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雨下了一夜。


  翌日衛憶甫一起身,便迫不及待地推開窗子,想要去嗅那清新水汽。


  趙回跟在她後面,拿起厚厚的披風為她披上,將人環在懷裡:「不是商量好了要好好照顧自己,怎的又這樣,也不惦記著多穿些?」


  現在天色還早,只是蒙蒙亮而已,時不時還有幾聲雀鳥的鳴叫遠遠地傳來。


  衛憶縮在趙回的臂彎里,只覺得心情好得出奇:「我只是太興奮了,多少年了,我都沒有再出過京城。」


  趙回低下頭,被她的笑容晃了眼,心下觸動:「夫人,這些年委屈你了。」


  衛憶輕輕搖首,側頭看他:「我不委屈,我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你待我這樣好,若是還稱得上委屈,那天下便再沒有不委屈的人了。」


  趙回對她微微一笑,在她眼皮上落下淺淺一吻:「還不夠,我還想對你更好些。這世上最好的,最美的,在我心裡都該是屬於你的。」


  衛憶抬手去揪他的耳朵,不輕不重地擰了擰:「怎麼如此肉麻,我都聽不下去了。」


  趙回不躲不閃,任她欺負:「就是要如此,才好讓你對我更加死心塌地,夫人喜歡嗎?」


  衛憶大大方方地點點頭,算作承認:「我是喜歡的,你怎樣我都喜歡。」


  這回換了趙回去咬她鼻尖:「怎麼如此肉麻,我都聽不下去了。」


  衛憶咯咯的笑,去躲他欲封上來的唇。


  兩人玩鬧了一會兒,才梳洗穿戴,下樓用膳。


  趙玉和四青姐妹已然在大堂中等候了。


  衛憶走過去逗了逗趙歷和趙玟,轉向青蓮問道:「三公子如何了,身體可好些?」


  青蓮行過禮,將趙歷接到懷裡抱好:「公子好是好了些,只是還略有些發熱,食慾有些不振。上官姑娘正在後廚熬藥,說是這是孩童常見事,大約過幾日就會痊癒。」


  衛憶也覺著趙歷今日精神了些,心中略定:「晚間還是要注意些,務必要給兩個孩子蓋好被子。你們幾個我是極放心的,上官姑娘說什麼,便去做什麼就是了。如果有拿不準的,時刻要來問我,知道了么?」


  青蓮福福身子應了:「奴婢會照顧好公子的,還請夫人放心。」


  趙玉坐在桌前,忍不住調侃:「大嫂如今真是管事姑姑上身,可怕得很。」


  衛憶嗔她一眼,揚起眉毛:「你說什麼?」


  趙玉抿抿唇,立馬改口道:「我說大嫂真是賢惠得很。」


  衛憶見她服軟,也不去理會她,徑自牽了趙回的手入座:「今天天氣真好,我們趕緊用過早飯便啟程吧,路上遇到風景好的開闊地,還能下車走走逛逛,快些快些。」


  趙玉搖頭失笑,等衛憶動了筷子,便拿起個小籠包來:「陳掌柜一早便隨著敬安侯手下的那位管事回京了,現下這客棧便由我們的人經營了,就說掌柜有急事回鄉去了。至於那位被安國公世子趕到這兒來的二公子,想必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依大哥看,我們該如何安排。是將他引去淮安,還是穩住他日後再用?」


  趙回為衛憶盛好粥,看向趙玉:「不必將他引去淮安,也不必穩住他。他想與安行遠爭世子之位,便儘管讓他去爭,這是個機會。你把這丹書鐵券的碎片留給他,挑個機靈的人,說是陳小姐的手下,再派些人盯著他,將消息傳給殷雨十九就是了。除此之外你就不必再管,昨夜暗衛已連夜回京安排,殷老會把一切都打點妥當。」


  趙玉點點頭,心裡有了成算,安靜地用起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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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畢,一群人打點過行裝便上路了。


  衛憶坐在車窗邊,靠著趙回,掀起小簾向外面看去。


  今日起了些風,寥寥幾片薄雲被風吹著行走,頗有幾分意境。


  路旁的樹也被風帶著擺頭,僅剩的幾片黃葉搖搖欲墜的站在枝頭,像是在揮手告別著什麼。


  是了,現下已算是冬日,一歲一年的最後一季了。


  兩個孩子並排躺在大榻的最裡邊,由趙玉斜靠在外面護著。


  趙回正擺弄著一個手爐,等熱起來了,用隔塵煙的小包將爐子仔細裹好,塞進了衛憶懷裡,讓她摟著保暖。


  衛憶看得倦了,便放下車簾,枕在趙回的大腿上,聽著噠噠的馬蹄聲,好不愜意:「這日子過得可真舒服。」


  趙回替她順著長發,眼神極為寵溺:「以後更會是這樣了,等一切都處理好了,我就日日陪在你身邊。你若是喜歡,白日里就把孩子抱來殿中教養,等他們長大了,你若是想出宮遊玩,我便陪著你出宮遊玩。總之你想怎麼樣,我們就怎麼樣。」


  衛憶想著那畫面,險些濕了眼眶:「你就別惹我了,我現在可是愛哭的時候。等我們回來,玉兒和錦兒也該成親了,不如不住在公主府,還住在青陽宮罷。到時我們將母親也接來,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這話題的風向轉得太快,莫名其妙地就轉到了趙玉身上。


