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龍虎旌旗
次日下午,王熾來到御花園之內,讓淮安等一眾太監宮女候在百米開外,自己一人坐在湖邊涼亭中喝茶。
時值夏末,湖中睡蓮盡數綻放,有些已然開敗。昨夜一場雨掃走了悶熱,隨著黃綠摻雜的柳葉飄然而下,秋意漸起。
王熾看著湖面的睡蓮,半天也咂摸不出什麼意境來。如今,他哪有什麼心思看風景。
只見一宮女經了淮安的許可,端著一盤剝開皮的柑橘來到涼亭。王熾回頭,沒先去看這小宮女的模樣,反倒先盯著人家袖口悄悄端詳。
只見這宮女伸出的內襯袖口上,露出一段棕線繡的樹枝,枝丫上,一朵臘梅正明艷地綻放。想來繡花之人十分手巧,一朵不大的臘梅竟繡得栩栩如生,好像果真搖曳於冬日枝頭一般。王熾看到臘梅,便知這宮女就是自己等待之人。
先皇故去前,即使對周知禮,也未將皇宮中的一切全盤相托。於是,皇城司這麼個隱秘的機構,被王熾秘密接管,繼續向新皇效忠。皇城司中的司衛隱秘於民間各處,無人知曉他們的身份。皇城司的統領更是神秘,即便王熾也未見真人,只知他單姓一個古字,被稱為古大掌門。
昨日,王熾向皇城司提了第一個要求:為他在皇宮外找一處隱秘僻靜的地方。
現在,這宮女背著眾人,輕輕與王熾說了幾個字,王熾似有些詫異,又問了一遍。宮女不再開口,施禮退下,留下王熾看著湖面,皺眉思索著下一步的行動。
這日,宋元夕交接完軍營的工作,回了宋府。
宋家府邸因長年無人居住,雜草都長了半人高。宋元夕回來了,宋府才終於有了點人的氣息。宋元夕看著滿院的雜草,想著叫匠人師傅過來修繕,也會是個大工程。她懶得花精力在這些雜事上面,但卻能心安理得地與雜草相伴共眠。於是她讓婢女小晴打整下正廳與卧房,便泰然住了進去。
小晴拿著根灰的看不出原樣的雞毛撣子,捂著鼻子在門框上一連嗑了數下,塵土飛揚。小晴連忙扇著袖子跑進大堂,關上房門。她轉頭見宋元夕身著白色短袍,擼起袖子端著一盆清水,從另一側的門中進來,打算幫忙幹活。
小晴見宋元夕這件白色短袍看似樸實,實則綉著暗紋,華而不奢,便想起這是去年小姐生日時收到的貴重禮物。小晴心知宋元夕從不在意這些,但眼見著宋元夕把水盆「啪」往地下一放,水花濺起,盡數落在了這白衣服上,她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小晴忍不住想把宋元夕支走。可她不願明說,怕涼了宋元夕一顆想幹活的心。於是她思來想去,終於想起一茬兒。
「今兒我去買菜,順道把姑娘買給江夫人的點心帶了去。」小晴停下手中的活,對宋元夕說道:「小姐你猜怎麼著?夫人竟笑著對我道謝了。」
「哦?」宋元夕想起平日里江夫人那副冷冰冰的模樣,頗感神奇。
小晴拿眼瞟著宋元夕,笑著說:「那還不是因為江公子要回來了。夫人說江公子傳信來了,今日進城,傍晚就回家吃飯,這才心情大好呢。」
江風南要回來了。宋元夕放下手中的墩布,微微一愣神,問小晴道:「風南這趟回來,還走嗎?」
小晴一抿嘴,搖頭輕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小姐得親自去問江公子。」
說話間,宋元夕已經抖下挽起的袖子,扔下水盆,向內屋跑去。
小晴追著問道:「小姐去哪兒?」
只聽宋元夕的聲音從屋後傳來:「我換身衣服,去迎迎他!」
小晴捂嘴一笑,覺得理應如此似的點點頭。她提起雞毛撣子,口中哼著小調,輕快地撣起桌椅上的灰來。
在東城門的城樓上,宋元夕一站便站到了天黑。她等的人一直沒有出現。
一旁守城的老營頭大氣不敢喘,弓著身子陪她站了大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宋姑娘,說不定江公子今個沒走東門呢?興緻來了繞個道也說不定吶。」
宋元夕不語,神色明顯暗淡下來。老營頭慌了。他在這城頭守了十幾年,還分明地記得,宋元夕還是個小姑娘,個頭才與城牆一般高時,就趴在城頭,等那江風南回來。有那麼幾次,江風南誤了時辰,沒有按時出現,這小姑娘就小嘴一撇,不是沖著牆皮撒氣,就是低頭落銀豆子。
老營頭最怕的就是這丫頭哭著哄不好,連忙安慰道:「江公子莫不是有什麼事給耽擱了,再晚些回來也說不定吶。你再等等,再等等。」
宋元夕剛要開口,突然一支陣仗頗大的隊伍呼嘯著進了城,惹得宋元夕與老營頭都住了口,朝城牆下望去。
這支隊伍沒有步行的侍從,盡皆騎馬列隊奔行。他們從城外沙地上奔過,入城時帶起一溜的塵土,嗆得行人連連後退。他們即便入了城,也沒有減速的意思,逼得過路行人紛紛躲閃避讓。因為避讓不及,行人們衝撞掀翻菜籃、傷到腿腳的比比皆是。守衛上前阻攔,這行人才拉住韁繩。為首的沒見說話,身後一人卻揚著鞭子沖守衛罵罵咧咧。
宋元夕站在城樓上,聽不清下面人在吵什麼,但見那個破鑼嗓子聲音又響又破,手中的鞭子快揚到那守衛的臉上,心中不覺窩火。她看了看他們高舉的旌旗,上面偌大的「梁」字在風中翻滾。宋元夕更是氣惱,這梁國來使高高舉著的旗幟可不是用氂牛尾裝飾、用於出使的旄節,而是軍隊里用的龍虎旌旗,制式比一般旌旗高大。
「這幾日進京的使節多了,也沒見有他們這麼囂張的。」一旁的王老營頭同樣生氣,叉著腰念叨。
厲國新皇登基,周邊國家依禮派使臣敬賀。這本是慣例,可厲國與梁國剛休戰不久,而這休戰是先皇駕崩前用割地賠款換來的,自然,梁國此次來的氣焰十分囂張,恨不得把頭揚到天上去。
宋元夕想了想那浴血奪回的程門關又被拱手讓了出去,心中不免一聲哀嘆。她無心再在門樓上空耗,於是告別那老營頭,轉身進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