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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齊田入城,城門衛軍看到她,大驚,又因為太過詭異,竟然不敢上前阻攔,調頭就往治官府邸跑去了。


  那些□□著齊田而來的庶民們,跟在她身後,一群人浩浩蕩蕩往城中走。


  途中不斷地有看熱鬧的圍過來,不一會兒便擠得水泄不通了。但好在她模樣嚇人,那些人不敢離她太近,她往前走一步,前面圍著折人便退一步。


  城裡的治官得了消息來得匆忙,只帶了個小吏,一時竟然擠不進去。


  在外頭叫「讓開!讓開!」可也沒有人理會他。


  過了好一會兒,等到衛軍來了才終於把人群擠開了一條縫。就看到圈子中間站著個血人,手裡竟然還提了個人頭。驚呆了。


  齊田也看到了他,問「你是本地治官?」


  他一個上任還剛一年多的僻遠城鎮的治官,能見過什麼場面?平常縱然是有些威儀,這時候也不免略略膽寒。強作鎮定道「是。你是何人,手中所提何物?」


  齊田轉身,把人頭提了起來,面向庶民們們轉了一圈。


  向所有人展示。


  人群中許多人發出驚呼,切切私語「她手裡真的是人頭!」


  又有人問「她身上掛是什麼?」


  有人低聲說「你們看著她穿的衣裳沒有,那不是壽衣嗎!」


  ……


  在這上些議論聲中,齊田朗聲道「我名阿壽,長陵人氏,有兄名壽左晉,一年前中考為官,赴任途中為奸人所害,族叔覬覦恤金,將我與父親殘害而死。今蒼天有眼,使我還陽來報此大仇,得以手刃仇人,心愿已了特來伏法。」


  說著,便將手裡的人頭向治官丟去。


  那顆人頭摔地上,咕嚕嚕滾到了治官腳前才停下來。


  治官驚疑。壽左晉被害的事大寧朝廷上下就沒有不知道的。他當時在都城應考的時候,與壽左晉也算是有幾面之緣。


  壽左晉死訊傳來之後,他免不得有唏噓。有同科的友人與他來信,說到關先生學館那邊捐了些錢財給壽左晉的老父親與阿妹,他也是應了倡儀出了好些大錢的。


  卻沒有想到今天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叫了仵作來查看,仵作探明,確實是人頭沒錯。雖有驚疑還是立刻就派了衛軍上前,把齊田收押。


  齊田也並不掙扎。也不用催促,跟著他往府衙去。


  看熱鬧的庶民大呼小叫,呼朋引伴。跟著走。


  都傳說著受害的人死而復生,來找仇人復仇的奇事。


  治官這一行人還沒走到府衙,就被幾乎是傾城而來的庶民們圍得一步也走不動了。


  大家都想看看返魂重生的奇人。看看活生生的因果報應。


  看著熱鬧,無不感嘆上天有眼。菩薩仁厚,又讚歎,全是因為皇帝英明,做為他的子民才會受天之庇佑有重生復仇這樣的美談。


  等齊田被押入府衙的時候,阿壽的事已經在城中口耳相傳,無人不知了。許多不肯離去的人圍著府衙等開審。問門口的衛軍「今日開得嗎?」


  治官身邊的衛軍大多是本地人,看熱鬧的人中或有與他們原本就是相識的,自然不有隱瞞,直擺手「還要往長陵調卷。」


  沒幾天,城裡到處都在傳這件事,還有編了故事來唱的。


  族叔是怎麼請這父女兩個回的家,又是怎麼害死的人,唱得繪聲繪色,有鼻子有眼。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十里八鄉,甚至隔壁幾個城都知道了這件事,竟然有好些趕牛車拖著整村人往這裡來看熱鬧的。


