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蠱毒
她一身白衣穿的整整齊齊,連頭發也梳的順順當當,沒有綰發,就這般披在身後,如同落入凡世的精靈,清雅的如最開始的模樣。
琳琅一眼就看見這個坐在樹下的男子,他不再是白衣勝雪的模樣,而是一席紅袍,驚豔了天地。
紅衣之上落了一層輕輕軟軟的雪花,樹冠上的葉子也落盡了,便隻剩下一樹的枯枝,為他搭成了頭頂上最漂亮的風景。
雲夜又沒有起身,他一腿微曲,靠在冰涼的樹幹上,抬了頭懶懶的去看站在高處的女子,似是想將她看個夠,卻又像是怎麽也看不夠。
琳琅歪了歪頭,唇角的笑容一點點擴大開來,似是很開心,高聲呼道:“小師父,真的是你麽,你怎會在這裏?”
雲夜沒有答話,隻方才那隻蝶兒似是受了女子聲音的驚擾,在洞口展了展翅膀爾後越過琳琅,直直的向雲夜飛了過去。
這天地間本就隻有黑白二色,即便雲夜紅衣似火,也不過三色,於是這六彩斑斕蝶一出來便是分外的惹眼。
琳琅的目光追隨著蝶兒緩緩移到雲夜身上,眉間喜色一點點淡下來,直至一點驚恐爬上眉心。
這是六彩斑斕蝶,她記得!
她記得這六彩斑斕蝶,也就記得自己身上的蠱毒,在之前一直是養在這隻碟的碟翼上的,連帶著,也隱約記起了這蠱毒為何被下。
喜悅褪下,琳琅看著坐在滿是冰雪的地上,心裏似是針紮一般的疼開來,呢喃著開了口:“小師父……”
眼前雲夜的唇角輕輕勾起來,調皮的像是一隻貓兒,這樣的雲夜是琳琅從未見過的,他說:“琳琅兒,你真是……”
真是怎樣雲夜到底是沒有說出來,琳琅也猜不透雲夜話中的意思,知覺心頭似是紮了一根刺,竟是無端的淒厲的疼起來。
原以為這疼當是對雲夜的心疼,卻不消片刻,那疼痛已然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如同淩遲一般的疼痛讓琳琅瞬間便煞白了臉,腳下一軟,便從那洞口處的高台向下掉去。
下墜時,她甚至聞到白雪下泥土的清冽冷香,但這些都不重要,在這般危急時刻,她最先在心裏把雲翼那老頭的十八輩兒祖宗問候了一遍。
若非那個家夥啊,她怎會……
不遠處的紅影一閃,那個還未落到地的,單薄的如同孩子一般的少女便已然被雲夜攬進了懷裏。
他的懷抱一如在青齊山上一般溫暖,即便他一身血袍,也掩不住他身上淡淡的竹香,像是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一點一點盈滿琳琅整個心肺。
頭頂傳來一聲輕歎,接著便是雲夜溫淡沉穩又帶了些許笑意的聲音:“琳琅兒,你罵人的本事越發的精進了。”
琳琅一呆,才驚覺自己不覺的將罵雲翼那老頭的話說出了口,掙了眼去看,入眼便是雲夜那張熟悉的臉,劍眉依舊,星眸如常。
她,很久都沒有好好看看他了。
琳琅本欲抬手去抖一抖雲夜的衣袍,卻發現自己連手都已然抬不起來了。
若無其事的勾起了唇角,琳琅的眸子恍若煙雨朦朧的湖麵,幾乎漾出一圈圈水波:“小師父,我就知道,有你在,從來不會讓我摔著。”
說罷,還費力的將腦袋靠在雲夜臂膀上蹭了蹭,如同一隻小狗,撒嬌的去討好自己的主人。
她無法回應這個男子太多,她曾經想過和雲夜一起回青齊山,然後陪他終老,可是終究還是沒有成行。
如今,她更無法再回應他了。
她的生命已然走到了盡頭,絕情蠱的蠱毒她不知有法可解否,隻是看如今這般狀況,即便有法可解,她怕是也撐不到解藥來了。
她沒想到,自己破身後見到的第一個人竟會是這個男子,這個,她最不想傷害的男子。
半晌不見雲夜答話,琳琅疑惑的抬了頭去看,便見他正低頭看著自己,他眸子裏深深淺淺的映襯自己的模樣,那一層煙霧氤氳下,她竟分毫看不清他心中所思所想。
見她看向自己,雲夜輕輕一笑,眼中所有東西瞬間便斂了去:“不會讓你摔了麽,不若我現在便把你扔了,也讓你在我麵前摔一回。”
默默地抓緊雲夜碎成布條條的袖子,琳琅嘟了嘟嘴,不滿的嘟囔道:“哼,誰說女人心海底針的,小師父的心才是真正海底針呢,誇著誇著也要同我鬧……”
聽著琳琅的嘟囔聲,雲夜嘴角一抽,卻是不再言語,隻抱著懷裏的琳琅一步一步走到自己方才坐著的樹下立定。
細碎的雪花落到琳琅臉上,引得琳琅輕輕一抖,然後歎一句好冷,再撒嬌似的將臉埋到雲夜懷裏蹭了蹭。
蠱毒噬心,她不想讓雲夜看到自己嘩啦啦吐血的場景,那太不美了,那,也太讓人難受了。於是將血擦到小師父的紅衣之上,若是看不見,是不是會好點呢?
