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2.2
131
深夜大雨滂沱,國師回到行轅,院中一路濕濘。
他經過二進院,就瞧見不遠處有個纖細娉婷的人影,身形體態,再熟悉不過。他微微一詫,站住了。這時頭上掀起一道閃電,將天地打得透亮,照出了顧柔臉上怔忡又憔悴的神色。
國師抬手示意打傘的侍衛不必再跟,冒雨朝她走去。
只見大雨中,她縮成一團;他捧起小姑娘的臉,對上她失魂落魄的眼睛。「回去吧。」他貼著她耳柔聲說。
雨聲很大,雷聲很響,他說的話有些聽不大清。顧柔全身被大雨澆透,凍得直打哆嗦,她抬手捏住了鼻樑。
他瞧見了:【你怎麼老做這個動作。】雖然外界嘈雜,心聲卻可以清晰地傳達。
他好久沒這樣叫她了。她一怔,應道:【冷司馬教的,想哭的時候摁住淚穴。】
俊眉微蹙間,他將她的手拿下來。顧柔有些抗拒,他力道更大,於是她便沒有止哭的法寶了,只能挺起胸,深深呼吸屏住眼淚。
可是下一刻,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唇:【在本座面前,你隨時可以哭,想哭便哭。】
顧柔驚得一顫。暌違已久,她終於又得到了他的吻,淚水於瞬間決堤。
她伸出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吮住他的唇角不肯放開,像只初生的小動物般焦灼又激動地輕咬啃舐著他。他將她抱起來掛在身上,穿過庭院走過圍廊,推開了房門。
他把她放到床上,扯了毯子,像裹一隻落水的小貓把她裹住。
顧柔坐在床邊,濕漉漉的小腦袋縮在毯子里,看他半蹲在床前,一寸一寸地為自己擦乾頭髮、臉頰、脖子、手臂……他那專註又虔誠的姿態,她受寵若驚地看著,手腳的冰冷逐漸被暖意所取代。
他將她擦乾,又去拿給顧柔替換的乾淨衣裳,剛回到床邊,尚未來得及蹲下,便被她捧住臉,吻上了唇。
他站在床邊俯下身,顧柔跪在床沿挺起身子,高高仰起頭,親吻他的嘴唇的每一個細節。大宗師的嘴唇好軟好紅啊,他的眼睛漆黑明亮,他的胸膛寬闊又溫暖……她有種預感,她的大宗師要回來了,她一刻也不捨得放開。
她忙亂地扯開他的濕衣服,摸到了他緊實健碩的胸膛,他也將她的纖腰穩穩托住……她動興地哼哼:「大宗師,親親我。」主動迎湊上前。他卻仍是吊著她胃口,將頭向後仰,似笑非笑地觀察著她臉上酒醉般的紅暈。
顧柔受不了了,哭著扭起腰肢:「大宗師,你快親親我。」口中咿咿呀呀,好似嬰兒啼哭。他一邊穩穩施弄,一邊在上面親了她一口,她嫌不夠,追過來一口,他又還回去……如此糾纏了半宿。
顧柔躺在床被柔軟的皺褶里,享受余潮緩緩退卻的感覺,四肢酸麻卻舒服,暖融之感似從雲端徐徐降落。當她慢慢平靜下來以後,她仰起頭,躺在他臂彎里看他:「大宗師,親親我。」
兩人互相靠近了些。她摟著他的脖頸,他握著她的腰,俯仰之間,嘴唇輕輕碰觸。
他也在看她,眼睛漆黑溫潤,沉靜而明亮。他伸手替她撥了撥濕黏的鬢髮,帶著溫柔的微笑。
她感到久違的幸福,就這麼望著他,只盼著永遠在此刻停留。「大宗師,你喜歡我么。」
這個問題對他而言不需要問,他永遠愛她。
然而她似乎非要執著一個答案:「大宗師,那你更喜歡我的心還是我的身體。」
他凝眸道:「這不都包括么,你整個人都是本座的。」一邊捏了捏她纖細腰肢,細膩柔滑,手感極佳;他將她拉向自己,緊緊相貼,更多地享受碰觸那羊脂玉般的皮膚;他把腿壓上去,同她的絞在一起,難捨難離。
然而,顧柔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滿足:「可是假如我不能陪你做這些,你還會喜歡我么;或者,我只能陪你做這些,可是我的心空蕩蕩的,什麼也不裝著,也不懂情義恩仇,也不會體恤照顧旁人,甚至無情無義,那你還會喜歡我么?」
他盯著她,微笑淡去。
他太了解她了,她尾巴一動他就知道她想要幹什麼——借題發揮,延伸到什麼報家報國興亡有責這些冠冕堂皇的大話上面去,然後順勢重提白鳥營。
