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水邊的阿狄麗娜(十六)
送走方恩義之後,總辦外勤組八個人蹲在酒店的房間里,個個都是端著一張冥思苦想的臉,沒辦法,這明晃晃的陷阱太招人煩了,他們踩又不是,不踩又不是,只能在這裡苦苦琢磨對策了。
想著想著,祝孟天突然有些困惑地提出一個問題:「如果東郊的研究所真的是一個圈套,那麼它套的是我們嗎?」
「嗯?」封容從沉思中回神,示意他說下去。
祝孟天撓撓自己的臉頰,眼裡帶著些困惑,「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在舒秀桑那個案子里,奇恩出來晃了一圈,蛾吻估計還就是他手底下的人呢,羅成知道了也不是什麼怪事,可是,舒秀桑那個案子都結束了快兩個月了,我們去找舒秀桑待過的研究所那件事應該算是機密,神君帶過去的那些部員都不太清楚那是什麼地方,羅成差不多十年沒管那個地方了,難道他還那麼快收到消息,布置了這麼一個陷阱等我們來往下踩?」
他這麼一說,乘小呆也想到了什麼,道:「那個研究所是上個月建成的,但是要準備起來也需要不長時間,光是那個研究基地就得建上一兩年,那會兒舒秀桑的事情都還沒發生呢。」
費蓉愣了愣,「你們的意思是羅成想要給別人下套,結果我們那麼巧跑過來鑽了?」
「只是一個可能性,」祝孟天若有所思地道,「不過總比是套我們總辦外勤組這個說辭來得合理一些,我就不信羅成能妖孽能那樣,早一兩年就預料到舒秀桑會因為她小叔侮辱她示意開始殺人,然後猜到靈安全局那麼多外勤組,就偏偏我們組會去接舒秀桑的案子,最後通過她找到了研究所,裡面還有個驚蟄和寒露給我們通風報信……不對,一兩年前我們都還不認識羅成呢,我們去年六月份才知道他這麼個人的。」最起碼驚蟄那塊兒應該是羅成沒有預料到的,驚蟄既然能說出自己是靈安全局卧底的證據嫁禍給別人讓羅成相信了這種事,那他就肯定是有把握的,他們是先從驚蟄那邊知道了m市這個大方向,舒秀桑那邊也只是給他們的m市一行加了個籌碼而已。
「所以除了你說的之外,這也有可能不是個圈套?」丁有藍想到了另一個假設,「蛾吻這個人除了在舒秀桑那個案子里出現過之外,在靈安全局這邊是沒有案底的,家世和個人資料也看不出什麼漏洞,說不定羅成不好自己出面,就讓蛾吻來辦這個研究所,然後被誤打誤撞讓我們和人界警方這邊都注意到了。」
林映空指出他的假設里的一個瑕疵:「如果能讓羅成把事情交給他的人,會出現誤打誤撞引人注目這種這麼粗心大意的事嗎?現在人界警方和靈安全局都盯上那個研究所了,它真的有問題的話,哪有這麼容易金蟬脫殼?」
丁有藍想了想,「那倒也是……但總不能說蛾吻這個名字只是巧合吧?」
乘小呆皺了皺自己的小臉,「你們的說法說是有道理……我總覺得還有哪裡說不通。」
於是幾個組員又照著自己的推測討論了一番,大家都覺得有理也覺得總有點哪裡不對勁,封容也就靜靜聽著,聽著聽著突然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封容側過頭去一看,喚道:「冰巧?」鄂靜白不吭聲是正常的,她怎麼今天這麼安靜?