  一時城中竟然人滿為患。


  從本城到長陵,快馬加鞭也要三天。小吏去了一問,長陵的治官吱吱唔唔只說壽左晉的事他知道,但別的事卻沒有聽說。


  隨後帶了小吏往壽氏去,一問,還真有墳墓被盜這件事,說是族叔帶了族裡的人已經追討去了現在也沒見有人回來。


  小吏把那顆人頭的畫像拿來與壽氏的人看,果然就是。這一個死了,卻不知道別的人跑到哪去了,都只以為那些人也是死了。壽氏一片哭嚎,只罵阿壽不得好死,又說她本來就是個喪門星,剋死自己全家就算了,還害死這些族親。


  一族的人跪請治官作主,又把皇帝賜的字都抬了出來。


  事情既然對上了,小吏立刻便轉身返回。與他一同回來的還有長陵前來調案的人。說是事情既然長陵是始發地,便該交付於長陵審理。


  明明兇案是在本地,其實是說不過去的。頂多兩地合審了不得。


  但本地治官也不想管這種閑事。立刻便點頭答應了。


  小吏免不得要不平「她這一去,保管就要死在路上。」這人活著回去了要怎麼審?

  小吏去過長陵,這件事到底是個什麼內情,心裡門清。他也是上過學館的,不是目不識丁聽風就是雨的庶民。


  涉及皇帝,萬一壽家事發,那皇帝豈不是掉了面子。這件也就罷了。關鍵是這種事發生了眼皮子底下,治官是不是也有失職失察的罪過?


  但只要這人一死。那一切就好說了。


  怎麼審怎麼結還有誰來叫個屈不成?


  要說叫屈,恐怕都沒有壽氏自己族裡那些叫得凶吧。


  小吏還沒走時,壽家的人就在府衙鬧了起來。說阿壽活著的時候就不吉利,做人毫無感恩之心,受人恩惠卻嫌人家給的恩惠還不夠多,所以對她族叔很有怨言,好幾次還頂撞過族叔。也就是她族叔大度,才不跟她計較的。現在人死了,卻又回來作惡,污衊族人企圖害得整族人都不得安寧,這樣的災星,成了復生的惡鬼若不燒死,何止為禍一族,恐怕還要為禍一方。


  長凌治官只安慰那些人「本官知道了。不會叫你們抱屈。」又說「行善之人必得善報,其善舉豈是惡鬼災星一面之辭可蔽?」


  這種說法一聽就知道他是向著誰的。


  小吏說完,本地治官聽了只是默然。


  他當下便往牢里去。


  齊田身上的東西都已經被搜走了,穿了個囚衣。因為怕她有異,牢門口還專門安排了兩個衛軍,外頭坐著個大和尚怕她會有什麼『妖法』。


  這些日子以來,她在牢里,卻也並不見慌亂,因為吃得飽,日子安逸,竟然還胖了。


  治官可真不知道她是心大,但是身懷異術所以無懼。


  不過想想就要把她送走,也不免有些感慨「你或者是不認得我的,但我在都城與你阿兄有過幾次清談。你阿兄是個很有才學的人。」說著默默站了些時候,才說「我想幫你,也是幫不上的。」


  他與壽左晉同科。


  他這一科與之後的那一科又不相同。


  他這一科多是有些底子的人。雅文懂得一些,因為籍典全在世族手裡以至於學識是不夠深廣的,但受了關先生學館那種風氣的影響,心志要高遠一些。考試的時候也不必寫些什麼有的沒的。


  考就對了。


  而之後皇后駕崩,就不同了。卷上要寫自己是做什麼的,家裡人是做什麼的,祖上三輩都要寫得清楚。還得能夠查證。考題也不大一樣了。皇帝主張不拘一格降人才,以至於考中的人什麼樣的都有,在被放了官的人中,半句雅文也讀不懂,連譯文籍典半個字也沒讀過的田舍郎都是大有人在。最是『激勵』人的,是某地有個挑夜香的,竟然考到了前五十去。


  細想來,也是諷刺,竟然是不拘一格,寫那麼些家裡人的事又是為什麼呢?


