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解蠱
他眉眼溫柔,像是說著什麽再簡單不過的話,可偏偏讓琳琅差點落了眼淚。
青齊山的功夫詭異迅猛,這心頭血更是他們命脈所在,心頭血失了,一身功夫也便沒了。
且自己所中的蠱毒也絕不會隻以心頭血為解藥,這八成,不過是藥引罷了。
曾經聽聞雲翼言道:“一蠱雙生,可分母子,可分雌雄。母子之蠱能以宿體為媒,萬裏之遙也必有一線可牽。雌雄之蠱則更是奇妙,蠱有其靈,生者為一,雌雄雙生,互為生死,互為命數。”
那時琳琅聽著這些,似是聽著天書一般,什麽命數,什麽生死,像極了行走江湖的騙子,拿著一麵旗子招搖撞騙,口裏說著生死命數,騙的多少人家破人亡。
隻是如今,她突然就明白了,雌雄雙蠱,性命互換,雌蠱消亡,隻要雄蠱在身的人願意,便能以命換命。
原來,雄蠱在小師父身上。
原來,小師父說的不會讓她有事,竟是打了以命換命的主意。
心肺間疼痛似是又擴大了些,琳琅看著溫柔的恍若三月煙雨一般的雲夜,看著他還未遮上的雪白的胸膛,隻覺呼吸之間都帶著全身在疼。
血刀被雲夜扔在了腳旁,他修長的手握著瑩白的玉瓶輕輕送到琳琅口邊,如同哄著不願吃飯的孩子:“琳琅兒乖,喝了藥,身上就不會痛了……”
琳琅抿了唇看他,眸光似乎散的很遠,連說話也很吃力:“小師父,我不習蠱,可你當我真就傻麽?”
雲夜愣了愣,他看著女子額頭滲出的一粒粒汗珠默了半晌:“我……”
“這是以命換命的雄蠱,對否?”
琳琅的目光不銳利,卻讓雲夜不敢直視,他沉默片刻,咧了嘴輕輕的笑:“傻瓜,這隻是心頭血罷了,什麽以命換命,你……”
“小師父,你可知你最不會騙人,你騙人時,總是傻笑。”
風雪未歇,雲夜的笑卻凝在了唇邊,他看著琳琅嘴角那半分溫柔的笑意,眉頭微微蹙了蹙出口便戳了琳琅的臉:“你的狗命用我一身功夫來換便是給了你臉了,還想著我會賠上一條命,你當真以為你是寶麽?”
琳琅嘴角一抽,心中有氣無力的罵了雲夜一聲口是心非的別扭鬼,卻也隻是彎了唇笑的淡雅。
雲夜不耐煩的將玉瓶往琳琅口邊湊了湊,那嫌棄的模樣,差點都讓琳琅信了他的鬼話。
隻是,對於雲夜,她當是了解的。
偏了偏頭,琳琅做出一副嫌棄模樣:“小師父,你的血很腥啊,我不要喝。”
一個腦瓜崩彈在琳琅額上,雲夜幾乎被這妮子氣死:“你再跟我瞎叨叨一句,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那凶神惡煞的模樣看的琳琅幾乎笑出聲來:“小師父,我……”
輕輕咳了一聲便帶出唇角的一絲血跡來:“我不願……”
雲夜看著琳琅嘴角的血跡一急,伸手扶住琳琅,再沒有了好言好語:“冷琳琅,你的小性子耍完了麽?”
琳琅最怕雲夜這樣連名帶姓的喚她,這是雲夜發怒的前兆,她在過去的十年裏聽了許多次,每次都以她的落敗告終。
她總是惹他生氣。
不再多言,雲夜修長的手指一旋,一手扣住琳琅的下顎,一手拿了玉瓶便要將裏麵的血液往琳琅嘴裏灌。
琳琅再怎麽也沒想到雲夜有一日也會這樣對她動了粗,左右搖擺著腦袋卻絲毫沒辦法擺脫雲夜的大手,且她渾身綿軟無力,即便她用盡了氣力,在雲夜看來也不值一提。
半晌無果,琳琅便就這般望著雲夜的臉憋紅了眸子,她眼裏本來無甚光華,偏那淚珠子一聚,便讓雲夜軟了心腸。
就是這一愣神間,琳琅伸手便打翻了那玉瓶,鮮紅的血液從琳琅的裙角滾落到地上,留下一地臘梅似的殷紅,分外惹眼。
雲夜一呆,轉而一聲怒喝:“冷琳琅!”
琳琅唇角微微勾了勾:嗯……不解我的蠱,小師父即便失了心頭血,也不過失了武功而已,他活著,就好。
那般如釋重負的微笑偏偏紮疼了雲夜的眼,琳琅的意思他自然懂。
可是琳琅不懂他,他要她活著,一定要!
