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塵埃落定
陸清婉就這樣直直地走了進去，絲毫沒有顧忌旁人的眼光，彷彿除了思齊，她已經感受不到周邊的任何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思齊卻並未像她預料的一般，流露出厭惡的表情，反而屏退左右，讓秦昭珉的哥哥也退下了，屋子裡只剩下自己和他兩個人。
四目相對，卻無話，陸清婉身上的血污更平添了幾分蕭索。
「你……」陸清婉開口，卻發現這次開口卻不太容易，喉頭微微發澀，就像她說不出也不能說出的苦楚，「你做了這一切？」
思齊毫不避諱：「是，我做了這一切。」
「你對我，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憐惜？」陸清婉將所有的勇氣都用在了問這一句話上，以往從來不敢對上他的眼睛，此時，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看他了。
「有過。」思齊這次倒是回答得十分乾脆。
陸清婉滿足地笑了，足夠令所有男人動容。
「那就夠了……」
思齊從來沒發現，見過許多次這個女人的臉，也見過很多次這個女人的笑容，甚至有許多個深夜都是伴著這張臉入眠的，可是這張臉，卻從來沒有如此美麗過。
「你身上的血……」
「不是我的，是秦昭珉的。」陸清婉說得十分輕巧，彷彿這件事情與她並沒有一絲一毫的關聯，或者說，她早己不在乎。此刻，什麼都不重要了，只有他。
「你可知我本無意取你性命的，你若是不殺她，我還可留你一命的，哪怕在這宮裡你再任性些，到死，我都不會傷你的性命。」思齊的眼睛裡面什麼都有，卻什麼都沒有，若是心裡有他的女人看來，他眼底的氤氳之色便是痴心一片的回應。若是仔細些瞧，便會發覺，這雙眼睛里，誰也沒有，更無情意。
「我知道，可是，阿齊，我必須殺她。」
「那麼你也，活不成了。」
「我不後悔的，阿齊，婉兒是來求你一件事，婉兒求你，我死後，將我葬入你的墓穴，婉兒不要名份，只要將婉兒與你葬在一起，便足矣了。若你嫌棄婉兒佔地方，便將婉兒的屍體燒了，撒些骨灰便好。婉兒再不會像以前那樣跋扈了，婉兒會安安靜靜的，不會吵著你的。」
陸清婉妖嬈的眼睛里灑出些靈動帶著希冀的光芒，思齊很快便心軟了，原本整件事情，她才是最無辜的那個人，可是現在，是自己將她推入了萬劫不復的地獄。
他知道自己的品性，像來不是什麼好人。做過的事情若是加起來，足夠他進了陰曹地府下幾百次油鍋的。按理說，依照陸清婉的情況，本來是沒有資格與自己死同穴的，哪怕挫骨揚灰也不能。北疆人信奉的東西烏七八糟，說是犯過律法的人絕不可入皇陵，不吉利。思齊自然是不信這些的，他只信他自己。也從來沒生出過什麼憐憫之心，可是此刻，卻還是狠不下心來拒絕陸清婉，他竟然有些害怕對上一雙滿懷希望的眼睛，那個只為了如此卑微的要求的女人。
「好。我答應你。」
陸清婉此生，已經無憾了。
陸清婉回自己宮中的時候，步子輕快了許多，不再是帶著恨意，也再沒有任何遺憾，她一向是個很容易知足的女人。
秦昭珉死之前，曾經對她說過幾句話：你可知，那沈楓的地位，並非你我二人能動，當年她娘讓北疆王神魂顛倒，如今她女兒又來此魅惑於她。你……你知道的……思齊心上的人，永遠……咳……咳，永遠不會是你我，你有什麼好得意的，你這一生都沒有贏到他的心，片刻也沒有。思齊心上的人，除卻沈楓，不做第二人，咳……你不過是黃粱美夢一場。你永遠也不會明白，只有沈楓那樣一個女子，才能得到思齊的心。可偏偏……沈姑娘的心，怕是早就被人偷了去……咳……如今……我受的千百倍的痛苦，都會報應到你的身上，報應到思齊身上……你們……咳……咳，永遠也別想好過……永遠也……
陸清婉回憶秦昭珉拼著最後的一口氣，也要告訴陸清婉這個令她痛徹心扉卻不能反駁的事實。
是的，你若是心心念念一個人，他對你半分的好你便會掛在心上，不斷摩挲回味。可是同樣避免不了的，便是想要的要多些，要再多些……而貪慾是慢慢變大的，滿足感所引起的快樂，終究還是短暫的，很快便會被更大的慾望所掩蓋。
陸清婉更不例外，她不僅心心念念著思齊，她還是一個女人，一個正常不過的女人，她無法避免自己越來越大的貪婪。
一個女人的心裡若是已經住著一個人，你便會時時刻刻注意到他，又怎麼會看不出他的心思呢？男人的心思到底在不在你這裡，他待誰總是有些不同的，不需要多麼仔細，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來了。前提是，你心裡所有美好的期盼，都有這個人的參與。這樣一來，他的美好期盼，有沒有自己，自然是能看得清的。
陸清婉苦澀地笑了笑，她已經知足不是嗎？思齊已經答應她了，她可以陪著他，生生世世。
很快的，不疼的，一點也不疼的……
陸清婉死去的樣子並不駭人，反而十分安詳，本來緩慢流血的過程應當是極其痛苦的，可是她卻是帶著笑的，唇角微微勾起，眉眼隱隱有下彎的趨勢。
是的，她已經十分滿足了。
很快陸清婉殺了秦昭珉的消息不脛而走，人口相傳，陸清婉瘋了，將秦昭珉殺死後自己也揮刀自盡了。宮中最不缺的就是流言，宮人們總是有空說閑話的。
陸清婉的屍體處理得十分隱蔽，放出消息是扔到亂葬崗中喂那些黑漆漆的鴉了。
畢竟她是個瘋女人，還犯下了如此多的罪行。
宮人們總是在說話，也總是在遺忘，這些個宮閨密事，總是能輕易激起人的好奇心，卻也很容易便被人忘記。
因為總是有更新鮮的事情發生，歲月將人們的記憶滌盪得十分乾淨。今天他們說的是陸妃，明日又不知道是哪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