  反正便是這樣了。下頭庶民固然是群情激奮,恨不得個個都以為自己要當家做主了。可先頭那一科出來的這些人,卻漸漸聞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前番大家回都城述職的時候,兩科人相遇了坐在一起,之間話都說不上一句。


  只說判案吧,有富戶家中失竊,小偷被發現之後刺死了一個小妾,還妄圖逃走,富戶家的下仆追打小偷的時候,失手把小偷給打死了。


  后科那一卦的一個治官,竟然判富戶賠了十畝地與盜賊家人。


  說是因為富戶家裡有錢,小妾多得很,不在乎那一個,而小偷家裡窮困,又罪不至死。


  在席上說起這件事來,竟洋洋自得,自居是個仁官。其它與他同科的,竟然也大多數連聲稱讚。


  真是把前科的這些人聽得茶都喝不下去。


  可就算是這樣,最後受嘉許的還都是后科這些人……再加上都城前科的治官突然被貶,鬧得人心惶惶,於是個個都低調了起來。


  本地治官想著,也有些戚戚然。


  這些事,往深了想便要大呼國將不國,可只要不多加思慮,站在府衙門口看看人來人往,看著陽光明媚,又覺得世道還是太平的。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去想那些事了。他小小一個治官,管不下天下事……


  可如今站在齊田身前,竟一時不知道怎麼面對。「我固然覺得你冤枉,可我也是有家有口的人。」過了一會兒又說「你兄長,是一個很有志氣又果敢的人。我以前十分便欽慕他。若能活到現在,必然比我這樣碌碌無為的人要多些成就。想來是天嫉英才。」


  從牢里出去,治官一時鬱郁。


  想到明天就要把人交付出去,再想想她的下場,壽左晉的音容笑貌竟格外地清晰起來。


  他記起有一次自己路過茶寮,壽左晉正在侃侃而談,說得興起,站在了方桌上頭,一舉一動都意氣奮發。許多言辭想法叫他自愧不如。當時心裡涌動的,是一種自豪,堅信著大寧國必然是要富庶強大起來,使得萬國來朝。


  可是當時站在一邊聽得心緒激昂的同科們,現在又還剩得幾人熱血未滅呢。


  有時候他半夜醒來,想著,大寧也是有些好時候的,可就像一飛衝天的焰火,發出了刺目絢爛的光亮,卻又很快湮滅了,剩下的人只能隨波追逐流。


  現在天下一片歡騰,可他卻覺得天空愈加黑暗了。


  就這樣,想著,到了半夜也輾轉反側,

  終於一咬牙,猛地坐了起來,披上衣服就往牢里去。


  衛軍看到他來萬分驚訝。獄頭開門的時候還問他「大人,我們真箇要把那小娘子交到長陵去?我聽人說,她是要被燒死的。她家裡那樣慘,怎個還要被燒死嘛?」


  治官問他「你聽哪個說?」


  獄頭說「反正就是外頭都在說。」


  治官想想,大概是小吏嘴不嚴。但也沒有多說什麼。只叫他開了門,想想回頭給了他們幾個大錢「夜裡風露重,街尾的夜攤大概沒收,你們去暖和暖和。」


  獄頭也不多想,笑呵呵把衛軍都招呼了便去。


  等人都走了,治官才往裡去。


  齊田睡在牢里,身下的褥子厚厚的,一看就不是牢里的東西,她在這裡也沒有親人,必然是獄頭給的。


  獄頭覺得齊田挺好的,小娘子運道不好,把害死自己家人的仇人殺了那也不算罪過。那狗東西活該殺人償命嘛。她能活過來,那也是蒼天有眼,惡人該死了。


  再說齊田性子也好,安安靜靜,不惹事。說話輕聲細語,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兒。


  治官往裡走,齊田聽到響動,猛地就坐了起來。看到了治官,仍然十分警覺。


  治官看著她,沒有說話,在門口站了老久,才終於下定決心,把掛在牆上的鑰匙取來,把門開了「你快走吧。快點。」


  遲一點他都怕自己後悔。「人死了能再活,就該惜命。好好找個地躲了,還有大半輩子好過。」他心裡砰砰亂跳,馬上要爆開似的。


  齊田卻沒有動。


  她表情溫和下來「我身上那些東西,大人有沒有看看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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