撿起地上的玉瓶和血刀,雲夜看了看女子悲傷的眸子和無力抬起的素手,毅然決然的從方才下刀的地方又紮了進去,鮮紅的血液滴滴答答流出來,如同琳琅兒時在夢裏經常聽到的聲音,讓她驚恐又絕望。
她眼睜睜的看著男子一眼不發的又取了一瓶血液,仿佛那血不是他自己的。她眼睜睜的看著他放下手裏的血刀,仿佛她若不喝,他便再放一次。
這次雲夜不再試圖讓她喝下去,他看了琳琅一眼,而後唇角輕輕一彎,恍若惡作劇的孩子,快活卻又決絕,一口飲盡了瓶中血液。
而後,他一手扣住琳琅的後腦,就這般吻了過來。
入鼻的血腥味幾乎讓琳琅不能呼吸,卻還固執的記得要去推開眼前這個人,她欠他很多了,不能再欠一條命。
雲夜眉頭微微皺了皺,而後抱著琳琅的身子輕輕一旋,就這般輕而易舉的將她放倒在了地上,琳琅被雲夜的舉動一驚,剛剛溢出口的一聲驚呼便被滿口的血液堵的發不出分毫聲音。
接著,便是他在她口裏攻城略地,他的吻強勢而溫柔,癡纏旖旎,慌似在品嚐什麽絕世的美味一般。
溫柔,纏綿,還有冰冷的絕望。
滿口的鮮血堵得她呼吸不暢,她不想咽下去,卻被雲夜逼得不得不咽下去。
溫熱的液體滑過她的喉間時,一滴清淚緩緩溢出女子的眼眶,隱進她黑亮的發間。
小師父啊,我欠你的,終於再也還不清了。
舌尖一痛,琳琅抬眼去看,便是雲夜眼裏調皮卻又悲傷的沉痛,他像是孩子一般的控訴她:為什麽連跟他最後的一個吻也要走神?
心間一痛琳琅眼波微轉,便見那邊洞口一身火紅衣袍的蕭玄淡淡的立在天地之間,他神色幽冷,墨發飛揚,眼沉如水,讓人猜不到他心中所想。此時的琳琅看不清他的眼眸之中的情緒,也無暇再去看蕭玄的情緒。
眸子微微一斂,琳琅不再去看蕭玄,皺了眉正欲扶著雲夜坐起來,卻見他臉色一白,伸手在地上一拍,身形也借力瞬間便離了她去。
朦朧的不甚清晰的目光中,她看見他唇角彎起來的微弱的弧度和唇邊一條細小的血線,那微笑與多少年來最常見的微笑一般無二,若不是那條不合時宜的血跡,琳琅想,這樣的笑是她最愛看的笑容。
也就在雲夜起身時,也就在雲夜發絲遮住他唇鼻時,琳琅眼前突然就浮現出十年前在青齊山下救下自己的人的模樣,麵目還是不甚清晰,唯有一雙眼和一身紅衣,美矣豔矣!
再來不及多想,琳琅一聲驚呼,身子自地上直立而起,腳下微微一個踉蹌,便直追雲夜彈開的身形而去。
記憶裏,這是雲夜第一次穿紅衣,跟蕭玄的紅衣是兩種不同的感覺,蕭玄的紅衣張揚卻冰冷,雲夜的紅衣,溫柔而又熱烈。
眼中的雲夜似是離自己越來越近又像是越來越遠,素手向前一探,依舊沒能抓上雲夜的手,蠱毒過後的琳琅還是太虛弱,即便此時換了雲夜危在旦夕,琳琅與雲夜的差距依然不小。
雪花飄蕩,寒風四起,雲夜在退,琳琅在進,一紅一白,中間相差不過丈餘,纏綿旖旎,卻又像是隔著忘川河的兩朵彼岸花,遙遙相望,不得相攜。
眼見雲夜要落地了,琳琅腳尖在地上一點,身形倏的向前一竄,伸手便要再去抓雲夜。
雲夜方才起身不過是為了不想讓自己狼狽的模樣被琳琅看了去,如今,想來避也是避不過了。自己在她麵前克製且優雅了一輩子,到如今卻如此狼狽。
麵前白影一閃,女子身上的芳香便帶著幽涼的風盈滿了他整個鼻端心肺,一如既往地讓人沉醉。
接住雲夜下墜的身形,琳琅扶著雲夜坐下來之後看見他慘白的臉色時,隻覺心裏似是有一隻什麽蟲子在噬咬,細密的疼,想躲卻又躲不開。
伸手擦去雲夜唇角邊的一條血線,卻馬上有新的血液流出來,擦不幹淨的血液讓人絕望的不知如何是好。
眼淚一點點在眼眶裏聚起來,掉不下來,把眼睛漲的生疼。
她空有一身醫術,縱有醫仙之稱又如何,此時卻還是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陪了自己十年的小師父生命流逝卻毫無辦法。
眼淚終於還是不堪重負滑下來,雲夜看著琳琅憋的通紅的眸子輕輕一歎,而後抬了手細細為她擦掉了眼淚。
他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暖而不傷:“傻丫頭,你都多大了,怎的還會哭鼻子呢!”
雲夜的語調清淺溫淡,卻讓琳琅徹底失了控:“小師父,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你早就想過這個結果是不是?”
女子尖銳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在這空寂的穀底回蕩,如同杜鵑的哀鳴,淒絕哀婉。
雲夜的臉更白了一些,眼眸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可出口的話切讓琳琅心抽抽的疼:“想不想,都是這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