狄冰巧似乎在出神地想著什麼,心不在焉的,被封容一喊,立馬打了個激靈反應過來,牛頭不對馬嘴地道:「啊?這個,那什麼,我沒意見。」
討論得正激烈的其他人都愣了,大惑不解地看著狄冰巧,狄冰巧這會兒也發現了自己文不對題了,訥訥道:「咳,不好意思,有點累,所以有點走神了。」
封容有點疑惑,但看了看時間,也已經快十二點了,便道:「那就先散了吧,今天你們也跑累了,明天七點半在我房間集合,蓉子你和冰巧還要去邢鈞那邊一趟嗎?」
費蓉點點頭,狄冰巧遲疑了一瞬,道:「邢鈞堅持要明天出院,我今天給他重新縫合了傷口,明天要再幫他換一次葯,看看他傷勢的恢復情況。」
封容看了狄冰巧一眼,倒也覺得無可厚非,「嗯,沒關係,你們可以先過去,有事的話再叫你們回來。」
狄冰巧頷首,含糊了兩句就回房間了,林映空覺得她的情緒好像有點不太對,便私下攔住費蓉問了幾句,不過費蓉下午一直在照顧發燒的邢鈞,撓著後腦勺想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林映空只好讓她回去休息了,狄冰巧一向有分寸,的確有什麼事的話會跟他們透底的。
總辦外勤組照舊是兩人一間房相互照應,林映空回到他和部長大人同住的房間里,封容也跟他提起了狄冰巧的異樣,林映空不太確定地道:「早上還好好的,她也就在邢鈞那邊待了一天,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吧……」總辦外勤組裡一大半都是樂天派,沒幾個組員是藏得住心事的,哪怕是封容也是不高興就綳著臉,狄冰巧情緒不好是正常,但他想不到她會為了什麼事情而連開會都心不在焉的。
林映空思來想去也沒弄出個究竟來,然後就發現封容鎖起了眉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林映空就忍不住道:「部長你今天好像比冰巧還要容易走神,你們這是怎麼了?」
「沒……」封容嘖了一聲,有點小煩躁的樣子,不過很快又把情緒壓了下去,「我只是想到一些不太確定的事情,等我想通了再給你說。」
他都這麼說了,林映空只好不追問了,眼看著封容拿了衣服進了浴室,於是趕緊蹭過去試圖來個鴛鴛浴,眼睛都綠幽幽的,暗示要多明顯就多明顯,封容看得嘴角一抽,門一甩差點把他砸成扁鼻子,林映空立馬蹲在浴室門口扮委屈,一會兒說封容管看不管吃,一會兒又酸溜溜地說他今天就記得偷偷看百里夢鄢卻不記得給他點好處,封容聽得眼皮子跳了好幾回,最後沒忍住打開門把他放進來了,不過在他想到放倒在某方面如狼似虎的林映空的法子之前……占點小便宜可以,至於其它的,呵呵,除非他家助手主動躺平吧!
第二天早上,約摸快六點的時候,外頭的天光已經有些亮了起來,從拉好的窗帘之間的縫隙中漏了進來,照在了床上相互依偎著的兩個人身上,其中一人慢慢睜開了眼睛,眼裡沒有太多睡意。
封容心裡藏著事,鬧鐘還沒那麼快響,但他就一醒來就睡不著了,瞪著天花板,面無表情地在腦海里轉悠著各種念頭,不經意間一側頭,看到了他身邊的林映空。
出門在外訂房間的事情多是林映空打理的,封容和他自從確定關係之後,林映空就名正言順拋掉標準間改成了雙人大床房,要不是為了不引人注目,估計他都打算自己掏錢弄個蜜月套間了,這會兒,林映空就睡在封容旁邊,兩個人是睡在一個被子里的,他的一隻手隨意地搭在封容的腰上,眉目舒緩,睡得正沉,本來就顯得溫柔的輪廓這下顯得更加柔軟,雙唇微微翹著,是天生帶笑的模樣,叫人打心底里看了就忍不住也跟著牽了牽嘴角。
從某方面來說,林映空作為封容的助手,近水樓台最大的好處就是他同時還是總辦外勤組的成員,能經常跟著封容東奔西跑出任務,累的時候大家都是倒作一團就睡了,總辦外勤組裡八個人都各有各的個性,不是高手就是哪個領域的天才,能擰成一股繩的話肯定是一加一大於二,不然的話各自為政估計還不如那些普通的隊伍,封容一開始把他們搭配成一組的時候摩擦可不算少,尤其守夜的時候因為身邊有陌生的呼吸,幾個小的還好,大的幾個哪怕是戰友也有點不適應。後來,經歷多了成了生死之交,什麼矛盾都能很輕易解決了,現在他們八個人出門,哪怕留丁有藍一個人值班,其他人也能因為信任隊友而就地睡著。封容就更不用說了,他從小就一個人生活,草木皆兵的,認識百里夢鄢時也有跟他一起接過案子來賺生活費,那時候他都沒法完全把後背交給冷冰冰的百里夢鄢,後來又經歷了一場戰爭,戰後的封容有一段時間睡覺之前都要在自己的床邊三米之外布下警戒咒,不是防止別人偷襲,是怕自己應激過度,一順手就把人弄死了。
