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肆柒 焚香
顏陽來的時候，便是見到了這麽一幕。
一個不知名的仙君站在桑中入口處，腳步蹣跚，不知在說些什麽。
麵前站著個中心殿上的侍奉小婢，神情焦急，似是不停在解釋著什麽。
那小婢見到他過來，像見到了救星一般，忙忙過來行禮：“見過帝君。”
那仙君卻是整個人都僵了起來，酒醒了大半，一動都不敢動。
來這桑中轉悠的帝君，也隻能是絕塵殿上的那個了，那可實在是厲害的主……
顏陽點點頭，目光落在微微發抖的那人身上。
那小婢便是低著頭解釋道：“尊神前日便出去了，靈紋仙子也外出未歸，小婢跟這仙君道明原委，他卻執意要進桑中去等……”
顏陽道：“什麽時候回來？”
那小婢道：“尊神並未留話，但仙子說許是今日黃昏便會回來。”
顏陽眸子柔和了些，上前抬腳便踹在那個仙君身上，“桑中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那仙君被踹翻在地，翻了好幾個跟頭，爬起身來止不住的發抖：“帝君饒命帝君饒命……”
顏陽蹙眉，心裏厭煩。
他最是瞧不起這些所謂的仙君道友，不管出了什麽事都往桑中跑，自己捅出來的簍子承擔不了便總想著有個善後的地方，如此一來，莫不直接給命也交給別人算了？
他看了攤在地上的那人一眼，聞到他身上的酒氣，一瞬間，倒怒笑了起來。
指間一道幽藍色的光芒瞬間生成。
那仙君一見，命都嚇沒了大半。
這六味真火若是燒在身上，不死也活不長了。
那小婢也明白這其中厲害，半低了身聲音發抖，道：“帝，帝君，這位仙君隻是醉酒誤事分不清輕重，罰不至此……”
顏陽嗤了一聲，指間光芒翻騰。
她將頭埋的更低些，又是惶恐著道：“若是，若是尊神知曉了，定會不高興的……”
顏陽手指一滯，緩緩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小婢咬緊了唇，身體僵硬，一動都不敢動。
半響，顏陽終是收了手光芒消散，幽幽道：“你倒明白。”
那小婢身子一抖，大氣都不敢出。
顏陽緩緩走到那仙君麵前，看了他一眼，道：“滾。”
那仙君慌得連行禮都忘了，踉踉蹌蹌許久都站不起來。
顏陽不再看他，悠悠然便進了桑中。
踏步進殿，沒有見到那人身影。
便自顧自的進了書房，一陣淡淡的香味傳來，似有若無，最為熟悉。
慢慢踱步至那書桌前，見到那上麵還隨意放著些攤開的古書。
隨手拿起一本看了看，末了一笑，又是輕輕放回原處。
低身便坐了下來，拿過毛筆點了墨，抬筆練字了起來。
說來奇怪，他不是個好靜的人，對文字書籍也沒多大興趣，進自家書房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可每每到了桑中，一顆心就好像突然安靜了下來，像是風起浪湧的海水失去了躁動，總歸是平穩沉寂。
他抬眼順看了眼外間，眉目輕快，連筆下字跡都像是好看了幾些。
時間一點點過去，待他意識到時，天色已經大黑了。
他緩緩放下筆，眉間微皺。
正是想著，卻是有人從外間慌慌張張闖了進來，一見是他，開口便道：“姑姑她……”
等到顏陽趕到的時候，那片山崖都已經被煙霧掩埋了大片，根本都看不清前方。
他欲靠近，卻被浮兮設下的結界給反彈了回來。
瞬間真火便是在手，傾盡全力的朝著結界擊去。
轟隆幾道巨響，驚徹天際，那結界卻是絲毫未動，仍是擋在那裏不讓他靠近。
他怔了幾怔，心中卻明白過來。
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給壓住了，難受的厲害。
三日，已經是三日的時間。
她莫不是，已經在這裏麵耗了三日？
顏陽不敢再想了，他站定身子，雙手微微合聚，緩緩才是現出了一條銀色長鞭。
玲瓏剔透，冰寒刺骨。
這是他在大陽七宿，耗盡百年煉出來的骨鞭。
帶著他自己的血，他自己的骨，染著魂物與不純。
是在仙界，最不能讓人知曉的東西。
但此時，顧不了許多了。
他微微揚了手，金眸堅定，骨鞭起落。
一陣強大的氣流襲來，震碎許多山石落下，再看時，一道微帶光芒的結界自他麵前出現，閃爍半響，終是消失退去。
他顧不上停留，抬腳便往裏麵奔去。
此時煙霧像是散了些，他站定身軀，看了幾眼，整個人忽是一愣。
前方不遠處，有個女子，腳步緩緩，朝著他的方向走來。
微微低著頭，身上一席長衫染了血汙，分不清原來顏色。