「卿卿,不要再說了,」他道,「你有沒有想過,倘若你在前線受傷甚至喪命,對我將是何等殘忍;你不要打著對我好的旗號,去做傷我心的事。」
顧柔輕輕地辯解:「大宗師,我會很小心……」
「你怎的這般自私。」他用一句話堵住了她全部後續。
顧柔怔住了,徹徹底底怔住了,那悲切的眼神讓他立刻後悔說了這句重話,他趕緊抱住她,用吻堵住了她顫抖的嘴唇。
【總之,別的事都可以依你,這事不許再提。】
顧柔果然沒再說話。她乖順地偎在他懷中,好似藤蔓般依附糾纏著,體貼又順從地迎合所有要求,毫無保留,從不拒絕。她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那個她,只能依靠身體來令他滿足。就連她心裡的話,都不必再說出口,免得去破壞他享受她軀體的愉悅心情。
——大宗師,當你說我自私,說我不在乎你的感受,這讓我很傷心。感覺所有的一切,都被否定了,好像在你面前,我只有一具身體。
……
從那天起照舊地過,顧柔照舊地守著秋天,不過她不再趴窗口,而是每天抱書苦讀,她把所有的心事和迷茫寄託進了書里,倘若有些情緒藏不住了,她便拿起筆來,在手札上添注幾筆隨想,聊作發泄,排遣心中的苦悶;於是得以繼續鼓足勇氣,在他面前做一個乖順柔情的可人兒。
又是一日,天氣放晴,秋日的陽光溫馨恬靜,她和寶珠將書搬到院子里晾曬,一邊整理自個這些日做的札記;她做的札記越來越多,一冊已經寫滿了字,剩下的記在紙上,尚未來得及裝訂成冊。
這時忽然吹起一陣風,幾張紙順風飄去。顧柔趕緊去撿,數了數發現少一張,正是前天她從《易經》上頭摘抄下來的幾句,急忙翻身躍過牆頭,去追那張越飄越遠的紙。
那紙片晃晃悠悠,落入隔壁的宅院,一人正坐在槐樹下的石桌上閱覽奏表,見那紙張飄來,一把抓住。顧柔跳下牆頭,見到他便吃了一驚:「冷司馬?」
冷山見到顧柔,也是微微一詫。這隔壁宅院乃是撥給孟章暫住,同國師的行轅緊鄰,今日孟章整理了些奏表,按照規矩應該上報給冷山,但他手頭又有別的事做,一時半會沒走得開。冷山沒等到他送來,便自己來取,這才出現在此地。
他微微一笑,仍是那劍眉星目的英邁模樣,只是他居然會對她笑!
而且他笑起來,說不出的瀟洒俊朗。顧柔看得一呆,好生驚訝。
她不曉得,冷山過去以為她是國師的露水情人,攀附關係才進白鳥營混身份,如今摒除了這份偏見,他便真正地將她當做一個兵來看待,他對自己的兵總歸很講義氣。
他問:「你怎麼翻牆過來。」
「這個。」顧柔指了指他手裡的紙片。
「又闖禍了?待我看看,」冷山抖開紙片,念了出來,「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你在讀《易經》?不錯,有長進,開始動腦子了。」顧柔朝他靠攏:「您也做這麼多學問啊?」
最近她發現好多人都深藏不露,許多看著不像是那麼回事的人,其實滿腹經綸,只是不顯山露水。這更讓她難為情。
「《易經》群經之首,大道之源,於觀測天象,行軍打仗皆有用處,我如何能夠不知。就拿你這道器之辯來講,道是無體之名,形是有質之稱;日月星辰變化在上那是道,我占卦卜測、圭臬衡時,那是器用。你讀吧。拿去。」
顧柔接住,小心地撫平那張紙,捂在心口。冷山見她怯怯之狀,側眸問道:「怎麼了?」
「冷司馬,我成逃兵啦。」
他笑:「不算,你不是病了么。」
顧柔臉一紅,更加羞愧:「我,我差勁的很。」這一瞬,只覺得自己身體里那個既自卑、又膽怯的顧柔又回來了。
他裝著思考了一下,見她揪心又著急的眼神,不逗她了,展顏笑道:「也沒那麼差,挺好的。」可惜他平時不多笑,這一笑似乎又太過頭,反而讓顧柔以為他刻意安慰自己,更加沮喪地低下頭去。
冷山看她那副憔悴的眼神,想起那天打完守城戰役,她躲在兵舍里跟向玉瑛說出的那番話——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呆著,莫不真是因為這個方才如此?