總辦外勤組建立之後,林映空作為他的助手本來和沃妮婭一樣留在辦公室也不是不行的,但他堅持要跟著封容出外勤,有什麼事都跟封容一起搭檔,能兩個人一起睡的情況下就一起睡,一晃眼都六七年過去了,封容本來還有點擔心他們的關係從上下屬變成戀人之後他會尤其不習慣,他天生是個不怎麼和人親近的性格,後來又經歷了太多孤獨的日子,可是往床上一躺,他就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他們倆實在是太熟了,熟悉到可以直接越過熱戀期進入老夫老妻模式都沒關係了,雖然封容老是要防著林映空虎視眈眈的狼化,不過那種兩個人不用緊緊貼在一起便能感覺到的恰到好處的親昵的確很讓人覺得安心,最起碼封容從來不擔心會因為床上多了一個人而睡不著了。
睡了一晚的被窩裡暖融融的,身邊還有另一個人的體溫暖烘烘地貼著自己的半邊身體,他們沒有十分親密地抱在一起,只是靠的近了一些,真正相貼著的也只有林映空擱在封容腰上的那隻手而已,封容睡著的時候本來還在想事情,這時候看著睡的很香的林映空,不知不覺的心裡頭就空了一片,除了平靜之外就沒有多餘的情緒了,封容沒忍住輕輕地把掌心貼在林映空那隻手的手背上,看他睡得沉穩,一股倦意也涌了上來,封容也懶得繼續想那些令人頭痛的煩心事,輕微地翻了個身,和林映空面對面地睡著了。
封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七點十分了,還是林映空把他叫醒的,看來是他把七點鐘的鬧鐘給按掉了,光明正大地抱著他懶了十分鐘的床。封容睡了個回籠覺,覺得骨頭睡得有點懶洋洋的,半睜著眼睛坐起來靠在床頭,還有點眷戀被窩裡的溫度。林映空倒是神清氣爽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回頭看到部長大人眯著眼睛似乎還想睡的樣子,他就笑了,湊過去親親他的嘴角,輕聲細語地道:「部長想再睡一會兒么?」
「不用了,回籠覺都睡過頭了……」封容應道,看他精神奕奕地伸手去拿床頭的衣服,就不由地嘀咕了一句:「都說從此君王不早朝,還真是……」按理來說他以前要是早晨醒了,就不可能還能倒回去再睡的,更別說睡了就不想起來了。
「什麼?」他的聲音不大,林映空沒聽清,疑惑地問道。
「沒,我是說醒了就起來吧,」封容才不給他趁機調戲自己的機會,用力眨了眨眼把那最後一點睡意驅散開來,他坐直了身子去摸手機,看看有沒有漏看的重要電話或者信息。
「那也先把衣服換好嘛……」林映空對他工作至上的屬性沒轍了,把床邊的外套拿過來披在他的被子滑開之後露出來的肩膀上,自己扒拉了一下頭髮,爬下床滾進洗手間去洗漱了,說好了七點半集合呢,待會兒總辦外勤組其他組員就要過來了。
封容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查看完電話和簡訊信箱之後就去翻郵箱,其中一封置頂在最上方的郵件引起了封容的注意,因為發件人寫的是慕非事務所——而昨天他和林映空去請百里夢鄢幫忙,就是因為百里夢鄢和慕非事務所里僅有的兩個成員伊武千慕和單非都很熟,彼此算是至交好友,而慕非事務所這兩個人也算是m市靈異學界圈子的地頭蛇之一了,封容對他們的能力很放心,卻和他們相看兩相厭,還不如間接讓百里夢鄢轉告一聲。
不過,莫非這麼快就有消息了?封容有點驚訝於他們的速度,於是點開郵件一看,過了一會兒,他的眉頭就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正好林映空洗漱完畢換好了衣服從洗手間出來,見他還坐在床上盯著手機,林映空就納悶了,提醒他道:「部長,已經七點二十分了。」
「嗯?哦,我知道了。」封容這才發現跟總辦外勤組說好的集合時間快到了,於是把手機塞給他,一邊下床往洗手間走去,一邊道:「慕非事務所那邊的郵件,你看一下。」
「這麼快有消息了?」林映空第一反應也是這個,等他看了看手機上顯示的郵件內容,眉頭就和封容一樣打成了一個結,因為慕非事務所那邊給他們發的是一張邀請函,邀請的是靈異學界生物研究這個圈子裡的各位學者,不分成就高低,對生物學這塊兒感興趣的都可以來,理由是即將在m市舉行一場生物成果展覽交流會,主辦方就是他們在查的東郊新建的那個研究所,東陵生物研究所,聯合舉辦單位是把m市的其他研究所實驗室包括私人的都囊括進去了,再看時間,可不正好是今天上午十點就開始了么!