  趙玉眨眨眼,有些反應不及:「怎麼又關我的事了,皇嫂總說些沒準的話。」


  衛憶撐起身來,看向趙玉,笑得不懷好意:「是么,這是沒準的話么?若是你不嫁,可要現在給我個準話,我好向母親交代。」


  趙玉木著一張臉,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是好。


  趙回低低地笑了,捏捏她的手心:「阿玉臉皮薄,你就別逗她了。」


  衛憶想了想,彎了彎眼睛:「她若是臉皮厚,我才不去逗她。每次與如懿那丫頭說話,都沒趣得很,連臉紅都不會。」


  趙玉揉揉太陽穴,伸手將開始呀呀亂叫的趙玟抱進懷裡:「嫂嫂,國公夫人那兒,真的能成么?」


  衛憶打了個哈欠,懶懶地看她:「你看,玟兒都是向著我的,還知道為我助威呢。我母親那兒你有什麼可擔心的,從小到大,小時候哪次見了你不是疼著寵著呢?你不記得罷了。恐怕比起錦兒來,母親更疼的是你。便不說與你母后的這層關係,單單就是你的為人,就讓我母親十分喜愛佩服。別說會對你們的婚事有意見了,她開心都還來不及。若是你真對錦兒無心,那才讓她著急呢。」


  趙玉輕輕拍著趙玟,好看的眉毛皺在一起:「但願如此吧,可我總覺得——」


  衛憶擺擺手,打斷了她這話頭:「你別覺得什麼,我心裡有數得很。你常年練武,身體底子哪是你幼時那會兒能比得上的,如果早就沒事了呢?你在宮裡時上官太醫也說過了,看你的脈象,根本看不出什麼不妥。這回下江南,再讓那位神醫看看,說不定就是當年那位太醫言過其實了。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不管怎樣,你都已經是我衛國公府的媳婦兒了。」


  趙玉聽她說得和真的一樣,繃緊的神經不由得便放鬆了些。


  趙回好笑地看著妻子,伸手捏捏她的小耳朵:「什麼叫衛國公府的媳婦兒,明明是他衛錦當了我趙家的駙馬。你也是我趙家的媳婦兒,還說什麼你衛國公府的媳婦兒,嗯?」


  衛憶抓住他的手,抬手去掐他的手背:「我不管,就是我衛國公府的媳婦兒,就是我衛國公府的媳婦兒。」


  趙玉和趙玟看著鬧做一團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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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一行人終於見到了城門。


  趙玉掀開車簾,與駕車的青麝並排坐下,吩咐道:「你去前面打聽打聽,為何排了如此長的隊伍。」


  青麝依言將馬車停下,領命而去。


  感覺到馬車停了,衛憶也探頭出來:「怎麼回事,難道進每個城都要如此盤查的不可?就是京城,也沒有到這種地步,只是簡單的查驗身份罷。」


  趙玉點點頭,也很有些疑惑:「按理說是不應該的,恐怕是這城裡出了什麼事。」


  很快,青麝便折返了回來:「主子,說是臨城裡出了命案,這些天進城出城的人都要經過查驗比對。」


  趙玉從懷中掏出個令牌來,遞給青麝:「去,讓守城的軍士們放行,說是宣德侯府的人早已知會過驛館了。」


  青麝接過令牌,提步向城門口走去。


  那守城的軍士們才看到令牌,便有人認了出來,恭聲道:「劉大人已吩咐過了,說是一見侯爺的車駕便迎請進來,小的隨姑娘去迎侯爺吧。」


  青麝收回令牌,冷聲道:「你不必跟著,謹記不要擾民,要好聲好氣地與百姓商量,給車駕讓出一條通道就是,記得要客氣些。侯爺和侯夫人,最是見不得眼皮子底下有耀武揚威的人。」


  那小兵點頭哈腰地保證過,帶了幾個人去與排隊等候的百姓們客客氣氣地交涉。


  眾人順利地進得城來,向驛館駛去。


  才進驛館,早已久候多時的驛丞便迎了上來致歉:「侯爺,實在是對不住,城門口亂得很,去迎駕的人竟錯過了,下官實在是失禮,理應親身去迎的。」


  趙回擺擺手,並不在意:「大人言重了,一路上不曾用過午膳,還請大人先為我們置辦些飯菜來。」


  劉大人急忙招過了身邊的小廝,著手去催宴了。


  晚膳很是豐盛,比起前日陳香的手藝來,又是另一番風味。


  宴畢,趙玉回到房間,許是吃得有些膩了,有些坐不住,她乾脆又出了門去,到院子里靜坐。


  院中修了小亭,雖比不上宮裡裝飾的精巧,倒也能算得上雅緻。


  趙玉倚在亭柱上,抬眼望天。


  見星星亮得耀眼,左右無事,她便一個挨一個地數過去。


  夜涼如水,一曲淙淙的樂聲忽然自遠處傳來,如泣如訴。


  這曲子熟悉得很,趙玉被這樂聲吸引住,提步向院子深處走去。


  撫琴的是個男人,一雙手極是好看,手指修長白皙,指節分明。


  那男人聽見趙玉的腳步,抬起頭來,手上撥弦的動作卻並未停歇。


  「公主果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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