忽是抬眼看了過來，眼裏疲倦，白皙的臉色染了灰塵，下顎處還劃破了好幾道傷痕。
是他從未見過的狼狽不堪。
他心裏一緊，不知什麽感受。
浮兮卻是第一次見到他手中的東西，低聲喝道：“收起來。”
聲音有些冷，倒讓他清醒了幾分，幾步過去她身旁，卻不敢扶她，道：“姑姑受傷了？”
浮兮搖搖頭，示意自己並無大礙，緩緩往前走去，“回去吧。”
顏陽卻停了腳步，許久又是喊道：“姑姑！”
浮兮停了腳步，緩緩回頭，道：“那日，我並見到，五嶽有何容久上神，”
顏陽一怔，喉嚨暗啞說不出話。
她靜靜迎上他的目光，“你到底在做些什麽？”
他們之間隔著幾步距離，他卻覺得，此生都未曾這般遙遠過。
許久，忽是輕聲開口，“姑姑，我喜歡你。”
終是丟盔棄甲，不戰而降，這麽輕輕一句話，藏於他心口百年。
日日夜夜，從未與外人道也。
浮兮卻隻是看著他，麵色淡淡，“若是拿這個借口來搪塞你娘親，她不會相信。”
顏陽搖頭，看著她的眼，看著那片湖水碧色，又是重複了一遍：“我喜歡你。”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浮兮，我說我喜歡你。”
浮兮看著他，許久，眉間終是微微皺起。
她轉身，微微闔了眼，掩去憂思萬結。
這番胡話倘若被有心人聽見了，不知會惹出多大的麻煩。
到底，還隻是個孩子。
自那日後，浮兮一連許多天都未再見過顏陽。
她倒是心中寬慰，想著他若是能放了心思在其他事情上，也是好事。
總不能時不時的往桑中跑，落在仙界其他人的眼裏，難免會說些不好聽的話。
她雖不在意那些，可他位居帝君，將來前途不可估計，還是少落話柄才是。
於是便吩咐了靈紋送藥的事情不可耽誤，便也未多問，隻顧著其他事情去了。
後來天帝照例派人來問，便寫了信讓人送去，將近來的事簡略說了，天帝的看法倒是與她一致，不管魔界如何，仙界目前還是應按兵不動才是。
她心中有數，更是在桑中偷得清閑。
倒難免想著那魔尊實在是妄為，竟明目張膽的將戰帖發到她手上。
不過那日也著實見他修為增長，居然困了她三日，還傷了她一些。
隻是那魔尊現在卻不能如她這般清閑了，重傷回去，魔界還不知會亂成什麽樣子。
這番想著，倒是想起來一件事情。
那條玲瓏剔透的銀色長鞭。
她微微歎氣，倒差點忘了這個。
那日被顏陽幾句胡話打斷，倒是忘了細問他那條鞭子的由來。
此時仔細想想，應該是他從大陽七宿帶出來的，有那裏麵魂物的氣息，又染著他自己的味道，想必是他那三千年來手裏用的法器。
隻是那條鞭子實在太過妖邪，她初見那眼，竟都感到一陣不舒服。
連她都是這般，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還不之會惹出什麽事。
這麽想著，便是起身去了書房。
記得有本書曾提到過大陽七宿，她想再細看一遍。
卻不經意碰落一些其他的東西，散落了一地。
蹲了下身，目光落在那幾張宣紙，卻是一怔。
那上麵滿滿的字跡，寫的是她的名字。
許久，終是緩緩一聲長歎，聲音寒涼似來自萬丈海底。
“胡鬧。”
大陽七宿。
那男子行色匆匆，路上遇到許多魂物糾纏也未多戀戰，隻腳步急緩的往深處去。
他心中道，若連這裏都沒人影，那可就真沒轍了。
正是這麽想著，一抬眼，終是見著了那人。
斜躺在地上，黑發繚亂落在身後，眼眸微醺掩了金光，似醉非醉。
叢嘉打量他幾下，見他身形完好，終於鬆了一口氣。
走近幾步道：“可讓我一頓好找，原來你跑這來了。”
顏陽微微抬了眸，看他一眼，半響才是閉了眼不說話。
叢嘉站在他身旁，道：“什麽時候回去？”
顏陽未語，麵容有著稍許頹廢，半響，才是搖了搖頭。
叢嘉見他這番模樣，一句話憋在喉嚨裏，不知當說不當說。
思忖了一會覺得還是應該問問，可一張嘴，卻又怎麽都說不出來了。
顏陽卻好似心中知曉一般，淡淡道：“你問罷。”
叢嘉有些訕訕，猶豫半響終拿過地上的酒壇猛灌了幾口，脫口而出道，“你和你姑姑到底怎麽回事？”
許久，顏陽才是睜開了眸子，道：“沒怎麽回事。”
叢嘉一聽，胸口一顆大石頭終於放下了。
他生怕顏陽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若是如此便好了，正欲開口誰料顏陽又接著說了一句。
他目光淡淡投向天際，語氣平淡，道：“我喜歡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