他略感憂慮,便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她的頭。
此時,隔壁院子里,國師突然回到行轅,早晨他出門時將一枚私印落下,不記得是否留在行轅,這會返回來找,他在北房裡找到了,忽然發覺不見顧柔,走到院中見寶珠曬書,便問她顧柔在哪。寶珠道是去隔壁院子找孟章了,國師便走出去,繞路去孟章處來找人。
他剛走進院子,還在拱門外頭,卻一眼看得裡面冷山在裡頭端坐,不由得心裡一沉,他下意識頓住腳步,向右一看,竟然見到他的小姑娘滿臉飛紅,低著頭,像只溫順的羔羊般立在冷山面前。
他腦子嗡地一聲,只覺得血都要溢出頭頂。面色驟然冷卻,在遠處緊盯著這兩人。
好死不死地,偏偏這時候,那冷山居然抬起了手,伸向小姑娘的頭頂——
什麼?他居然要摸她的頭?他怎麼敢!
小姑娘的頭頂只能他一個人摸!!!
國師氣得原地炸裂。
這邊,冷山伸出手,原本想要摸摸顧柔的頭以示安慰,但是又覺不大合適,於是翻過手背,在她頭上敲了個暴栗。
「唉喲!」顧柔疼得捂住腦袋,忿然地朝他看來,他打人總是這麼痛,跟他罵人很兇一樣,中氣十足。
「醒醒,白鳥營出來的人,在哪不是強人,這頹廢樣給誰看,出去不要說是我帶出來的兵。」
顧柔驀然一怔,好似也忘了疼,開始回味他這句話。
冷山笑道:「好好吃飯,別鬧絕食啊。」這會兒她已經不是一個兵了,他對她便不需要太過嚴厲。他笑了笑,跟她打了聲招呼,拿著奏表進了屋。
顧柔還在原地發愣,是啊,白鳥營雖然已經成為她的過去,可是她從裡面學到的東西,還是可以受用一生,她不應該忘記這些,也不應該放鬆自己。
想著想著,原本稍顯得愁郁的臉龐上,便有了輕快明媚的笑容。她把紙片摁在懷裡,步伐敏捷地躍過了圍牆,自始至終,都沒發現遠處臉色越來越陰沉的國師。
……
午後,漢壽城中官邸內,國師照例聚集眾官商討進兵計劃,他習慣在提問之前在腹中想好答案,然後對下屬發問,再比對彼此之間的策略,以作完善。眾官都知道他喜歡提難題這個習慣,心中皆有些忐忑,怕答不上來留下不好的印象,有的還做了點筆記,帶著冊子過來。
不過,今日國師的提問,卻好似全部沖著白鳥營來,更確切地說,沖著軍司馬冷山而來——他先問牂牁郡的地形地勢、河流脈絡,又問操光的兵力排布、糧道部署;最後,問操光擅長用的各種兵陣陣型。
眾人面面相覷,這這這,地形地勢和兵力分佈也便算了,那是斥候偵查的的分內職責,可是這操光怎麼用兵,好像跟一個斥候統領沒有多大關係吧,畢竟白鳥營又不會上戰場跟敵軍正面干。
所幸,冷山少時便熟讀兵法,通曉各家各路的陣型,他作為斥候統領又極其善於觀察,對於操光的用兵習性也做過額外研究,竟然無一不漏地對答上來,他口中剖析的觀點,竟同國師心中想的不謀而合。
國師當著眾官,狠狠地誇獎了冷山一通——一個斥候統領,尚且有如此精準解析,你們這幫當地將官和操光打過多少仗,竟然連個問題都回答不上來,簡直尸位素餐,全部回去再好生想過,明日再來!於是眾將羞愧自慚,看冷山的目光皆多了幾分崇敬,覺著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不聲不響的白鳥營統領當真是厲害。
不過孟章總歸覺得,國師這番誇獎委實有點狠,簡直堪比泄憤,情緒表達得挺怪異,他摸不著頭腦,回來的時候,特地拉住冷山悄悄問:「山子,你是不是哪裡得罪師座了?他誇你誇得有點凶。」
冷山笑:「你皆道他誇我,又何來得罪。」「不是的,」孟章很著急,「師座他喜歡一個人,多半用罵來表達,他罵你越凶,說明他越看重你,對你寄望高。你看他罵石錫多少回。」孟章很是擔憂,一個是他的老朋友,一個是他的主子,千萬別天神打架小鬼遭殃啊。
冷笑把奏表卷一摞,敲了下他的頭:「老大不小了,少胡說八道,走了。」留下乾瞪眼的孟章。
冷山的居所被安排在官邸附近的一處屋舍,離白鳥營的兵舍不遠,他習慣和士兵們同吃同睡,便沒有隨那些同級的將校們搬到條件更舒適的行轅。
