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齊田卻不動,反問錢得利:「她家姓什麼?」
錢得利一笑「說起來您應該也認識。您知道我是怎麼找著她嗎?」為了表一表自己的功勞,非得從自己是怎麼從周家跑出來的說起。
「老頭子我這幾個月過得苦啊,當時被阿丑抓住也以為自己是完了,可最後一想,被抓回去可不行呀……我可……」一頓,連忙改口笑「我能死,可您不能死啊!」
於是雖然被劍架在了脖子上,還是一咬牙拔腿就跑了。心想著,好啊,就砍死我算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有錢也過不下去,還不如死了好。自己這輩子也活夠了,什麼新鮮玩意兒也見了,什麼奇聞怪事也碰上了。
可劍也沒砍過來。
跑了好遠,一回頭,阿丑站在原地沒有動。旁邊的下人打著燈籠把他臉上的失望照得明晃晃,連他這樣的老油條都有點不忍。「我就揮揮手喊,別折騰了,回不來了。活著的人就好好過吧。」
錢得利說到周家也是嘆氣「這世上最難受的是什麼?親人離世。做母親的沒了孩子,兄弟姐妹痛失手足。我看他那樣子,他怕也是想明白了,我算什麼仙人呀,就是個騙子嘛。曉得自己阿姐是回不來了。」
齊田心裡發澀。
錢得利說「我從周家出來了之前就想過了,您既然能回來一次,興許就能回來第二天,但就是路標難辦。正正經經地算了一把,您家裡人一時三刻也再沒哪個會死的,沒辦法了。生字這頭找不到有益的,就只能在死上打主意。於是我就往新城去了。您打頭不是就在那兒死的嘛?我就去那兒找因果。」
得意看著齊田,一臉『你快問我』的表情殷切地看她。沒得到回應,立刻自己給自己架台「您肯定就琢磨了,為什麼呀?我去新城為什麼呀?這要是一般人,肯定想不到的。人吧,到了我這個地境,要是心志稍微不行的,就慌了,一慌就完了。我可不慌,我得把您救回來呀。」
說著大笑,自己給自己捧哏「您肯定又要問了,那皇帝不是公布了您是怎麼死的嗎?我跟您說啊,這官方說的話,永遠是作不得準的。您就說那秦始皇吧,他什麼時候死的?又是怎麼死的?人都臭了拿魚味遮,硬是假裝沒死呢。我不能信皇家的話?」
齊田這時候才終於開口「那你打聽到了?」
「一開始我也沒打聽到什麼。只知道皇帝在新城駐紮了近兩個多月,之後才傳出喪訊說皇后病逝。結果我遇到了個本地給士紳幹活的帳房喝醉了酒。」
帳房知道些內情,還是因為士紳找馴養吉獸的獵戶買那隻吉獸時他在。
他是本地人老家在附近山村裡頭,這些見不得人的鬼東西他是知道一些的。酒喝多了就開始胡吹,拍著胸脯說什麼那吉獸就是拿人做的。
又說,都知道皇帝出巡了,誰也不想賺錢?聽聞有庶人向皇帝晉獻了一塊奇石,都得了數不盡的黃金呢。那些不得好死的狗東西們想著,死物都能值這個錢,萬一那要是個活的呢?這才動的手。還不是什麼人都能做,最好還是識字的。識字的會吉祥話嘛,皇帝一喜歡,那還得了。
人嘛,窮到什麼都沒有,賤命一條,有什麼不敢的?別說騙騙皇帝了,就是跟他說,咬一口皇帝的肉吃了能長生不老,他下嘴都不帶哆嗦的,一軲轆就能吃出一副人骨給你看。不眨眼。
錢得利說到這裡直嘖嘴「您就說,我們這種人吧多少還有人味。您瞧瞧這些人。」
又說「別人不信他,酒館里的人都罵他瘋子。但我信了。這種事我也不是第一次聽說了。」對齊田說「您以為這事現在才有嗎?從這時候就往下傳的手藝再好再惡,都多得很呢。可是現代為什麼少了?」長嘆「亂世才生妖。那非要打起仗來才稱得上亂世嗎?可就未必。看骨不看皮。您看看現在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現在這個世界就分明是亂世。」
說著停頓了好久,過了一會兒才繼續「當時我就在想,這裡頭有文章。當地人都說,吉獸進了皇營傳神音於皇帝便回天上去了。我就去問呀,結果一問,打那天起就沒人見過皇后。」他為了問這個,沒少費功夫,皇帝在本地聲望非常高,簡直是現世的活菩薩似的。他要是問得急,人家要懷疑他別有用心,估計當場就要打死他了。
怕自己說得太兇險了,齊田不信「就新城這兒,有個人只是說了一句皇帝目光看著有點嚇人。就被全村人送官,說他藐視皇帝。新到任的治官還真給了賞錢,把那人給打死了。」