呃,這算什麼?趕得早不如趕得巧?
那郵件里寫道,伊武千慕他們去查的時候一開始還沒發現這個交流會的存在,後來還是他們在m市熟人多,多問了幾句偶爾得知的,這個交流會只把邀請函發給了相關的研究人員和研究組織,一點兒都沒往外透露風聲,而且舉辦地點就在東陵生物研究所里,伊武千慕和單非已經搞到邀請函了,大概八點鐘的時候會讓人送到他們所在的酒店,去不去看一眼隨他們決定——要是總辦外勤組的人想去看看那個研究所的情況,這的確是個很好的光明正大混進去的機會。
而關於驚蟄那一塊兒的,慕非事務所那邊找到了可能是他高中母校的學校,畢竟他們是本地人,一聽描述便能圈定個大概範圍,就等著這兩天他們直接過去確認一番。在郵件的結尾,慕非事務所還很囂張地明碼標價了這些消息的價錢,林映空一點兒都不以為意地填了張報銷單發給總部那邊,百里夢鄢的朋友和他家部長的關係一般,對他來說還真的是個好消息,都跟白叢丘和九天宇那樣子給他挖坑的朋友還是少一點的好……
不過林映空想到這次來m市,明明邢鈞的大本營在這邊,封容卻不去找跟他們很要好的邢鈞要消息,而是很費勁地去找百里夢鄢,再通過他間接找上慕非事務所……林映空倒是不懷疑部長大人特意想去見百里夢鄢,只是他這麼做是為什麼?林映空琢磨了片刻,一時間也有些摸不准他家部長的心思。
等封容快手快腳打理好自己,總辦外勤組的其他幾個組員已經買好早餐擠到他和林映空的房間里來了,他從洗手間出來,便看到一群饕餮一邊吃飯一邊討論事情,桌面上擺滿了各色食物,還真是熟悉到見怪不怪的場景,封容點了個頭回應他們的打招呼,走到林映空身邊坐下,還沒開口就先被他塞了個小籠包在嘴裡,封容叼著圓滾滾的小包子面無表情看了林映空一眼,林映空一邊在心底打著滾喊「部長好萌好萌~」一邊理直氣壯地把豆漿擺在了他面前,意思很明顯——墊了肚子再來說正事!
封容嚼著小籠包,用下巴指了指圍著他的手機在看那封邀請函的幾個組員——他們也在一邊吃飯一邊說正事。
林映空無所謂地把一籠蒸餃放在他面前,聳肩——他們又不是你,我管他們作甚?
有點感動又有點無語,封容只好默默地吃早餐,等他吃到八分飽了,幾個組員已經討論到要穿什麼衣服去參加那個生物成果展覽交流會了,丁有藍是端著他的筆記本電腦來的,正在噼里啪啦地偽造他們的身份和相關的證件,封容用指頭叩了叩桌子,挑眉,道:「你們不擔心這是陷阱了?」說得跟去參加什麼慶典活動似的,這麼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