夜裡,他照舊點一盞燈,對著些資料研究雲南地區的氣候,如今是秋天,轉眼入冬,倘若要進兵雲南,首要對付的不是人,而是天——雲貴高原冬天多凍雨天氣,氣候濕冷,加上高山地形夾雜眾多湖泊,對士兵是個極大的難關。他身為白鳥營的統帥,必須要提前派人進入雲南,畫出每一處地形詳圖,為大部隊做好路線規劃,將困難降到最低。
他想起觀察氣候的事情來,田秀才最近學得不錯,能夠根據星辰和霧氣做些研判了,他打算再教他深入些,這時候,他腦海里閃過白天顧柔飄過牆來的那張紙條,《易經》,也是這方面的經典。隨後,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顧柔這個人。
顧柔離開了,他沒有聲張這件事,只是對下面道她去養傷。但是這個兵好像並沒有被其他的士兵所遺忘,相反,記得更深——向玉瑛偶爾會拿些東西來托他捎帶給顧柔,祝小魚更是天天問起,就連不喜歡顧柔的鄒雨嫣,也問過他一次,顧柔的傷重不重,會不會殃及性命,怎麼沒有消息了。
冷山站起來,打開窗前桌案下面的一格抽屜,裡頭放了許多件向玉瑛祝小魚等人托他捎帶給顧柔的小物件,有雨花石、皮革手套、零陵郡買來的胭脂……亂七八糟,各種各樣。他都沒轉交出去,人各有志,既然顧柔選擇回到國師身邊,繼續作為國師的情人,便不應該被這些小東西煩心。人總歸要往前看,不能總是頻頻回頭被過去牽絆。
話雖如此,但他自己,卻時常被過往所牽絆。
今天白天,顧柔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看在眼裡,他又一次想起常玉——周湯生前總是說她像常玉,他那會不同意,怎麼可能?常玉男的,她是女的,而且,她怎麼會有常玉那種敏銳妙絕的七竅玲瓏心思?
如今,周湯不在了,他才發現他說的都是對的。她確實像常玉。
冷山記得那和常玉並肩打的最後一場戰役,過程酷烈,整個正面戰場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比起漢壽城一役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的斥候營帶了五十個人出去搜查敵情,最後只剩下五個回來,就連他自己都不曉得自己會在什麼時候倒下。然而,就在戰鬥以極大的代價趨向勝利之時,陪他活下來的常玉反而退怯了。
常玉有一雙極為清潤和慧黠的眼睛,說話的時候,彷彿能夠通過眼神傳達出美麗的微笑,使人賞心悅目。可是這種微笑放在戰場上,卻又是對嚴肅的戰爭一種極大的褻瀆,他似乎刻意地在使用這樣玩世不恭的態度,去挑戰軍令如山這樣根深蒂固觀念的威權——
「冷司馬,咱們流血流淚為了什麼?戰爭不過是一群人殺害另一群人罷了!」
冷山一怔,大罵:「你腦子被驢踢了?這會了,說這些干甚?跟著隊伍走!」
「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你說什麼?」冷山震驚,倒吸一口涼氣。他驟然回頭,看著壕溝里一動不動的常玉。
在滾滾狼煙和廢墟遍地的戰場上,常玉的臉顯得蒼白又愜意,他臉上掛著任性,又天真的笑容,彷彿在說一件極為稀鬆平常的事,無關乎生死:
「冷司馬,咱們沒有你說得那麼冠冕堂皇。我看透了,哪個狗|日|的做皇帝都同我沒幹系,我不想我娘知道我在這裡拼盡全力,就是為了殺死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我要回家。」
就在方才,常玉一刀結果了一個對面的傳令兵,那個兵長得特別矮小瘦弱,頭顱掉下來滾在他腳邊,卻是個十二三歲的歲的童子兵。
常玉在濃煙和火光中大笑,他從壕溝里站起來,往回走。
他瘋魔了。
監軍在前方大喊:「回來!進者生,退者死,叛者力斬!」
常玉在狂笑,充耳不聞,宛若傲世狂人;紅塵滾滾,在他身後轟轟烈烈。他唱起了歌,一如來時的瀟洒——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適安歸矣?
於嗟徂兮,命之衰矣!