錢得利初時聽到,竟然驚呆了。「不過有些人調查,後來我就想,您的死肯定是跟這吉獸的事有關係。」錢得利問齊田「我沒猜錯吧?」
齊田想到那個時候,神色也不免有些凝重。
錢得利見她沒有否認就嘆氣「後來我又到處打聽,這附近有沒有丟了讀書人的。一問就問到了壽左晉的事。」攤攤手「這還有什麼不明白。」就算不清楚具體的過程,但只要知道這兩件是相關的就行了。
隨後他調頭就跑到壽左晉的老家去了。就是那麼巧壽左晉的妹妹不行了。照錢得利的理解一看,人死了為什麼不肯離世?原因無非是兩個。一呢,捨不得家人。二呢,這個人是怎麼死的。
齊田的死跟壽左晉的事肯定有關係,壽左晉不在了,他家裡人在呀。所以他就把人偷了出來了。死馬當作活馬醫。
「她是壽左晉的妹妹?」
錢得利點頭「啊。」又興緻勃勃問「吉獸那事到底是怎麼了的?」他能猜出個大概。
他錢仙人是什麼人?別的不會,看人一看一個準。齊田這樣的,看著柔弱,心志純正。給她遇到這樣的事,她肯定是不能坐視不管的。
但雖然猜得到兩者之間有聯繫,可不是很確定過程。只是隱隱約約地想,那人肯定是救不回來的,好好一個人被搞成那樣子,在現代要活都為難,齊小姐該不會是叫人把壽左晉殺了給了個痛快吧?
不過看著齊田這文文靜靜的小姑娘,還是十分不能相信。
唆使人去殺人啊。不是那麼容易的。
哪怕不是自己動手,那心裡負擔也是嗷嗷地嚇人。要不然怎麼那麼多兇案是兇手並沒有被發現,卻在幾十年後自動投案自首的呢。
齊田沒有回答,反問:「你去了新城一趟,知道那個獵戶怎麼樣了嗎?」
「獵戶?獻吉獸那個?」錢得利茫然「那到不知道,大概得了錢財回鄉去了吧。又聽說帶的錢太多露了白,被人殺死在路上了。」到反而安慰齊田「最後死在哪裡也不奇怪,他知道這件事的原貌,皇帝也不會放過他的。」
齊田問:「壽左晉家鄉的治官卻也不管壽家這樣的事嗎?」從草葉間隙,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燈火,他們已經走得非常近了。
錢得利見人這麼近,很緊張,但是齊田不動他也不好自己就跑了,把聲音壓得更低「據說皇帝巡視路上,特別繞路往壽家去了的。讚揚這個族叔大義,壽左晉家裡既然沒有了男丁,就准了族叔的兒子入朝。齊小姐以為這件事就算治官知道了,會不怕死去撕皇帝臉?這可是受了皇帝嘉許的人家。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會管這件事的。」
又說「皇帝之後回去,還發了罪已詔,稱有官員死在上任途中是他這個做帝君的未能盡責。之後令親衛往新城附近剿匪。當場誅殺加上入罪的,總有百人。哎,那一片哪個庶民不說今上好呢?不過這種事吧,嘿嘿。」笑著說「那個地方,能有幾百人流匪?可皇帝非要剿,齊小姐您說,那人從哪兒來呢?」
就算是錢得利這樣的人,也不夠得有些感慨「其實吧,我這心裡啊……」怎麼說?他形容不出來。
就是有點堵得慌。
那些流匪該不該死?該死。但庶民死得冤枉呀。
獵戶該不該死?也該死。可壽左晉死得冤枉呀。
他忍不住要想,這世界真是一點公道也沒有。人算什麼?蜉蝣啊。別人推來擺去的玩意兒。他走在這世上,看著那些庶民個個誇著皇帝多好,英明神武上天眷顧什麼的。
民眾愛戴主君是好,可君主放任庶人以此為借口行惡呢?但凡有一個人提出異議,甚至不是異議,只是微辭,這些『信徒』們都與人家拚命,只差不生吃其骨肉。
這種狂熱,即滑稽,又恐怖。
明明大部份的人從未得到任何實惠,也完全沒有親眼所見。這種狂熱卻隨著皇帝北巡席捲了大地……
錢得利也不知道是應該可憐他們呢,還是因為這種盲從的無知愚蠢而厭惡他們。
齊田聽了,只是沉默。
不遠處的火光把她的臉照得明明暗暗。
眼看著那些人越來越近,已經都要走到臉上來了,錢得利著急,小聲喊她「齊小姐,咱快跑吧。」
齊田卻驀然站起身,淌著高草向那些人迎面去。
猛不丁黑暗處走出來個人,把那些人嚇了一跳。甚至還微微退了二步。
齊田走到光下,他們才看清面前的人。
人群里有人小聲說「是阿壽。」
那些人一下便驚慌起來。
這。這不是死了的人嗎?
