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25

  038

  因為國師回程過程中,需要等待雲南、漢中兩地的消息,不必像護送世子來時那樣著急趕路行軍,於是北軍軍隊便在京兆郡多留了幾日。


  身處軟禁之中的顧柔,飲食也因此得到了一些改善,但是因為國師之前的那番話,她的內心卻更加地不安了。


  得知父親顧之言假死的真相,她心中既感到高興,又感到不解,甚至聽到父親製造的「鐵衣」竟然掀起戰禍,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


  在她模糊的記憶里,父親顧之言是一個寡言訥語的人,專心於和各種各樣的藥材、書本打交道,很少跟顧柔姐弟兩個交流;父親甚至可以說是溫和到軟弱的一個人,每年過年去薛姨父家拜訪,都能看見薛姨父頤指氣使地吹噓他的官職地位,數落父親的庸碌無能:「之言啊,你應該少看一些醫術,做官出仕才是人間正途!」父親也只是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默而無言。


  顧家前一代乃是書香門第,到顧之言這一代沒落,顧之言年輕時期算一個飽學之士,在東觀擔任一校書郎,但偏偏人到中年,卻迷上了醫術草藥,便辭官歸家專心研究,從此以後家道更是一蹶不振了,不過溫柔賢惠的顧夫人始終陪伴著他,相夫教子,毫無怨言,一家人過得還算溫馨平靜,直到他們夫妻雙雙「去世」。


  顧柔默默地回憶著這一切,突然有人敲門:砰砰砰!


  沒等她應答,門就被強行踹開了,進來的是燕珠。


  顧柔雖然不曉得招致了燕珠的嫉恨,但是她看得出,燕珠對自己有比別人更深一層的敵意,故而十分警惕:「你來作甚麼?你們大宗師說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你若敢傷害我,我就立即告訴他,除非砍掉你的頭,否則我就不說!」


  燕珠一聽這話,恨得牙齒幾乎咬碎,顧柔雖未階下囚,可是口口聲聲卻好似離大宗師更親近一些,偏偏她說的那些威脅之語,還真的點中自己的軟肋,拿她無可奈何。


  燕珠眼珠一轉,冷笑道:「你以為大宗師當真寬恕了你?那不過是大宗師的緩兵之計罷了!」


  「你什麼意思。」


  「你還不懂嗎,雲南王擁兵自重,虎視中原;顧之言襄助雲南王,等同謀逆,你是反賊的女兒,你怎麼可能從大宗師手裡活下來!等大宗師剿滅雲南王的巢穴,收復雲南,你們這些亂黨必然盡誅九族!」


  燕珠故意把話全部挑重了說,事實上,顧之言只是肖秋雨的徒弟,是否參與到雲南王一黨的陰謀中去還待查證;即使捉到顧之言,證明他是雲南王的人,但是他手握鐵衣這樣的藥方,又是一代藥王,以國師的性格,寧可利用之,也不會輕易毀之。


  燕珠故意這樣說,就是想要刺激顧柔,她的目的也達到了,當她說到「盡誅九族」四個字的時候,顧柔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顯得那麼倉皇無助。


  「哼,你和你父親,不過都是國師掌中一枚棋子罷了!」燕珠得意地說罷,轉身出門去,她剛剛走到走廊拐角處,臉色卻忽然鐵青:「寶,寶珠姐姐。」


  寶珠冷麵站在燕珠前面,面如寒霜,方才燕珠對顧柔那番話,她在外面聽得一清二楚,這個大膽的燕珠,什麼時候竟然開始學會搬弄是非了?


  燕珠心慌意亂,忙想狡辯:「寶珠姐……」寶珠縴手一揚,啪!一記響亮清脆的耳光。


  打得燕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回過頭來,含淚泫然地看著寶珠。


  寶珠冷冷道:「從即日起,你調去馬廄喂馬,大宗師身邊的事務交給其他姐妹。」


  寶珠一句話,說得燕珠驚呆了!「寶珠姐,燕珠知錯了,求你不要把我調走……」寶珠無視了燕珠的懇求,拂袖而去。


  剩下燕珠一個人跪在走廊上,捂著臉頰,恨恨咬住嘴唇:

  ——戚寶珠!你不過是入府時候早,便仗著國師的倚重壓我一頭罷了!你處處為難我,壓制我,從不給我親近大宗師、在他面前表現得機會,無非就是怕我奪走你的功勞,既然你不給我機會,我就自己去尋找機會,總有一日,我燕珠會將你狠狠踩在腳下!


  ……


  顧柔在房中怔怔發獃,她仍然被方才燕珠那四個字震得無法回過神來。


  盡誅九族——盡誅九族——盡誅九族!

  這回聲似鋼鐵一般在腦中盤旋迴盪,寒透了脊樑。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正在洛陽求學的弟弟顧歡。阿歡怎麼辦,他必定要受連累了!都怨怪我這個姐姐一直逼迫他讀書,一直給他灌輸只有讀書才能出人頭地改變運命,我把一個我的夢想強加給了他,變成他的夢想,如今卻要害得他夢碎魂斷了!