監軍大吼大叫,友軍喊聲震天,敵軍倉惶潰散……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卻在冷山耳邊淡化得很遙遠,那一刻他對所有印象模糊,只記得自己拔刀而起,沖向常玉,追上去,一刀刺穿了他的身體。
火光熊熊中,常玉跪了下來,這是他早已預料的結局——做一個兵沒有退路,後退等於死,他選擇死,也不願意跟他們繼續前行。
冷山殺人的手法很乾凈利落,於是這位生平的第一知己,常玉,並沒有多餘的話留給他,他背對著冷山跪下,斷氣了。天賦英才的朋友、對手、徒弟、知己……就這樣被他親手毀滅。
從此以後,冷山便再沒有知己。他徹徹底底變成了冰冷的一座山,不再同任何人交心,人不能太機靈,也不能太重感情,聰明過頭,用情過甚,都是擾亂心神之道。所以,他告誡過顧柔,一個斥候需要一步一步成長,把稜角磨平,把心沉靜,把自己鍛煉成一把沒有感情又極其鋒利的兵器,是的,兵器,出劍殺人,收劍歸鞘,如此而已。
然而,今夜,他又一次想起常玉。
常玉的發狂,早有徵兆可循,只是他一直沒有引起注意。
——常玉剛來白鳥營的時候,還是個風流倜儻的俊俏少年,有個謙謙如玉的名字,搖著紙扇,溫潤慧黠:「姓常,單名一個玉。」那時候常玉,意氣風發,志向滿懷。
——也還記得他在江上迎風峭立,吹奏一支玉笛。那時候,他們剛從臨賀戰場上歸來,和中軍部隊一起渡過長江,少年青蔥的臉不再年輕,有了風霜痕迹,他的神情變得沉重又思索,笛聲嗚咽哀涼。
常玉說: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武王以暴虐取代了商紂的暴虐,就像你我所在的這支勝利之師,有何榮耀可言呢?
常玉聰穎不羈,又縱情肆意,他能給身邊的所有人帶來歡樂和驚喜,但是更多的是他天馬行空的想法,常常滋生瘋狂又危險的念頭。冷山曾經就此提醒過常玉,一個士兵不需要考慮太多,常玉卻笑道:
「即便我是一個兵,我也有是一個人吶,我非兵器,有血有肉,為何不能思考?」
「多思何益,難道思考可助你我打贏這場仗。」
常玉微笑:「我只是想給自己找一個,千里迢迢來到這裡,舉起刀,屠殺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理由,絕對正確的理由。」
常玉太聰明,所以給自己造就了一個魔障,他陷進去出不來,所以他才會得那樣一個結局……
冷山越想越出神,這時候,窗外夜風大作,窗子哐哐作響,燈光搖晃起來,他猛然警醒。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這麼下去,他自己也會陷入魔障。
他起身關窗,吹熄油燈,上床歇息。
他很少做夢,卻在今晚又夢到常玉,快六年了,他還是少年模樣、謙謙如玉,沒有老去,他從江上乘一支小舟翩然而來,笑對他吟道:
「吾為伯夷,爾作叔齊,山水迢迢,避世而居!元中兄,吾來接你!」
他腦海里轟然一聲,有什麼東西好似決堤的洪水撲面而來,一下子沖得他停下腳步。他停下來,發現自己已不站在江邊,他站在狂風裡,浪尖上,站在硝煙瀰漫的沙場上,又站在疾風暴雨的水澤里,他站在那天常玉跪下的屍體跟前,血光染紅了頭頂的天……
他踉蹌止步:「常玉,軍法無情,你原諒我。」彷彿不停下這一步,就會立刻被回憶的洪流沖得魂飛魄散,粉身碎骨。
常玉微微一笑,丰神如玉;在那容光傾城的一笑之間,忽然光影一搖,少年的面龐驟變,化作一張清艷嫵媚的美人臉——
是顧柔。常玉化作了顧柔,她淚光茫茫,如同常玉狂歌而去:「冷司馬,我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的過去。」
「冷司馬,我要走了。」
「冷司馬,告辭了。」
監軍的聲音從天外傳來:「進者生,退者死,叛者力斬!殺了她,殺了她!」
「顧柔,你站住!」冷山一個陡然從床板上挺起,漆黑的屋裡除了四白落地,便只他孤零零一人。
他重重喘氣,汗濕單衣。
他靠在床頭,摁住了眉心,屋外傳來城頭的敲鐘響,剛好過了三更。
就這麼在黑暗中靜默了一會兒,冷山翻身下床,開始穿衣,取走佩刀……動作越來越快。他推開門閃了出去,消失在茫然夜色里。
他要去行轅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