他們是來找偷屍的盜賊,可沒想找出個死而復生的鬼怪來。膽小和嚇得尖叫著轉身就跑,可卻被身後膽大的抬手就打了幾個大嘴巴,竟然就不敢跑了。哭喪著臉勸「叔,阿壽做了鬼回來報仇了。咱們還是走吧。」
打他的那個人咬牙切齒「你瘋了嗎?你回頭看看……」
他看得清清楚楚,胸膛是有起伏的。
這哪裡是做了鬼回來報仇,分明是當時就沒死透!早知道就不要活埋了,竟然給人救了出來。萬一給她走出去,自己怎麼辦?自己兒子的官怎麼辦?
這時候錢得利也顫顫巍巍從草叢裡走了出來,站到齊田身後。他心裡是一萬個悔啊,明顯是搞不過這些人的,抓回去肯定活活燒死呀,可有什麼辦法!人齊小姐都站出來了,自己跑了,以後呢?怎麼回去!
壽家那位族叔看在眼中,就知道錢得利和齊田是一夥的了,只暗罵這個賤婦竟然在外面有了相好的來救她,還是這麼個即臟又臭的癩子。厲聲叫其它人「愣著幹什麼!這分明是這野道人施法,使得阿壽被野鬼上了身,成了吃人喝血的惡怪,萬一給這野道人和惡怪跑了,是要為禍一方的。到時候追究起來,咱們家誰也跑不脫!」
有這個說法,打死也不計的。
對方才兩個人,自己這邊卻有這麼多人。怕什麼。說著當先就把腰上別的菜刀拿了出來。說不定除了這樣的『惡』,還能在本地官衙拿賞錢呢。真是一舉兩得。
錢得利看著那邊的動靜,心都是冷的。他手無縛雞之力,跑起來勉強,要打是打不過人家的。好在對方那些還只有一個叫得凶,其它人都被齊田的打扮所震懾,雖然受了鼓動,卻還是不敢上前。只是牢牢地把這兩個人圍了起來。叫他們插翅難飛。
齊田冷靜掃視他們,最後目光落在族叔身上,朗聲問他「你連親人都害,可悔不悔?」
族叔怒道「我悔不該心軟,早把你挫骨揚灰便沒有今日之禍!早年你出生,就剋死你母親,搞得你阿爹眼睛也瞎了,分明就是個喪門星!早該溺死的,可你阿爹心腸好捨不得。說什麼,不給你取名字,便不算自家人,不會有事。最後怎麼樣,全家都被你剋死了。現在竟然還變成了惡怪來害人?!要把我們全族人都害死!」
又對自己帶來的那些後輩喊「你們還等什麼?」
可那些後輩面對『奇裝異服』的齊田卻是膽怯。來追盜屍賊還好說,可什麼野道人,什麼惡怪的……哪個敢打頭上去!你看我,我看你。就算是平常再蠻橫的人,也有點背後發涼。
錢得利私下拉拉齊田的袖子,想對齊田說什麼,可就在這個時候,對面那位族叔一揮刀就當先沖了過來「殺惡鬼啊!」
錢得利暗叫,這可壞了。果然有一個人打頭陣,其它人就要跟著動手。
錢得利才打算拉著齊田跑,就看到自己身前的齊田突然反手『噌』地拔出了長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族叔面前手起劍落。
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那個剛才還在侃侃而談的族叔就被斬了個身首分離……
一瞬間,場中寂靜得沒有半點聲音,就看著那顆人頭咕嚕嚕在滾找了草叢裡頭。剩下的人身竟然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緩緩倒下去。
噴出的血飛濺了齊田一臉。
可她卻不閃不避。
這些氣勢洶洶而來的人,哪裡見過這種血腥的場面!越發覺得她如惡鬼一般。嚇得腿軟的有好幾個,手裡的木棍也拿不穩,掉在地上。更有甚者,東西雖然拿得穩,褲子里屎尿齊下一陣惡臭,僵站在原地,大聲呼吸都不敢。
齊田視這些人如無物「我還以為這柄劍不夠快,是砍不斷人頭的。」
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目光一個一個從他們身上掃過,步子又慢又穩。有一個竟然被她看一眼,嚇得昏厥了過去。
到底只是些尋常人。
只要在他們起噁心的時候,搶先把他們嚇住,也就沒有半點可怕的。
齊田揪著頭髮把人頭從草里提起來,理也不理這些人,便大步往山下去。
錢得利連忙跟上,走過那大汪的血,又嚇得腿直發軟。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殺人。他真不知道該慶幸齊田有這樣的果斷,使得兩個人能逃過一劫,還驚愕於齊田竟然有這樣的膽量,能面不改色做出這樣的事來。
他……他前面走著的,真的是齊田本人嗎?