  眼睛里不住流淚,顧柔發抖的手去揉,然而卻遏制不住更多的淚水落下,她哭泣起來向來容易情緒激動,此刻卻莫名地冷靜,冷靜得可怕。


  依照燕珠所說,如果國師攻破雲南,那麼藥王谷一定會全體覆滅,父親被打上反賊的烙印難逃一死,弟弟遠在洛陽也要遭受牽累。我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可是,如果雲南王勢力大增,反過來攻打中原呢?那將是中原百姓一場更大的浩劫……


  可能會有更多的,千千萬萬的家庭破碎。


  她不忍心背叛父親兄弟,可是也不能坐視生靈塗炭,顧柔懵懂的內心還不曉得什麼是家國大義,什麼是忠孝難全,她只下意識地覺得——這件事她不忍心害人,但是也不忍心親手葬送父親弟弟的生命。


  只要國師從自己口中套不出消息,得不到連秋上要在三個月後動兵的訊息,也就拿不出她顧柔和連秋上有過交易的實證,如此一來,不能夠定罪,也許阿歡暫能得保!


  可是,這些折磨,她實在是難捱得很……


  過去,顧柔是最怕死的,所以老道總是嘆氣說她有天分沒志氣,別的功夫不好好學,偏生去鑽研輕功,長大了充其量做一個飛檐走壁的飛賊,當不成頂天立地的蓋世英雄;現在,顧柔拿定主意,死到臨頭了,忽然生出一股大無畏的勇氣來,什麼也不計較了。


  她集中精神,輕輕呼喚:【老妖怪。】


  【本座一直都在,方才說話,你聽不見么?】


  原來國師剛剛已經喚過她幾聲,卻因為顧柔心緒煩亂,想著其他的事情,並沒有聽見。


  【讓你久等了。】


  國師冷哼:【你不是自詡本座的朋友么,身為朋友,等你一等又何妨。】


  顧柔微怔:【我這人不長進,同你交朋友,只怕讓你丟人了。】


  國師點頭稱是:【的確如此,不過,好好跟著本座,襯托本座的光芒就可以。】


  【我不夠努力……】


  【行了,你已經這麼努力了,忍受這麼多痛苦和糾結,本座也沒見你多優秀,算了吧,反正本座交朋友,也用不著多優秀。】反正都沒有他優秀。


  顧柔擦擦眼睛:【我並不是一個值得炫耀的朋友。】


  【你在開玩笑么,本座要炫耀也會炫耀自己!】國師腦門青筋一跳,倒底是什麼,使得她吞吞吐吐,猶豫不決!


  他揉了揉額角,輕輕吐出一口氣:【你聽好了,做本座的朋友,無須三頭六臂,無須天賦過人,無須頭上長角,只要是你就可以了。】


  很多事情,他似乎也想得通了,並不再看輕和糾結於她的身份。蒼生萬物以為芻狗,茫茫眾生皆為平等,他身為國師,當然要以聖人的高度來看待她了,嗯,一定是這樣的,慈悲眾生!


  可是,那一頭,卻傳來顧柔的聲音:【不行。】


  國師忍無可忍,終於怒了:【你是不是那種別人放炮你都不糊,非要等自摸的人?你倒底知不知道本座是誰,有多少人求著本座……】


  【雖然很不捨得,但是我不得不說,老妖怪,再見了。】


  顧柔切斷了聯繫。


  國師感覺莫名其妙,他的頭很痛,有點煩躁,甚至有一點點前所未有的挫折感。


  這個素未謀面的小姑娘,是不是有點兒對他這個國師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了?


  憑什麼她一喊「老妖怪」,自己就得準點出現,可是他喊她的時候,她說躲便躲!

  是啊,他是不是中邪了,才會去聽信一個內心傳來的聲音,三番五次被她戲耍!

  旁邊,石錫看出異樣,問道:「大宗師,您是否又幻聽了?」國師點點頭。


  國師最初聽到顧柔聲音的時候,確實以為自己病了出現幻聽,曾經讓石錫找過多處名醫,甚至傳喚宮中御醫,皆治療無果。石錫還建議國師請幾個巫師前來驅邪,被國師臭罵一通:混賬,國觀便是道脈正宗,如果連本座也不能驅除的風邪,旁門左道又如何能夠?

  到後來,國師跟那個聲音可以融洽相處了,他反倒不想找名醫來治了。


  寶珠在旁邊插話道:「婢子聽說洛陽有個名醫從雲南來,能治療各種疑難雜症,等咱們回到回到洛陽去拜訪他一下,興許能救也未可知。」


  國師用一根白皙的手指頂住了太陽穴,他的頭痛絲毫未消除,這是一種病嗎?如果她這是病的根源,那他倒希望這病不要好得太快,他需要一點時間,等待孟章調查的消息,來求根朔源。


  ……


  軍隊在京兆郡駐紮了三日,孟章的消息沒有到來,漢中和雲南的消息也未有回傳。國師下令啟程前往雍州,再等候消息,雖然他口中不說,但石錫和寶珠也能從他蕭肅的神情中看出幾分端倪。


  事實上,無論一個人多麼優雅斯文,哪怕是一個謙謙君子,他的耐心也不是無限的。


  就在國師的耐心與日削減中,軍隊過了潼關,進入雍州境內。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