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慧紫鵑閑語驚寶玉 愚姨娘嚼舌欺親女(伍)
馬道婆嘿嘿笑了,又道:「你一向不肯吃虧的,如今倒怕了自己生的?要我說,你也太窩囊些。再怎樣,你也是姨娘,在你老爺面前說上幾句,她一個小姑娘,還敢來駁不成?只好生受著罷。」
趙姨娘聽了,登時明白,只樂的拍手。兩人湊在一處,嘰嘰咯咯說了許多,臨走趙姨娘又送了幾塊料子,馬道婆才去了。
這一晚賈政回來,因問為何請了大夫,王夫人只說寶玉一時凍著了,並不曾說別的。賈政只道:「他一個哥兒,身子也太弱些。就是環兒蘭兒比他小,也不見這樣整日里生病,可見你是太嬌慣他。」
賈政對寶玉嚴厲,王夫人歷來知道,因此只道:「老爺,我如今只他一個命根子,如何不在意?就是老太太,也要一時不見就要問的。想來是丫頭們伺候的不好,今兒老太太倒另給他一個呢。」
王夫人並不曾說是誰,只怕賈政知道又有話說,果然賈政也並不問,只皺了眉道:「那也罷了。只你也好好精心,不要總讓母親操心。」說完,便起身走了,自然便來到趙姨娘處。
趙姨娘如今想瞌睡就來了枕頭,如何不喜?心裡想著如何說話,好治一治探春,出她心中一口惡氣。見賈政臉色不好,忙過來服侍道:「老爺今兒是累壞了罷,妾來給您捏一捏肩,略鬆散鬆散也好。」
賈政最喜趙姨娘這裡伺候的細緻,便依言坐下,趙姨娘細細揉捏,忽而想起寶玉,便道:「老爺,妾最近瞧著,三姑娘真是長大了,知道心疼人呢。」
賈政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趙姨娘知道他聽著,便笑道:「前兒我瞧見三姑娘做鞋,雖針線上不是太好的,用的可都是做衣裳的上好料子呢。又做的極用心,我進去都不知道呢。這鞋穿在老爺腳上,可都是三姑娘的心意呢,還是老爺才有福氣得這樣的孝順姑娘。」
賈政半睜了眼睛,聽這話,卻道:「我何曾穿過三丫頭做的鞋?」
趙姨娘故作驚訝,道:「竟不是給老爺做的?我明明瞧見那是男人穿的鞋子,還綉了極精細的景兒呢。哦,對了,必是給寶哥兒做的!寶哥兒一向是只穿這樣精細活計的,若不是給老爺的,就必是給寶哥兒無疑了。」
賈政拉了臉道:「胡鬧!寶玉不喜讀書,倒知道在這上面挑揀,長大必然奢侈太過!三丫頭平日里竟做這些無用的,虛耗人力,浪費綾羅!寶玉屋裡難道沒人用的?太太也不知好好管教!」
趙姨娘忙又假意安撫:「太太平日里忙呢,顧不過來也是有的。」賈政似是氣得狠了,也不要她服侍了,自己站起來恨恨一甩袖子,便出門向正房去了。趙姨娘心知老爺必是要說太太的不是,太太知道是三丫頭惹得不是連累寶玉,還能向著她不成?想著不免得意,站在門口沖著探春屋子處狠呸了一口:「叫你看不起老娘,老娘好歹是你娘呢,倒叫你個小丫頭制住?做你的夢去罷!」
想了想,又吩咐小鵲到正房溜著些去,若有什麼大動靜,定要聽清楚了來回。小鵲什麼都不懂,只是姨娘吩咐了,點頭便去做了。迎頭忽然撞進賈環回來,問她做什麼去。小鵲便照實說了。
賈環雖有些猥瑣,然他生在這樣環境之下,雖比寶玉小些,那心眼兒卻是只多不少的。聽見這話,便道:「去罷,有人問,就說姨娘派了你來瞧我的。」小鵲應著去了。
賈環回來,趙姨娘正在門口翹首望著,看他回來,忙忙的引到屋子裡來,又問可累不累。賈環只道無事,又問她道:「媽派小鵲去正房瞧什麼?」無人的時候,賈環都是叫趙姨娘做媽。趙姨娘每每此時高興,這才覺得出是自己兒子,因而得意道:「叫她跟著別人作踐咱們,也讓她知道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賈環不知這「她」說的是誰,又聽趙姨娘道:「你老爺才從我這裡去,我把三丫頭給寶玉做鞋的事略一說,他就去尋太太不是了。你瞧著罷,叫她們都不得好兒!」賈環道:「要是太太知道,可不又來找你的麻煩!」趙姨娘道:「我可是誇著說的呢,頂多算個不知情罷。況太太自己還不知道怎麼顧著呢,哪裡還顧得上我。」
說完自己又笑,賈環聽了也笑,忽道:「媽這麼說,可是寶玉也有麻煩了?」趙姨娘道:「他還用得我說,自己且滿身麻煩呢。我聽小鵲說,昨晚上就鬧了一場,非要人家林姑娘的丫頭紫鵑來才好,這會子早又帶回自己那裡去了。還說是大家子公子呢,活打了嘴,倒有哥哥要妹妹丫頭的?況且,他都有那麼多丫頭還不知足,太太也不想想,你這裡可是一個正經丫頭都沒有呢。」
賈環不自在道:「我拿什麼比寶玉去呢?太太想不起我來倒好,只想起來就沒什麼好事等著。」
趙姨娘也知此事無法,太太一句話下來,她們唯有聽著的。因此便勸賈環道:「你也別泄勁,我聽老爺說,最不喜寶玉不讀書,只在姐妹中混。你好生讀書,入了老爺眼裡,還愁沒有好的?哪個也不敢小瞧你了。更別說將來博了出息,讓我也跟著光彩。」
賈環比之寶玉,倒是算得上進,是日日都要去上學的。只是家學里也教的不好,賈環又不是極聰明的,只略略算好。這時聽趙姨娘說,又想起那日侍書冤枉自己,只正眼都懶得瞧,好像他是什麼泥豬癩狗。連著自己親姐姐,對別人就上趕著巴結,只對著他,問都不必,就認定了他是賊了。
想到此處,賈環便覺得眼都紅了,只惡狠狠道:「一個個都捧著寶玉,鳳凰蛋似的,真就成了神仙下凡了?只管踩我作踐我,明兒,我也作踐一回他去!」
趙姨娘慌道:「環哥兒,可不敢如此,那可是你哥哥,叫老爺知道,又罵你不敬兄長呢。」賈環只道:「我才沒有那麼笨呢。我只求老爺去。」
趙姨娘更是不解:「老爺如何會應呢?環哥兒,你莫不是也犯了呆病罷?」
「媽別管,我自有辦法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