腦子裡這種疑慮按都按不住地冒出來。自己跟著她到底對不對?
齊田突然轉身要拉他的時候,他條件反射地退了一大步,反應過來乾乾地笑「您手上有血。」掩飾心中的惶惑。
齊田不再堅持,收回手說「快走,怕他們回過神我們就走不掉了。」
錢得利這時候才發現,兩個人已經走出了那些人的視線,連忙撒腿就跑,比齊田還跑得快。
山路上地面不平,齊田不知道踩到什麼,腳下一歪,錢得利一把拉住她,才發現手心是濕冷的。
甚至還有些微微發抖。
就是因為這樣,錢得利卻感受到了一些人氣,原本有驚懼煙消雲散。
他要是有后,孫女兒都像齊田這麼大了,這樣的年紀正是撒嬌賣痴的時候,頭上有風有雨,自然也有別人幫忙擋著。可齊田沒有啊。她身死了,有家回不得。好容易活過來,又面臨絕境。偏偏身邊又是他這樣沒用的人,就算是害怕,可能靠誰?不劍走偏鋒就又要死了。
「沒事,追不來。」錢得利安慰她。
齊田臉上半點也沒有顯露出來,可錢得利知道,這小姑娘心裡是害怕的。人不能看表面怎麼樣,她不露出來就是不怕嗎?他見過這麼多人,這方面的事再通透不過。連他自己都會怕,她哪裡就能不怕了!為防她慌不擇路再摔了,一直抓著她的胳膊,微微帶著她一點。
齊田並沒有拒絕。
兩個相互攙扶著向下跑。
山上些人都嚇呆了。可能還沒有回過神,一直沒有追來。
等兩個人狂奔到山下,天都要亮了。
錢得利說「先找個地方,齊小姐把臉上的血洗洗。」
齊田搖頭「等等。」她記得自己是有別的打算的。
可是站了好一會,也沒想得起來。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有些不靈活似的,一片空白。
手裡抓的那把頭髮,因為有血,摸著又滑又膩。她得攥得緊緊的,不然就會掉了。族叔死得太突然,眼睛睜著,表情跟見鬼似的。原先還有活氣的臉,現在青灰青灰。
齊田回頭看看,路上沒有血滴。頭顱創口的血已經凝固,不再滴血。
錢得利看不過去,拿出歡天喜地的模樣來「哎呀,幸好齊小姐反應快,要不然咱們都死在上面了。這個狗東西也是該死。親人都不放過。謀財害命,卻不得報。齊小姐這一下,可算為壽家的人報了仇。阿壽在天有靈,也能放心去了。」
見齊田緊繃的脊背微微鬆懈,心裡暗暗嘆氣。這個孩子啊,真是叫人心裡難受……面上揚著笑臉「來。我幫您拿。」要把人頭接過來。
這種狗頭,還是快點丟掉得好。他看著就覺得悚得慌。
齊田卻沒有給他,對他說「你走吧。」
「啊?」錢得利茫然了。
「藏得越深越好。等我找到能把你帶回去的法子,會去找你的。」
錢得利愕然「那齊小姐您去哪兒啊?」
齊田揪著人頭往前走「我想到法子了。」
她順著路往城的方向走,天漸漸亮了,偶有行色匆匆的行人,看到她沒有不驚愕的。不一會兒她身後就跟了好多人,都是看熱鬧的。有人懷疑她是惡鬼,有人說她是瘋子。
她沒有看這些人,心裡在想的,是那些原本令感到迷惑的事。自己必須得殺死楚則居是當然的,可具體自己為什麼要殺楚則居?
她想到舅舅,想到那些本來不用去死的世族,想到冤死的壽左晉,他的老父親,以及被活埋的沒有名字的阿壽。他們不該是這樣的命運,這個世界看上去有了楚則居這個皇帝正在越來越有序,一派繁榮太平,可楚則居為了成就自己,讓這張欣欣向榮的皮下面長滿了腐爛的根須,布滿了吃人的蛆蟲。
在激起人民的盲目崇拜之後他還要做些什麼來成就他的『偉大帝國』?
而她,就是促成這一切的起因。現在,她要糾正這個錯誤。
她邊向前走著邊在想。可在殺楚則居之前,還是得先找到孔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