俯身將琳琅放在地上,雲夜的目光寵溺的像是在看一個小孩子,他說:“琳琅兒,我舞劍給你看,可好?”
就是這樣的目光讓琳琅不知不覺間便點了頭,這種毒藥一般的溫柔,竟讓琳琅生出幾分錯覺,恍若這個男子,才是自己一生應該尋找的歸宿。
隻是,自己再也配不上他,隻是,自己再也不能陪他了。
雲夜的長劍出鞘時依然帶著清戾,隻是劍鋒之上的坑坑窪窪卻完全讓這劍失了往日的美感。
但,有這般男子在,誰還能看到那長劍是一番怎樣的光景呢?
雲夜,才是焦點。
琳琅忘了上次看雲夜舞劍是什麽時候,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也是這樣茫茫的雪天裏,她受了雲翼一劑含笑半步癲,而後灰頭土臉的回了雲夜的居所,雲夜嘲笑了她半晌,最後還是應她的要求為她舞了一番劍,算是撫慰她受了傷的小心靈。
想不到再看的時候,竟然已經到了這不田地。
雪花淩亂的落下來,在他發間停不過片刻便化成了水消失不見,有的落盡他的領子裏,偏他卻像是毫無所覺,舞的隨性又漂亮。
琳琅的心思一點點飄遠,小師父來此絕非偶然,自己的反常小師父定然不會不知,可他不問,她便沒辦法說。雖然,即便他問了,她也不會如實說。
畢竟,那太殘忍!
眼眸所見之地似乎越發的模糊了,唯有那隻六彩斑斕蝶和雲夜的一身紅衣格外醒目,琳琅從來不知,一個男子,竟也可以這般驚豔絕倫。
心口處似是被萬蟲噬咬般的疼開來,冷汗幾乎迷了琳琅的眼,待她勉強睜開眼的時候,正見雲夜俯身蹲在她身旁,眸中清亮,卻似有一波一波的悲傷蔓延出來。
“琳琅兒,我無緣見你一舞,本想為你舞一支青山有木,終是不及舞完了……”
這是琳琅迷蒙之間聽到的雲夜輕輕的呢喃聲。明明心髒處已經很痛了,卻偏偏還會被雲夜的話刺的生出一股子無法呼吸的感覺。
“小師父,對不起……對不起”
眼前模糊了許多,山穀之中隻有風聲像是吞天噬地的怪物發出的恐嚇一般,聽的琳琅四肢發涼。
“琳琅兒,記得我曾說過麽,永遠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我,不喜歡。”
有細微的血跡滑落下來,更襯的琳琅的麵色蒼白的如同白紙一般,她唇角輕輕勾起,斷斷續續道:“嗯……不說了,以後……都不說了。”
臉上有一顆溫熱的水珠滑下,琳琅閉了閉眸子,隻在心裏輕輕說道:“小師父,對不起了,讓你看到我臨死前的模樣,讓你又為了我難過,隻是,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啊,再不要傻傻的對別人這麽好了……”
“還有,謝謝你!”
眸子裏的光華一點點散去,漫天飛舞的白雪在琳琅的眼中慢慢放大,冷風肆虐,身旁,是溫暖如初的小師父。
蕭玄,小師父,雲翼,雲辰,司舞,司琴還有寒哥哥……都……別了。
耳畔雲夜的呼吸似乎重了一拍,隨後,便是他溫暖的如同三月暖陽的聲音輕輕響起:“琳琅兒,放心吧,你不會有事的。”
“嗯,不會有事。”菱唇開合,琳琅聲音卻是已經低到再也辨不出來了。
雲夜看著一雙眸子毫無神采的琳琅,隻覺呼吸都不大順暢了,這個女孩啊,真是讓他……
再看一眼女子蒼白的素臉,雲夜伸手在懷裏掏出一把小刀,刀上帶著放血的血槽,可謂是陰毒的兵器,另一手摸出一隻玉瓶,而後,緩緩扯開了自己的前襟。
頭頂上有鳥兒撲騰的聲音,隨即,便是白羽那尖細的聲音響起來:“小夜,你不要胡來,會送命的,小夜,你不要胡來,會送命的,小夜,你……”
琳琅心裏一驚,是白羽!白羽來傳信了,小師父他,要做什麽麽?
費盡力氣去看,便是雲夜的心頭插著一把青齊山雲辰特製的血刀,血槽的另一端是一隻白玲玉瓶,可保瓶內東西半月新鮮如常。
便是這一怔愣間,雲夜已然收了手中血刀玉瓶,他看了被打飛到一旁的白羽一眼,再回頭便是滿目的溫柔淺笑,出口的話卻是霸道非常。
“琳琅兒,我說過護你一世無憂,所以,即便九殿閻君,也不能搶了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