只是為了求得男子的喜愛。」
「強勢或柔順,只是因為她們自己的選擇,因為她們自己的需要而已。」
「如果一個男子只是因為我性情柔順,願意聽他的安排而選擇我,而非真心喜愛我,那我的這份長處,於我而言,反而是成為缺點了,我可以改掉的。」
穆猶知原本癱坐在玫瑰椅上,柔若無骨。聽完觀若的話,卻忽而坐直了。
「你也讀過《女則新篇》?」
觀若很快搖了搖頭,「什麼『《女則新篇》』?」
穆猶知看見觀若迷茫的神情,很快也就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來。
還是同她解釋道:「《女則》你總應該是讀過的吧?那是唐時長孫皇后所著之書,用以規範女子的言行舉止的。」
「而《女則新篇》,則是本朝文嘉皇后的著作。」
是晏皇后。原來她還寫過書。
「《女則新篇》里對於《女則》通篇都進行了批判,加入了文嘉皇后自己的註解。其中有一條,便和你方才說的差不多。」
「『女為悅己者容』不錯,可女子更應該學會取悅自己,將自己的需求放在所有事情的第一位。」
「女子生而為人的意義,並不是做好某個男子的女兒,做好某個男子的妻子,做好某個男子的母親,而首先應該是取悅和接納自己。」
觀若聽完,默默無語良久,而後才道:「娘娘說的,比我方才說的要好得多。」
「千百年來世人對於男子的要求,在廟堂之上,在江湖之遠,在塞外的千帳燈中,總歸是在家庭之外的。」
男子名垂千古,或因鞠躬盡瘁,或因赫赫戰功,或因詩詞文章,總之不會是因為他們對待妻子兒女的好。
張敞畫眉這樣的故事,在女子眼中或許是一段佳話,是她們對未來夫妻生活的期盼,可在許多男子眼中,不過是英雄氣短罷了。
「沒有人要求他們做一個好的父親,他們可以將精力全部放在自己的事情上。」
「可以在朝堂上慷慨陳詞,也可以縱情于山水,將幼兒與妻子留在家中,不聞不問。」
「若是子女不成材,也有一句『慈母多敗兒』給他們用作現成的話口。」
「也沒有人要求他們做一個好的丈夫,他們可以不是一心一意的。」
「我母親還在時,我父親最喜歡東坡居士的詞,覺得他的詞落筆超逸絕塵。」
「可是母親去后,他再讀到《江城子》,縱然不是虛情假意,可是這真心裡,到底是有一半屬於旁的女子的,他後來便將這些詩集,全都焚毀了。」
她還記得那一日,那時候她應該只有八歲。
醒來時見院中濃煙滾滾,書房之外的青竹也被燎去了大半,嚇的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半日。
再去見父親,也不敢說什麼又刺激到了他,只能默默的將這些灰燼都掃去了。
「倒是要求他們做一個好的兒子了,甚至孝之一字,也成為評價他們做人處事的標準之一。」
「可到了子女反哺之時,母親的一生,早已經如風中的殘燭,燃的盡了,什麼也不剩下。」
「好像女子只有有命活到那時候,才有資格享受人生似的。」
穆猶知靜靜的等著她說完,才道:「能有這些感悟,倒是也不比文嘉皇后差了。」
「你該是她的好學生,結果竟沒有讀過《女則新篇》。」
「我真的沒有聽說過有這本書。」
觀若苦笑著搖了搖頭,「這本書既然是文嘉皇后所撰寫的,我在宮中三年,她所會的東西我皆有涉獵,卻全然沒有看過這一本書。」
她在民間許久,雖然沒有閑錢可以買書,可也是沒有聽說過的。
穆猶知深吸了一口氣,「因為這本書一開始的時候,便只是為梁朝的官員與世家女眷所有。」
「發行還沒有一個月,便被梁帝親自列為了禁書,不許再私下傳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